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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公孫照也問她:“鬧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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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公孫照也問她:“鬧得天……

陳三家的一天, 從罵街開始。

他妻子陳三到店裏邊去做事,他伺候著孩子吃完飯, 把大的送到學校裏去,自己就搬了把凳子,坐在門口,對著西對門王家指桑罵槐。

“沒良心的哦,當時問我們借錢,跟街上那條黃狗一樣,搖頭擺尾的,一轉臉就不認賬了……”

又說:“也就是我們家老陳心好, 才肯幫他一把,早知道這樣,還不如養條狗!”

事情其實也簡單,兩家都是這條巷子裏的老住戶了,從前也頗相熟。

王家郎君問陳三娘借錢, 後者想著知根知底的, 又是近鄰, 也就借了。

結果到了約定還款的日子, 錢卻沒能還上。

再一打聽, 壞了。

王家的兒子在外邊吃喝嫖賭, 欠了一屁股債, 這會兒早就逃出天都去了。

王家明面上就只剩了那麽一處房子, 全家老小都住著,陳家又能怎樣?

王家那個老公公說了,實在不行,就把我殺了,用我這條老命來抵吧!

陳三娘只能認栽。

那之後陳三家的就算是有事兒幹了, 忙完家裏頭的事情,就開始磨牙罵街。

錢收不回來,還不許他罵兩句了?

在家的時候,也跟妻子說:“我就不信他們沒錢,前幾天還燉肉呢,真要是沒錢,一個個吃得腦滿腸肥的?就是想賴賬罷了!”

陳三娘是個老實人,聽完也覺無奈:“官也報了,臉也撕破了,還能怎樣?真上門去搶?”

陳三家的唉聲嘆氣,在家咒那群王八蛋不得好死!

這天清早,他才要重操舊業,開始罵街,他娘家妹妹就來串門了。

進了門,興沖沖地道:“哥,你知道京兆府新出了一條公示不?”

陳三家的一個男人,素日裏只在自家竈臺周圍打轉,哪知道那些?

他問妹妹:“什麽公示?”

妹妹念過書,說起話來也很條理:“京兆府說了,自即日起,所有在京兆府登記過、且權責明確的欠條,都可以去京兆府進行二次登記。”

“如若狀告人情願,就由京兆府出面討債,額度是欠款的一十三成,其中八成歸狀告人,五成歸京兆府,用作公用。”

陳三家的聽完,眼睛就亮起來了:“真是可以追一十三成?!”

比最開始的欠款,甚至於還多了三成呢!

陳家其實並不很缺那筆錢,但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多少年的老街坊,借錢也是滿懷善意,結果王家人沒良心,忘恩負義,裝聾作啞!

他跟妻子其實都已經死了要回這筆錢的心了,也就是因為死了心,所以才要罵。

受了委屈還不叫人出聲,這不是憋屈死?

這會兒知道不僅有希望要回八成,還能叫王家多出三成血,他豈能不願。

當下馬上就問:“真的嗎?!”

他妹妹知道哥哥的心結,也說:“就是得趕快啊,要是王家搶在你們去之前把錢還了,豈不是白便宜了他們!”

陳三家的急了,馬上叫妹妹去找陳三:“我一個男人家,拋頭露面的不好,你去找你嫂子,讓她趕緊去!”

他妹妹麻利地應了聲:“你放心吧哥,我這就去!”

同樣的事情發生在許多人那裏。

告到京兆府去,一是為了要回原本屬於自己的錢,二來是要爭一口氣。

有什麽比叫被告不僅要還錢,且還要多還三成更解氣的?

雖說要回欠款,自己只能得到八成,但起碼心裏是暢快的。

且八成其實也不少了,是一個可以接受的數字。

……

顧縱帶著人往京兆府來,聽公孫照說了事情首尾,不禁失笑:“你之所以叫金吾衛和禁軍的人來操持此事,除了覺得這兩邊的人得用之外,怕也是為穩妥計吧。”

公孫照心下微奇,臉上卻不動聲色:“這話怎麽說?”

顧縱覷了她一眼,搖頭失笑:“小魚兒,你不老實,考我呢。”

說罷,他神色為之一正:“因為金吾衛也好,禁軍也罷,本職工作都不是做這個的,你不必擔心兩軍長久地把持著這個買賣。”

別看那些欠款多半都是小額,但天都是什麽地方?

首善之地,天子腳下!

所有的官司加起來,小額欠款,也會變成一個相當龐大的數字!

而這筆數字的五成,會惹得很多人心動的。

心動的人會怎麽做?

很簡單,只聯合京兆府那邊的關系,對有能力處置的借款案置若罔聞,無期限地推脫下去,讓這個案子進入到一十三成的領域當中去就行了。

這會催生出蓄意為之的怠政來。

所以公孫照不能設置一個專門的機構來處置這件事。

不然,在短暫的絢爛之後,這個機構會反過來,成為倒逼行政拖延的幫兇!

公孫照心下一顫,她看向顧縱的目光,是含著濃郁欣賞的。

這一點許綽沒有想到,花巖也沒有想到。

但是顧縱想到了。

他還問她:“你這麽看著我幹什麽?”

公孫照勾住他的腰帶,將他往自己面前那麽一拉。

依照她手上用的那點力氣,其實是不足以將他拉過來的。

可他自己很情願,便自然而然地靠了過去。

公孫照額頭貼在他胸前,低聲道:“顧長史天縱英才,我看得太喜歡了……”

……

公孫照隨機從京兆府的基層案件當中抽了一百份來看,因而發現,其實基層法治存在相當大的問題。

這一百個案子裏頭,兇殺案只有三個。

而除此之外的九十七個,那簡直是九十七仙過海,各展神通。

其中有鄰裏糾紛。

就是屬於那種外人聽起來雞毛蒜皮,但是當事人過日子卻備受折磨的類型。

譬如說王家的兒子每天晚上都要練琴,隔壁張家不勝其擾。

王家說,就那麽一點時間,這有什麽不能忍的?我們在自己的房子裏彈彈琴,這都不行了?

張家說,忙了一天累死累活,到晚上想歇口氣,隔壁還那麽吵,時間久了,一聽見琴聲我就心悸難受!

也找裏正調解過,只是始終沒有達成共識。

王家說,琴課我們都報了,琴也買了,說不練就不練,這錢你們賠嗎?受不了自己買個六進的大宅住,那樣聽不見聲音。

張家遂購置一鑼,每逢隔壁練琴之際,狂敲,你們能練樂器,沒道理我們不能練啊?

兩家大打出手。

又有經濟糾紛。

譬如說趙家的兒子去錢家的鋪子裏做工,約定了每月給多少工資,結果趙家兒子做了半個月就走了,錢家拒付工錢。

趙家說,幹了半個月呢,憑什麽不給錢?

錢家鋪子說,我們出人出力地培訓他,都沒回本呢,給什麽錢?

還有借貸糾紛——公孫照剛剛出策解決的問題,就屬於這個範疇。

除此之外,又有妻夫不和,大打出手。

郎舅相聚,喝酒爭執。

親家為利起糾葛,姐妹兄弟兄弟為分家產你死我活。

也有青年女男因感情糾紛,威脅要殺掉對方。

再之後,就是治安案件。

盜竊,打架,搶劫,詐騙,乃至於交通事故,等等等等!

一百個案子,分別屬於十個吏員。

公孫照挨著看了,察覺到其實吏員與吏員之間的處事水準,其實也存在著很大的差異。

有的人會中規中矩地呆板辦事,而有的人卻會因時制宜,巧妙地了結掉一樁官司,兼顧到方方面面。

她從中選了兩個自己覺得老道的,記下了名字,預備著留用,末了,又進宮去找中書省尋韋俊含。

本朝規矩,律令的制定是中書省和大理寺的活兒。

公孫照拿出了王家和張家彈琴糾紛案的卷宗出來,等他看完之後,慢慢地道:“我想著,這件事情本質上還是制度上規範得不夠明確。”

“有沒有可能,在民事法則當中增添一條,好讓以後處置起類似的案例來,可以有法可依?”

韋俊含覷了她一眼,一時忍俊不禁。

公孫照叫他給笑得不明所以:“怎麽了,這不對嗎?”

“你說得很對,但卻是正確的廢話,根本無法落到實處當中去。”

因是在談公事,韋俊含笑過之後,便正了神色,告訴她:“怎麽對這條律令進行描述呢?哪一類聲音,可以歸屬到噪音當中去?”

“彈琴算是噪音,樂器算是噪音嗎?妻夫爭執的喊叫,屬於噪音嗎?”

“怎麽在事情過後,判定噪音的確發生了,也的確對人產生了身體上的傷害?”

他神色鄭重,徐徐地道:“制定一條法律很簡單,可想把它推行到天下去,就不是這麽簡單了。”

韋俊含在紙上寫了個“官”字:“最開始,你要讓主管法度的官員知道這條律令,明白它的管束範圍和刑罰程度。”

再之後,又寫了一個“民”字:“不只是官要知道這條律令,民也得知道才行,如若不然,他們怎麽去告?只有知道這條律令的存在,明白那是違反法度的行徑,才會產生去報官的意識,不是嗎?”

最後,他又寫了一個“吏”字:“官要懂法,民要懂法,負責具體處置的吏更要懂法,如若缺失了這關鍵的一環,這法令不相當於是不廢而廢了?”

“這又涉及到執法的權限和力度了。”

公孫照若有所思:“這是兩難之境,需要進行權衡。”

韋俊含正色道:“不錯。”

要給吏員處置這些事情的權柄,畢竟這是他們的職責。

可這權柄又不能太大,否則京師也就罷了,到了地方上,吏員很可能只手遮天,成為名副其實的土皇帝。

可要是執法的力度太小,缺乏震懾,又會直接影響到法度的執行……

韋俊含道:“一條律令,只有到了深入人心的時候,才能說是被制定出來了,如若不然,就是廢紙一張。”

公孫照問他:“如若是你的話,你會怎麽處置張家和王家的案子?”

韋俊含略微思忖了會兒,而後嘆息道:“只能折中。給王家規定一個彈奏樂器的最晚時間和一日之內的最長演奏時間,與此同時,也請大夫去給張家人診脈。”

“若張家人確有因樂聲而引起的心悸之癥,則由王家支付七成的醫藥費,以後若幹情狀,隨時觀望。”

公孫照因此事倍覺感觸:“高皇帝留下了規矩,要求弘文館和國子學等學校的學生在入仕之前,都要往底層的實習,大概也是有感於此吧……”

韋俊含聽得頷首,讚許道:“不錯,正是這個道理。”

公孫照因此事而生出了新的想法。

理不辨不明,既然事情的判定存在著暧昧地帶,那這本身就可以作為一種公眾性的探討,出現在弘文館和國子學。

比起備受學生們方案的水課,這種現實向的問題,相對其實更加具備有正向意義。

且她也有所領悟:“比起制定新的律令,舊規則的向下科普,乃至於執法吏員們的相關培訓,才是更切實需要的。”

韋俊含笑瞇瞇地應了聲:“然也。”

公孫照跑了趟國子學,想去尋費司業,跟她探討一下將這種現實性辯論加到課程裏的可能性。

主要相較於弘文館,她跟國子學這邊跑得更熟不是?

哪知道到了地方,才知道出事了。

不是費司業出事了,是國子學裏即將畢業的許多學生出事了。

不是意外事故,而是畢業事故,就是不久之前她才跟韋俊含提到的,關於高皇帝要求弘文館和國子學等學校學生畢業前夕須得進行基層實習的舊規矩。

先前公孫照與禦史臺的史中丞同在國子學巡檢,她這邊兒把該辦的辦完了,就預備著要挪窩。

問史中丞的意思。

史中丞就說她那兒的事兒也差不多了,叫公孫照先去京兆府,她至多有個三天,也挪窩過去。

公孫照也沒多想。

事實上,在兩派的職權上,她們心照不宣。

公孫照沒有往禦史臺那邊兒伸手,史中丞也從不幹涉含章殿這邊的閑事。

這回公孫照就知道,史中丞搞了個大新聞。

什麽新聞?

弘文館、國子學及天都城內諸多官學畢業生陽奉陰違,空缺實習的新聞。

其中尤以弘文館和國子學為甚——因為這兩家官學的學生們家世最好,背景最強。

尤其是弘文館的學生,有王府和公主府的世孫,有公府侯府的繼承人,有宰相子嗣,最次的家裏邊也有個三品!

讓這群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天之驕子,去最底層聽人吆五喝六?

才不要!

史中丞在國子學待了這麽久,沒發現國子學有什麽大的問題,倒是註意到有畢業季的學生仍舊在此盤桓。

而按照規矩,他們這時候應該在天都各衙門的底層實習才對。

她不動聲色,派遣心腹去各衙門具體調查,很快就發現了蛛絲馬跡。

國子學今年共計有畢業生一百六十二人,其中從沒有出現在實習官署的,有三十八人。

斷斷續續去了的,有七十四人。

只有五十人,從頭到尾老老實實地進行了實習。

當然,期間因故請假,不算缺席。

這還只是國子學。

弘文館那邊兒,這情況更加嚴重。

史中丞這邊兒先把該調查的調查清楚了,然後才把結果擺到國子學和弘文館那邊兒:“您二位怎麽看待呢?”

國子學的梅祭酒態度明確:“禦史臺奉聖命監察官署,如何行事,國子學絕不幹涉。”

且這事兒也跟國子學扯不上什麽關系。

事實上,那群學生已經是畢業狀態了。

而弘文館下轄於門下省,最高長官被稱為大學士,往往都由門下侍中兼任。

從前姜廷隱與陶希正二人主理門下的時候,這職位便叫陶希正兼著。

因現下門下省只有童少章一位宰相,且又是初初拜相,諸事都還在熟悉階段,所以這職位暫且仍舊叫首相陶希正掛著,還沒有挪動。

陶希正會是什麽態度?

跟梅祭酒一樣——她是真沒什麽閑心幹涉這樁事。

事實上,弘文館的主要職能有三,一是隨時預備天子垂問,為當今行政提供參謀,二是協同禮部校正文典,其三才是作為書院使用呢!

陶希正並不幹涉,將此事全權委托於史中丞主理。

史中丞事先該問的都問了,算是給足了這兩家面子,弘文館和國子學都如此作態,那還有什麽好說的?

一封奏疏,稟到了天子面前。

闡明事實的同時,也寫清了禦史臺這邊的態度。

所有一天都沒有去參與實習的,統統革除學籍,名字錄入吏部,永不錄用!

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依據出勤時間分為三檔,吏部考核記錄明確,十五年、十二年、九年不得進!

而那些從始至終從未缺勤的學生,畢業評價加一等,入仕之後,可以酌情考慮,優先拔擢。

這封奏疏遞上去,那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層浪了!

公孫照真沒想到史中丞不聲不響地辦了這麽件大事兒,一時真有些瞠目,再細細一想,又不免欽佩。

不是誰都有勇氣掀桌的。

尤其她也知道,那些個膽敢從頭到尾一天都不去的人,會有著怎樣的背景。

永不錄用,四個字冷冰冰地拋出去,直接宣告此生仕途的終結,也意味著這輩子就算是完了!

公孫照曾經有過這樣的過往,所以她知道,那是怎樣的絕望。

她事先用十三年的時間去適應過那種生活,但今時今日,這些個天之驕子,是猝不及防地被人打下來的。

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

斷人仕途呢?

費司業都覺得膽戰心驚:“史中丞真是這個……”

她豎起了大拇指。

又道:“宗室裏頭,燕王、永寧長公主、周王、荊王家的孩子全都牽扯到了,這還沒說勳貴門庭跟宰相家裏呢……”

公孫照問她:“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兒?”

費司業道:“就是你來之前,我原也不知道的,梅祭酒知道史中丞真的上疏了,感慨不已,交待我幾句,叫別貿然地見來客,自己也進宮去了。”

公孫照心下了然,當下也同費司業道別:“我這就進宮去。”

費司業笑微微地瞧著她,問:“舍人是要進宮去求情,還是要進宮去添一把火啊?”

公孫照叫她:“你猜?”

……

進宮的路上,許綽都覺得很驚駭,也很欽佩:“史中丞真是沈得住氣,這麽大的事情,事先一點風都沒透出來……”

公孫照也說:“這才是能做大事的樣子。”

許綽道:“您好像很欣賞史中丞?”

公孫照說:“我欣賞所有敢做大事的人,崇敬那些為非牟利之事而忘身的人。”

國子學和弘文館裏的那些天之驕子們,因為短短幾個月的實習缺席而有了終生斷絕仕途的風險。

可憐嗎?

不可憐!

冤枉嗎?

一點也不冤枉!

他們是什麽人,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

生來錦衣玉食,享受著全天下最好的教育資源。

到了畢業,不需要參加科舉,就可以憑借祖輩的餘蔭授官。

都有著這麽順風順水的人生了,他們甚至於不願意抽幾個月到基層去坐坐值舍,看看閑書打發時間。

以他們的出身,到了衙門裏,就算是不做事,只在值舍裏坐著,又能怎樣?

底下的人還不是要供著他們!

可就連這點表面上的事情,他們竟然都不肯去做。

飯都餵到嘴裏了,他還嫌你沒有幫他嚼碎!

這種人插到田裏去做稻草人都嫌不中用,敢指望他去做官,去牧守一方?

趁早回家啃老,禍害自己家人吧!

……

許綽跟公孫照一起到了含章殿,又不動聲色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公孫照順勢去掃,便見燕王與永寧長公主結伴而來,正拾級而上。

她不由得心想:永平長公主沒來?

再一想,方才費司業提到了天子同父的幾位宗親,但唯獨落下了永平長公主。

想到這裏,公孫照忽然間不受控制地笑了一下。

因為從前跟鄭神福聯合陷害她的事情,英國公府的子嗣都被免了官——當然,對外說得很好聽。

是知道永平長公主這位母親病重,辭官回家照顧。

長輩們都辭了官,這會兒在家賦閑,底下孩子們就得有眼力見兒,別再傻乎乎地冒尖兒。

這麽一看,永平長公主跟英國公府還算是因禍得福了……

她頗覺人生之奇妙。

果然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再到了含章殿外,便見崔行友已經到了。

公孫照起初真以為他是剛到,走上前去,看他沒頭蒼蠅似的在那兒逡巡,心裏邊就明白了。

她叫崔行友:“崔相公。”

崔行友命很苦地轉過來頭,向她賠笑:“六姨也來啦!”

公孫照開門見山地問他:“世叔家裏不會也有孩子涉及其中吧?”

崔行友不敢看她,低著頭,慢慢地說:“……嗯。”

怪不得不敢進去呢!

公孫照也懶得說他什麽了,禮貌性地點一下頭,走了進去。

如她所料,殿內天子果然像頭暴怒的獅子似的,正火冒三丈地在咆哮。

“把京兆尹找來,把六部尚書和九卿全都找來!”

“好啊,都想著做好人,保全情面,人情全叫他們得了,虧全叫朕吃了?!”

天子厲聲吩咐左右:“把他們全都給朕找來!”

再一轉頭,看公孫照進來,又問她:“你過來幹什麽?!”

公孫照低著頭,畢恭畢敬地道:“先前臣與史中丞一起去各衙門巡檢,這回的事情,原該一起來稟的,只是在中書省那兒有點事,才給耽擱了,現下事情了結,自然該到這兒來,與史中丞共進退。”

史中丞默不作聲地向她行了一禮,公孫照同樣還禮。

公孫照知道,人最怕的不是站隊,而是不站隊。

她跟史中丞是共為巡檢的同盟,又崇敬她的人品和行徑,那就該明確地說出來,也站出來。

純粹積攢在心裏的崇敬沒有用,要站出來表明態度,這才有用!

史中丞是做實事的人,公孫照也是要做實事的人,這時候風浪將至,不齊頭並進,更待何時?

公孫照心裏明白,單單史中丞一個人,怕是很難承受後續的沖擊。

正如同她也明白,天子此時此刻的暴怒,更多的是作為一種政治上的態度和手段,而不是她全部的真正的態度。

……

各個衙門的主官被緊急傳喚過來,毫無例外地挨了一頓狠罵。

心裏也不是不委屈的。

他們平日裏多忙啊,誰會顧得上幾個實習生?

但是天子正在生氣關頭,也沒人敢喊冤,就老老實實地聽著。

政事堂的宰相們在旁,也不做聲。

侍從小心翼翼地來稟:“陛下,宗室的長公主和親王們在外邊求見。”

天子一聲咆哮:“叫他們等著!”

又拿著史中丞擬就的那份文書,一個個地開始捋,一邊捋,一邊冷笑:“難怪都來了,原來家家戶戶都牽扯到了啊!”

然後開始拉踩:“怎麽永平皇姐家裏就沒有這種事?說起來,都怪他們自己沒把孩子教好!”

又看公府那邊兒的人:“有鎮國公府出身的,有寧國公府出身的,有鄭國公府出身的……”

再之後是侯府出身的,天子尤為驚怒:“淮安侯府與東平侯府是怎麽回事?要承爵的繼承人,居然一天都沒去?!”

這會兒她怒氣就已經積攢得很高了。

再從侯府那一欄,挪到政事堂宰相們那一欄……

崔行友瑟瑟地縮著頭,心想: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這祈禱顯然沒用。

天子扭頭看他,神色看起來特別地不善良:“崔相公,朕怎麽還瞧見了你府上長孫的名字啊?”

崔行友一秒滑跪,痛哭流涕:“陛下,臣慚愧啊,陛下!這個孽障,竟敢如此辜負聖恩,違背高皇帝的旨意……”

天子冷冷地覷著他,冷哼一聲,又將目光挪到了底下其餘人的身上。

弘文館跟國子學加起來幾百個人,屁股底下完全幹凈的,不到一百個。

不只是崔行友,底下尚書和九卿們自己家裏,也有心腹大患。

只是禍患大小不同罷了。

這會兒打眼去瞧,真是多半面有難色。

“看看,看看你們現在這副嘴臉,有多難看!”

天子還在拉踩呢:“人家陶相公和姜相公,家裏邊怎麽就沒有這種事?!”

陶希正與姜廷隱二人默不作聲地行禮,還是首相陶希正開口詢問:“陛下,那史中丞所請?”

天子大手一揮,厲聲道:“準了!”

而後又叫陶希正:“你讓吏部的人把這事兒記錄明白,不只是那些個學生,家裏頭的母父,若有在官場上,也依據排名在吏部考核當中降等,母父不為官的,就降家主的等!”

陶希正鄭重其事地應了聲。

公孫照旁觀了整個過程,不禁心想:這個中秋,所有人怕都得過得愁雲慘淡了。

天子同輩的宗室當中,陰差陽錯的,竟然只有最跋扈的永平長公主毫發無損。

除她之外,其餘幾家各有損傷。

但其實還算是可以接受的結果,因為其中並沒有承爵的繼承人。

荊王府的世孫牽扯其中了,但他是屬於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序列的,不是一天都沒去過,這就還有得轉圜。

公府裏邊也是如此。

淮安侯府與東平侯府就很慘烈了。

因為從頭到尾沒有去參與實習的,是這兩府未來的繼承人。

天子下令依照史中丞的奏疏提議進行處置,也就是永不錄用這二人,不能入仕為官,也就意味著這二人不能襲爵了。

淮安侯府那邊兒,淮安侯是女子,膝下子嗣無分嫡庶,相對倒是還好。

反正肉爛在自家鍋裏,誰吃不是一樣。

但東平侯府那邊兒,侯夫人只有一個兒子,此事一出,簡直是天塌地陷了!

這還是對於宗室和勳貴而言,而對於純粹靠官場出仕的文武門庭來說,終生不得錄用,基本上就相當於死亡通知了。

陳尚功的堂弟也牽涉其中,他是屬於居中的那一檔,有去實習,但有時候也會偷懶,只是偷的比較少,相對受到的懲罰沒那麽重。

陳尚功因跟他不大親近,這會兒也不在乎。

正跟許綽聚在一起說八卦:“真是因果報應呀……”

公孫照出來,瞧著這倆人滿面唏噓的樣子,還納悶兒呢:“說什麽呢?”

許綽便不無感觸地告訴她:“就在不久之前,何夫人使人去房家退婚了。”

公孫照聽得一怔:“房家啊……”

阿耶還在的時候,給公孫五哥訂了一門親事,就是房家的女兒,只是後來公孫家傾覆,房家便悔婚了。

公孫三姐叫她別管這事兒:換成她,她也會悔婚的。

陳尚功跟公孫照說:“何尚書原本打算把侄女嫁給房家郎的,這回房家郎被奪了學籍,終生不得出仕,何夫人就使人去退婚了。”

她還津津有味地說呢:“你等著瞧吧,不只是房家,這下子,全天都的婚約,不知道得有多少變動呢!”

公孫照笑道:“人生本就是起起伏伏的。”

當初英國公府子弟集體歸家,是壞事,現下回頭再看,又是好事。

至於此時此刻天都城內的巨大動蕩,總比若幹年後,一個個屍位素餐的庸人身居高位,釀成禍害,為患一方來得更好。

中秋在即,空氣裏較之桂花的香氣,更多的竟然是肅殺之氣。

公孫照守在外邊,等著史中丞從裏頭出來。

四目相對,兩人前所未有地相視一笑。

公孫照也問她:“鬧得天翻地覆,可後悔嗎?”

史中丞鎮定自若,從容搖頭:“不後悔。”

“走吧,”公孫照笑道:“就沖著你這三個字,就值得喝一杯。”

史中丞莞爾一笑:“恭敬不如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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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評論抽人送紅包[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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