其實，一點也不難</p>

深沈的夜，沁涼的夜風拂入東閣的寢室，帶進一室的冷意</p>

床榻上，一個小小的身子從床鋪邊緣像只毛毛蟲似的，開始往內挪移，慢慢的蜷縮在一個比暖爐還要暖和的發熱體旁邊，還煞有其事的發出一聲舒服的讚嘆</p>

她又來了！</p>

季維澧睜開眼，瞪著縮在他懷裏甜睡的小人兒，強忍著將她推出懷裏的沖動，他不是沒試過，但她只要一睡熟，就又會窩進來了</p>

只是，這樣一個骨瘦如柴的小小人兒，竟然想跟他去采款冬，簡直是癡人說夢</p>

但這一個說著傻話的人兒，卻是他得廝守到老的另一半？！</p>

他望著她的睡顏，心緒翻湧，回想這段日子的相處，她總比他自在，或許是因為經歷太多，反而較能認命</p>

即使兩人同床，中間總隔了一條楚河漢界，她也沒說什麽</p>

也因她晚睡早起，不管多晚，她一定會等到他處理完事務進房後，她才會上床，像個等門的賢妻</p>

其實，夫妻本該蓋同一床被子，但她總是沾到被褥一角，半掩即可</p>

房內，仆人雖已備妥暖爐，但晚間，夜霧襲人，總有涼意，人得本能會搜尋發熱體，她總是先擠進溫暖的被窩後，再往他的胸膛靠，小小的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p>

一晚有一晚的，他總會被她的動作驚醒，她下意識的緊窩在他懷裏，又僅著一件內衫，女子的溫潤柔軟，總會喚醒他體內的男性渴望，因而騷動，就像現在——他胯下有了反應，想也沒想的，他將她推開，但這一推，力道沒拿捏好，太用力了，直接把她給驚醒了</p>

康沐蕓揉揉腥松的睡眼，莫名其妙的坐起身來，看著離她有一大段距離的季維澧，他的眼神好兇的，“幹啥推我，作惡夢了嗎？”</p>

他瞪著看來眼皮仍然沈重的女人，哼，拜她之賜，他做春夢的日子不遠了“快睡吧”他咬牙，幹脆轉身背對她</p>

“聲音冷厲，好不舒服，天氣已經夠冷了”</p>

她嘟嘟囔囔的又窩回被子裏，打了個哈欠，翻身又想睡時，背對著她的男人開口了——</p>

“與一名男子同床共眠，你一點都不會不自在？睡不著？”</p>

“反正你心裏有個人，對我不會有興趣的，我一點也不擔心”她努力保持清醒，白天猛讀了款冬好幾頁，她的腦袋都昏了</p>

“我心裏沒有任何人了”他不高興的轉身，盯視她的背影怒道</p>

“是是是，沒有就沒有嘛，反正我也是暫時在這裏當少夫人的，不惹你”</p>

“你很有自知之明”</p>

她強忍著睡意，“那是我的生存之道，眼觀四八耳聽八方，有時候愈安靜愈好，每個人都在乎的自尊，有時候得先自己咽下，再找機會吐出來就好了”</p>

“什麽謬論？！”</p>

“哎呀，你生活得太幸福，不要無病申吟”她愈說眼皮愈重，理智也溜了，才敢這麽肆無忌憚的批評</p>

他正想開罵，竟見她喃喃低語，直到沒了聲音，又聽到她平穩起伏的呼吸聲，他真不敢相信她就這麽睡著了？！</p>

懊死，不是在當少夫人，又沒做什麽苦差事，怎麽每晚都有辦法睡得這麽沈？！反之，他卻一晚比一晚難眠</p>

不成！他終究不是柳下惠，身體會有基本的需求，女乃女乃的耐心有限，什麽時候在茶裏動手腳，逼他們圓房也是有可能的</p>

但他不想讓家人稱心如意，一不小心蹦出個娃兒來</p>

看來，是時候該離開了</p>

“什麽？他明兒個就要上山采款冬？！”</p>

一早，季晶晶就帶這個震撼人心的消息給康沐蕓，嚇得她抱著磚塊書的手一松，好在閃的更快，不然，就砸到腳了</p>

“是啊，我親耳聽到哥跟爹娘說的，”季晶晶皺著柳眉，蹲下替嫂子撿起厚厚的書本，直起身後，看著那張整理好的床鋪，“嫂子，你沒睡地上，是跟我哥睡同一張床吧？”</p>

康沐蕓點頭，“當然，天氣好冷，何況，洞房睡了，沒事啊”</p>

“為什麽會沒事？為什麽什麽也沒發生？！”季晶晶真的不懂耶</p>

康沐蕓接過她手上的書，放到桌上，一臉莫名其妙，“就是因為不會發生什麽事，我才會那麽放心的跟你哥睡同一張床，哪裏奇怪？”</p>

“怎麽不奇怪？你都接受跟我哥是夫妻的事實了，生兒育女不是應該？”季晶晶也坐了下來，覺得兩人像在雞同鴨講</p>

也是啦，可是，這種事怎麽勉強？她窘迫的反問：“你總不能要我撲上你哥吧……咦？哎、哎呀！你怎麽亂模我呀！”</p>

季晶晶的手突然在她身上亂模，搔的她頻發癢，又逃又跑，忍俊不住的咯咯直笑</p>

就在此時，已向女乃女乃告知要出遠門的季維澧正朝寢室走來，準備收拾行囊，遠遠地，就聽到兩個女孩的笑鬧聲</p>

“奇怪了，嫂子你什麽都有，凹凸有致，怎麽我哥沒碰你？我聽過男人跟女人翻雲覆雨無關愛與不愛，身體自然就有反應嘛”季晶晶看著笑躺臥在床上的嫂子，好困惑</p>

“你哥很挑的，他也有他的原則，我就是看準他這一點，才能放心的睡大覺”康沐蕓笑盈盈的坐起身來</p>

季晶晶也一坐上車“但你不想幫我哥生個娃兒嗎？你可是女乃女乃和爹、娘最大的期待啊，這樣下去，咱們季家會絕子絕孫的”</p>

聞言，康沐蕓一拍額頭，又往後躺下“傳宗接代要看你哥嘛，我每天又啃又寫那本款冬的書，已是頭昏腦脹了，這比做工還累，有時候，那些字還會在我睡著的時候跑到夢裏與我相會，我累斃了，你就饒了我吧”</p>

“不行！我哥是好人，他值得你托付終身，你總不能一輩子守活寡吧”</p>

“我知道你哥是好人，但也是個人在福中不知福的人，更何況我不見得是守在他身邊一輩子的女人”</p>

為什麽不見得？委屈她了嗎？！季維澧黑眸微瞇，這女人當面、背著他時都能批評他！他站在門板後面，透過半開的門，清楚的看到兩個想麻雀般吱吱喳喳的女人！</p>

“瞧，他一個人去采款冬，誰也不許跟，根本在跟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康沐蕓真的很不以為然，“也許他想完成爺爺的遺願，但我覺得如果爺爺在世，也一定會阻止他的，所以，在我看來，他只是想證明自己腳瘸了仍然大有可為，是為了捍衛愚蠢的自尊”</p>

她的語意太深，一向無憂無慮的季晶晶聽不懂，“什麽意思？”</p>

康沐蕓雙手枕著頭，“以我為例，因為我不想當人小妾、不想當煙花女，有人就用傷人的字眼、輕蔑的眼神來諷刺我的潔身自愛，他們以為我大字不識幾個，聽不懂，”她頓了一下，“那些人達不到目的，話愈說愈難聽，的確很傷我的自尊，但又怎樣？我欣賞我自己、肯定我自己，別人的批評，我無所謂，反正嘴巴長在他們身上”</p>

季晶晶聽明白了，讚賞點頭“說得好，我哥應該聽聽的”</p>

他聽到了！但聽得很不悅！季維澧心想</p>

“他不能聽，他聽了肯定不開心的，他不像我，活得很簡單，快樂就好、難過就哭，不像他，陰陽怪氣的，笑也笑不出來，哭也哭不出來，很容易得內傷”</p>

季晶晶噗嗤一笑，“我哥聽到這句話才會得內傷呢！”</p>

他是得了！季維澧黑眸微瞇，咬緊牙關，免得吼人</p>

“嫂子，我好喜歡你喲，你給我一種好溫暖的感覺，做什麽事兒也都一個勁兒的往前沖，你就往我哥那兒沖啊，讓他招架不住的愛上你”</p>

“我撲過了呀，結果，他吼了我”她自我調侃的笑了</p>

“嫂子提了，我便問了，跟我哥嘴對嘴的感覺怎樣？”季晶晶興致勃勃的嘟起嘴，假裝親親</p>

康沐蕓頓時羞紅了臉，窘迫的直搖頭，“嚇死人了，能有什麽感覺！”其實他的唇很軟很軟、很溫暖，但回想當時的情形，她還是很害怕</p>

“那就再來一次，沒感覺，再來第二次……”</p>

“出什麽餿主意！”</p>

季維澧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姑嫂兩人嚇了好大一跳，飛快的坐起身來</p>

“呃……哥！”季晶晶臉色一白</p>

康沐蕓更是尷尬</p>

他不快的瞪著她，“我聽到你的批評”</p>

“也好，不然，當你的面我還說不出來”她希望他能知福些</p>

他臉色鐵青，完全沒想到她的反應竟是如此</p>

“嫂嫂，你膽子夠大，我的精神與你同在，想走一步了”季晶晶說完，便很快的逃離房間，哥的怒火只要一發起來，是很可怕的，要不然，采款冬的事，他哪能一意孤行，根本沒人阻止得了！</p>

兩人四目相對，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但聰明的沒有再說話</p>

“我陰陽怪氣，我采款冬只是想證明自己腳瘸了仍然大有可為，是為了捍衛愚蠢的自尊？！”他黑眸裏的冷峻足以凍死人</p>

“是！”她承認，“所以，為了證明我看錯了你，你帶我一起去”</p>

他的黑眸條地一瞇，“你說什麽？”</p>

“把我獨留在這裏，也許你回來後，我已經穿幫被趕出去了”她雙手一攤，“接下來呢？韓姑娘有可能還是生死未蔔，所以，強勢的女乃女乃勢必會要你娶妻或納妾，屆時，你一回來就可以當新郎，也是不錯”</p>

她還煞有其事的點點頭？！季維澧真不敢相信，她竟敢有威脅他？！“康沐蕓！”他咬牙，強烈的怒火從雙眸迸射出來</p>

她卻嫣然一笑，“我只是把醜話說在前面”</p>

“我不知道我娶到一個膽大包天的女人”</p>

“這不正是你需要的嗎？不是嬌弱的千金小姐，而是一名可以跟你同甘共苦的鬥士”她臉上的笑容愈來愈大，“夫唱婦隨，往好的方面想，你的耳朵不但可以清凈些，身邊也能少幾個你討厭的女人”</p>

他抿緊了薄唇，對她的話嗤之以鼻，“女乃女乃要多納幾名妻妾，我都在不在乎，倒是你，不必當四姨太當正室，但一點也不懂得把握，搶當苦命女！”</p>

“你不也是，好好的少主不當，跋山涉水摘藥草玩命”她駁斥得可溜了</p>

他竟然語塞</p>

“不管我會遇到什麽事，那是我的命”她眼神堅定，“是我的命，我就接受，不過是轉移心境，面對新的挑戰而已”</p>

這是她的生存之道，他凝望她的眼眸，浮躁的心莫名沈靜下來，思索再三，他竟找不出不讓她去的理由，這個女人竟比自己更勇敢，比自己更豁達</p>

他深深吸了一口長氣，“你要去就去，但別指望我會照顧你”</p>

他答應了？！她有些難以置信，美麗的笑靨緩緩在她臉上綻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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