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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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杭州出差的第三天，陳界衡在酒店房間裏接到了江野遙的視頻電話。
屏幕上的她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睛很亮。背景是她的工作室，工作臺上攤滿了照片和資料。
“抱歉，這麽晚打擾你。”江野遙說，“但我剛剛整理出了一組對比照片，想第一時間給你看。”
陳界衡調整了一下手機支架，讓自己在屏幕上的角度更好：“沒關系，我剛結束最後一個會議，什麽照片？”
江野遙將鏡頭對準工作臺上的兩張照片。一張是二十年前拍攝的，一片茂密的高山杜鵑灌叢，花開得正盛，粉紫色如雲霞。另一張是上周剛拍的，同一片區域，但杜鵑明顯稀疏了很多，不少植株呈現枯萎狀態，花量只有當年的三分之一。
“這是白馬雪山北坡的一個固定觀察點。”江野遙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我每五年去拍一次，記錄變化。這次的數據……有點觸目驚心。”
陳界衡仔細看著照片：“原因是？”
“綜合因素。氣候變化導致花期紊亂，冬季氣溫升高影響休眠質量，加上旅游開發的間接影響，游客踩踏、土壤板結、外來物種入侵。”江野遙嘆了口氣，“最讓我擔心的是，這種衰退不是孤例。我在其他幾個高山生態系統也觀察到了類似趨勢。”
屏幕上的她揉了揉太陽穴，動作裏透露出少見的無力感。陳界衡認識她以來，她總是冷靜、堅定、專業。這是第一次，他看到她因為工作而顯露出如此明顯的憂慮。
“江野遙，”他輕聲說，“你還好嗎？”
江野遙楞了一下，然後苦笑：“抱歉，我不該在工作時間向你傾訴這些。只是……有時候看著這些變化，會感到一種很深的無力感。無論我拍多少照片，寫多少報告，似乎都阻擋不了衰退的腳步。”
“但你記錄下來了。”陳界衡認真地說，“你為這些變化建立了視覺檔案，讓不可見的過程變得可見，讓緩慢的衰退有了具體的證據。這本身就是重要的貢獻。”
他頓了頓，繼續說：“而且，正因為你的記錄，像清涼峰這樣的項目才有可能，因為我們看到了問題，才想要嘗試尋找答案。即使答案不完美，即使過程很慢，但至少我們在行動。”
視頻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江野遙深吸一口氣，點點頭：“你說得對。謝謝你提醒我。”
“不客氣。”陳界衡微笑，“我們是同行者，記得嗎？互相提醒，互相支持。”
江野遙也笑了，笑容裏有釋然：“對，互相提醒，互相支持。”
她重新看向照片：“其實我找你，不只是為了傾訴。我想請你從設計角度看看這些資料，如果我們想在類似區域做一些生態修覆的嘗試，比如為杜鵑灌叢設計一些微型的保護裝置，你有什麽想法？”
“把資料發給我，我仔細看看。”陳界衡說，“也許我們可以一起設計一些既實用又美觀的幹預措施，既保護植物，又不破壞景觀。”
“好。我整理一下發你郵箱。”
話題又回到了工作，但氣氛已經不同了。江野遙恢覆了專業狀態，詳細介紹了杜鵑灌叢的生態特征和面臨的具體威脅。陳界衡認真聽著，不時提出問題和建議。
視頻通話持續了四十多分鐘，結束時，已經晚上十一點。
“你明天幾點的飛機回上海？”江野遙問。
“下午三點到。”陳界衡說，“晚上有空嗎？我請你吃飯，兌現上次的約定。”
“有空，不過這次讓我來訂餐廳吧。”
“好。期待你的選擇。”
掛斷視頻，陳界衡沒有立刻休息。他打開電腦，開始查閱高山杜鵑的相關資料。江野遙分享的問題觸動了他，作為一個設計師，他能做什麽來幫助這些正在衰退的生態系統？
他畫了一些草圖：低矮的保護圍欄，用本地材料制作，既引導人流又保護植物；小型的集水裝置，收集雨水為幹旱季節提供補充；甚至是一些藝術化的標識牌，用影像和文字講述這片灌叢的故事，喚起游客的保護意識。
畫著畫著，他想起了江野遙剛才的憂慮和疲憊。那種因為關心而生的無力感，他太理解了，在清涼峰項目遇到困難時，在設計中不得不妥協時，他也有過類似的感受。
但重要的不是完美地解決問題，而是持續地嘗試、記錄、調整。只要他們不放棄，只要還有人在關心、在記錄、在行動，希望就還在。
淩晨一點，陳界衡終於關上電腦。臨睡前，他給江野遙發了條消息：“資料收到了，很有啟發。明天見，早點休息。”
幾秒後，回覆來了：“你也早點休息，明天見。”
簡短的對話，卻讓他感到一種踏實的溫暖。在這個覆雜的世界裏，能有一個人理解你的工作，分享你的關切，與你並肩面對挑戰，這或許就是最珍貴的陪伴。
第二天下午，陳界衡的飛機準時抵達上海。他沒有回工作室，直接去了江野遙訂的餐廳，一家以素食為主的私房菜館，藏在老弄堂深處，環境清幽。
他到得早，選了個安靜的位置。餐廳的裝飾很簡潔，白墻、原木家具、幾盆綠植，墻上掛著一些黑白攝影作品。陳界衡仔細看，發現都是自然主題，山巒、樹林、水流。風格讓他想起江野遙的作品，但簽名不是她。
六點整，江野遙準時出現。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頭發紮成低馬尾，看起來比昨晚視頻時精神了許多。
“抱歉，路上有點堵。”她在對面坐下。
“我也剛到。”陳界衡微笑，“這地方很難找，但環境很好。”
“一個攝影師朋友開的。”江野遙環顧四周，“墻上這些作品都是她的，專註拍水，江河湖海，雨露霜雪。她說水是地球上最自由、最堅韌的元素。”
侍者送來菜單。兩人點了幾道特色菜：松茸湯，百合蘆筍，菌菇煲，還有一道招牌的“山水豆腐”用竹蓀和松茸熬制的高湯，淋在手工豆腐上。
等待上菜時，陳界衡從包裏拿出幾張草圖：“昨晚看了你發的資料，畫了些初步想法。你看看。”
江野遙接過，仔細看著。草圖很簡潔，但思路清晰，保護性圍欄的設計考慮了可拆卸性和材料降解性；集水裝置的造型模仿了天然巖石的形態；標識牌的設計則留出了更換影像的空間，可以根據季節和變化更新內容。
“這些設計，”她擡起頭，眼中閃著專業的光，“很有想法。特別是這個集水裝置，模仿巖石形態，既實用又不突兀。”
“還需要進一步完善。”陳界衡說，“特別是材料選擇，必須保證完全環保，不會對土壤和水質造成二次汙染。”
“我可以提供一些高山環境下材料耐久性的數據。”江野遙說，“這些年我記錄了很多人工設施在自然中的變化過程，什麽材料風化得快，什麽材料會釋放有害物質，什麽材料最終能被生態系統接納。”
“那我們就合作完善這個設計。”陳界衡收起草圖，“先從一個小型的實驗裝置開始，在白馬雪山找一個小區域試點。如果效果好，再考慮推廣。”
菜陸續上來了。他們一邊吃一邊繼續討論，從具體的設計細節，延伸到更廣泛的生態修覆理念。江野遙分享了她在世界各地看到的成功案例和失敗教訓，陳界衡則從設計角度分析其中的技術關鍵。
晚餐進行到一半時，江野遙忽然說：“昨天和你視頻後，我想了很多。”
“嗯？”
“我在想，也許我之前的無力感，部分來源於孤獨。”她緩緩說，“一個人面對龐大的生態系統變化，一個人記錄那些令人心碎的衰退，一個人試圖用影像喚起關註，這種孤獨，有時會放大問題的沈重感。”
陳界衡安靜地聽著。
“但現在不同了。”江野遙看著他，“有一個人，不僅理解我的工作，還願意用自己的專業，和我一起尋找解決方案。這種並肩作戰的感覺，讓問題不再那麽壓倒性，讓前路不再那麽孤獨。”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所以，謝謝你。不只是為了昨晚的安慰，更是為了……願意成為我的同行者。”
陳界衡感到心被深深觸動。他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應該是我謝謝你。”他說，“謝謝你讓我看到了另一個更真實、更覆雜、更需要關懷的世界。也謝謝你，願意讓我走進你的世界，分享你的孤獨，分擔你的憂慮。”
他們的手在桌面上相握。餐廳裏燈光柔和，背景音樂是輕柔的古琴曲。這一刻，兩個習慣用專業對話的人，終於說出了那些更深處的情感。
“江野遙，”陳界衡看著她，“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如果未來的路，我們一直這樣走下去一起工作，一起面對挑戰，一起嘗試給出答案，你願意嗎？”
這不是浪漫的求婚，也不是激情的告白。這是一個更本質的問題：關於生活方式的選擇，關於人生道路的確認，關於兩個獨立的個體，是否願意將自己的未來，與另一個人的未來，深度交織。
江野遙沈默了很久。她的目光從相握的手，移到陳界衡的臉上，再移到窗外老弄堂裏昏黃的燈光。
然後她點頭，很慢，但很堅定。
“我願意。”她說，“因為和你一起走的路，讓我感到完整。不僅在工作上，也在……生活上。”
陳界衡的嘴角揚起溫暖的弧度。他收緊手指，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和紋路。
“那我們就這樣走下去。”他說，“慢慢地，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一起記錄，一起設計，一起面對這個覆雜而美麗的世界。”
“好。”江野遙微笑，“一起。”
他們沒有說更多的話。有些承諾，不需要華麗的語言，只需要一個眼神，一次握手，一個共同的點頭。
晚餐在輕松的氛圍中繼續。他們聊起了接下來的計劃：清涼峰第二階段的深化設計，白馬雪山的試點裝置，青海的湖泊監測項目，以及那個越來越清晰的“生態設計案例庫”願景
走出餐廳時，春夜的暖風帶著花香。弄堂裏很安靜，只有幾戶人家窗戶透出的燈光，和遠處隱約的市聲。
他們牽著手，慢慢走出弄堂。這個動作已經變得自然，像已經做了很久一樣。
“明天，”陳界衡說，“我要去工作室處理杭州帶回來的工作。你呢？”
“我要去暗房沖印這批杜鵑的照片。”江野遙說，“暗房工作不能中斷，需要一整天。”
“那……後天晚上，如果你不累，我們可以去看場電影？或者聽音樂會？你說過喜歡大提琴。”
江野遙想了想：“下周三有個大提琴獨奏會，朋友給了我兩張票。如果你有空……”
“我有空。”陳界衡立刻說，“把時間地點發我，我提前安排好工作。”
“好。”
走到江野遙工作室樓下時，夜色已深。他們沒有立刻道別，而是在樓下的梧桐樹旁站了一會兒。
春夜的梧桐樹正在發芽，嫩綠的新葉在路燈下閃著柔光。
“十五年前，”江野遙忽然說，“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一天和你牽著手，談論共同的未來。”
“我也沒有想過。”陳界衡誠實地說，“但很慶幸，這一天來了。”
他轉身面對她，雙手輕輕握住她的肩膀：“江野遙，我可能不是最浪漫的人，可能不會說最好聽的話。但我可以承諾我會認真對待我們的關系，認真對待我們的工作，認真對待我們一起選擇的這條道路。”
江野遙擡頭看著他。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溫柔的陰影，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
“我知道。”她輕聲說，“這也是我選擇你的原因，不是因為你完美，而是因為你真實。真實地面對問題，真實地對待感情，真實地走自己的路。”
她向前一步，輕輕擁抱了他。這不是熱烈的擁抱，而是溫柔的、紮實的、像兩個終於找到彼此的旅人。
陳界衡楞了一下，然後也輕輕回抱她。他能聞到她頭發上淡淡的、像山林一樣的清新氣息，能感受到她身體傳來的溫暖和信任。
這個擁抱持續了十幾秒，然後自然分開。兩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睛都在笑。
“那……下周三見？”江野遙說。
“下周三見。”陳界衡點頭，“早點休息。”
“你也是。”
江野遙轉身走進樓道。這一次，她沒有回頭，但腳步輕盈，心中充滿了從未有過的踏實和期待。
陳界衡看著她窗口的燈光亮起，然後轉身離開。
春夜的上海，梧桐新綠，花香浮動。
前路還長，挑戰還多。但至少，他們有了彼此。
一段新的旅程，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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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出差的第三天，陳界衡在酒店房間裏接到了江野遙的視頻電話。
屏幕上的她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睛很亮。背景是她的工作室，工作臺上攤滿了照片和資料。
“抱歉，這麽晚打擾你。”江野遙說，“但我剛剛整理出了一組對比照片，想第一時間給你看。”
陳界衡調整了一下手機支架，讓自己在屏幕上的角度更好：“沒關系，我剛結束最後一個會議，什麽照片？”
江野遙將鏡頭對準工作臺上的兩張照片。一張是二十年前拍攝的，一片茂密的高山杜鵑灌叢，花開得正盛，粉紫色如雲霞。另一張是上周剛拍的，同一片區域，但杜鵑明顯稀疏了很多，不少植株呈現枯萎狀態，花量只有當年的三分之一。
“這是白馬雪山北坡的一個固定觀察點。”江野遙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我每五年去拍一次，記錄變化。這次的數據……有點觸目驚心。”
陳界衡仔細看著照片：“原因是？”
“綜合因素。氣候變化導致花期紊亂，冬季氣溫升高影響休眠質量，加上旅游開發的間接影響，游客踩踏、土壤板結、外來物種入侵。”江野遙嘆了口氣，“最讓我擔心的是，這種衰退不是孤例。我在其他幾個高山生態系統也觀察到了類似趨勢。”
屏幕上的她揉了揉太陽穴，動作裏透露出少見的無力感。陳界衡認識她以來，她總是冷靜、堅定、專業。這是第一次，他看到她因為工作而顯露出如此明顯的憂慮。
“江野遙，”他輕聲說，“你還好嗎？”
江野遙楞了一下，然後苦笑：“抱歉，我不該在工作時間向你傾訴這些。只是……有時候看著這些變化，會感到一種很深的無力感。無論我拍多少照片，寫多少報告，似乎都阻擋不了衰退的腳步。”
“但你記錄下來了。”陳界衡認真地說，“你為這些變化建立了視覺檔案，讓不可見的過程變得可見，讓緩慢的衰退有了具體的證據。這本身就是重要的貢獻。”
他頓了頓，繼續說：“而且，正因為你的記錄，像清涼峰這樣的項目才有可能，因為我們看到了問題，才想要嘗試尋找答案。即使答案不完美，即使過程很慢，但至少我們在行動。”
視頻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江野遙深吸一口氣，點點頭：“你說得對。謝謝你提醒我。”
“不客氣。”陳界衡微笑，“我們是同行者，記得嗎？互相提醒，互相支持。”
江野遙也笑了，笑容裏有釋然：“對，互相提醒，互相支持。”
她重新看向照片：“其實我找你，不只是為了傾訴。我想請你從設計角度看看這些資料，如果我們想在類似區域做一些生態修覆的嘗試，比如為杜鵑灌叢設計一些微型的保護裝置，你有什麽想法？”
“把資料發給我，我仔細看看。”陳界衡說，“也許我們可以一起設計一些既實用又美觀的幹預措施，既保護植物，又不破壞景觀。”
“好。我整理一下發你郵箱。”
話題又回到了工作，但氣氛已經不同了。江野遙恢覆了專業狀態，詳細介紹了杜鵑灌叢的生態特征和面臨的具體威脅。陳界衡認真聽著，不時提出問題和建議。
視頻通話持續了四十多分鐘，結束時，已經晚上十一點。
“你明天幾點的飛機回上海？”江野遙問。
“下午三點到。”陳界衡說，“晚上有空嗎？我請你吃飯，兌現上次的約定。”
“有空，不過這次讓我來訂餐廳吧。”
“好。期待你的選擇。”
掛斷視頻，陳界衡沒有立刻休息。他打開電腦，開始查閱高山杜鵑的相關資料。江野遙分享的問題觸動了他，作為一個設計師，他能做什麽來幫助這些正在衰退的生態系統？
他畫了一些草圖：低矮的保護圍欄，用本地材料制作，既引導人流又保護植物；小型的集水裝置，收集雨水為幹旱季節提供補充；甚至是一些藝術化的標識牌，用影像和文字講述這片灌叢的故事，喚起游客的保護意識。
畫著畫著，他想起了江野遙剛才的憂慮和疲憊。那種因為關心而生的無力感，他太理解了，在清涼峰項目遇到困難時，在設計中不得不妥協時，他也有過類似的感受。
但重要的不是完美地解決問題，而是持續地嘗試、記錄、調整。只要他們不放棄，只要還有人在關心、在記錄、在行動，希望就還在。
淩晨一點，陳界衡終於關上電腦。臨睡前，他給江野遙發了條消息：“資料收到了，很有啟發。明天見，早點休息。”
幾秒後，回覆來了：“你也早點休息，明天見。”
簡短的對話，卻讓他感到一種踏實的溫暖。在這個覆雜的世界裏，能有一個人理解你的工作，分享你的關切，與你並肩面對挑戰，這或許就是最珍貴的陪伴。
第二天下午，陳界衡的飛機準時抵達上海。他沒有回工作室，直接去了江野遙訂的餐廳，一家以素食為主的私房菜館，藏在老弄堂深處，環境清幽。
他到得早，選了個安靜的位置。餐廳的裝飾很簡潔，白墻、原木家具、幾盆綠植，墻上掛著一些黑白攝影作品。陳界衡仔細看，發現都是自然主題，山巒、樹林、水流。風格讓他想起江野遙的作品，但簽名不是她。
六點整，江野遙準時出現。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頭發紮成低馬尾，看起來比昨晚視頻時精神了許多。
“抱歉，路上有點堵。”她在對面坐下。
“我也剛到。”陳界衡微笑，“這地方很難找，但環境很好。”
“一個攝影師朋友開的。”江野遙環顧四周，“墻上這些作品都是她的，專註拍水，江河湖海，雨露霜雪。她說水是地球上最自由、最堅韌的元素。”
侍者送來菜單。兩人點了幾道特色菜：松茸湯，百合蘆筍，菌菇煲，還有一道招牌的“山水豆腐”用竹蓀和松茸熬制的高湯，淋在手工豆腐上。
等待上菜時，陳界衡從包裏拿出幾張草圖：“昨晚看了你發的資料，畫了些初步想法。你看看。”
江野遙接過，仔細看著。草圖很簡潔，但思路清晰，保護性圍欄的設計考慮了可拆卸性和材料降解性；集水裝置的造型模仿了天然巖石的形態；標識牌的設計則留出了更換影像的空間，可以根據季節和變化更新內容。
“這些設計，”她擡起頭，眼中閃著專業的光，“很有想法。特別是這個集水裝置，模仿巖石形態，既實用又不突兀。”
“還需要進一步完善。”陳界衡說，“特別是材料選擇，必須保證完全環保，不會對土壤和水質造成二次汙染。”
“我可以提供一些高山環境下材料耐久性的數據。”江野遙說，“這些年我記錄了很多人工設施在自然中的變化過程，什麽材料風化得快，什麽材料會釋放有害物質，什麽材料最終能被生態系統接納。”
“那我們就合作完善這個設計。”陳界衡收起草圖，“先從一個小型的實驗裝置開始，在白馬雪山找一個小區域試點。如果效果好，再考慮推廣。”
菜陸續上來了。他們一邊吃一邊繼續討論，從具體的設計細節，延伸到更廣泛的生態修覆理念。江野遙分享了她在世界各地看到的成功案例和失敗教訓，陳界衡則從設計角度分析其中的技術關鍵。
晚餐進行到一半時，江野遙忽然說：“昨天和你視頻後，我想了很多。”
“嗯？”
“我在想，也許我之前的無力感，部分來源於孤獨。”她緩緩說，“一個人面對龐大的生態系統變化，一個人記錄那些令人心碎的衰退，一個人試圖用影像喚起關註，這種孤獨，有時會放大問題的沈重感。”
陳界衡安靜地聽著。
“但現在不同了。”江野遙看著他，“有一個人，不僅理解我的工作，還願意用自己的專業，和我一起尋找解決方案。這種並肩作戰的感覺，讓問題不再那麽壓倒性，讓前路不再那麽孤獨。”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所以，謝謝你。不只是為了昨晚的安慰，更是為了……願意成為我的同行者。”
陳界衡感到心被深深觸動。他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應該是我謝謝你。”他說，“謝謝你讓我看到了另一個更真實、更覆雜、更需要關懷的世界。也謝謝你，願意讓我走進你的世界，分享你的孤獨，分擔你的憂慮。”
他們的手在桌面上相握。餐廳裏燈光柔和，背景音樂是輕柔的古琴曲。這一刻，兩個習慣用專業對話的人，終於說出了那些更深處的情感。
“江野遙，”陳界衡看著她，“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如果未來的路，我們一直這樣走下去一起工作，一起面對挑戰，一起嘗試給出答案，你願意嗎？”
這不是浪漫的求婚，也不是激情的告白。這是一個更本質的問題：關於生活方式的選擇，關於人生道路的確認，關於兩個獨立的個體，是否願意將自己的未來，與另一個人的未來，深度交織。
江野遙沈默了很久。她的目光從相握的手，移到陳界衡的臉上，再移到窗外老弄堂裏昏黃的燈光。
然後她點頭，很慢，但很堅定。
“我願意。”她說，“因為和你一起走的路，讓我感到完整。不僅在工作上，也在……生活上。”
陳界衡的嘴角揚起溫暖的弧度。他收緊手指，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和紋路。
“那我們就這樣走下去。”他說，“慢慢地，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一起記錄，一起設計，一起面對這個覆雜而美麗的世界。”
“好。”江野遙微笑，“一起。”
他們沒有說更多的話。有些承諾，不需要華麗的語言，只需要一個眼神，一次握手，一個共同的點頭。
晚餐在輕松的氛圍中繼續。他們聊起了接下來的計劃：清涼峰第二階段的深化設計，白馬雪山的試點裝置，青海的湖泊監測項目，以及那個越來越清晰的“生態設計案例庫”願景
走出餐廳時，春夜的暖風帶著花香。弄堂裏很安靜，只有幾戶人家窗戶透出的燈光，和遠處隱約的市聲。
他們牽著手，慢慢走出弄堂。這個動作已經變得自然，像已經做了很久一樣。
“明天，”陳界衡說，“我要去工作室處理杭州帶回來的工作。你呢？”
“我要去暗房沖印這批杜鵑的照片。”江野遙說，“暗房工作不能中斷，需要一整天。”
“那……後天晚上，如果你不累，我們可以去看場電影？或者聽音樂會？你說過喜歡大提琴。”
江野遙想了想：“下周三有個大提琴獨奏會，朋友給了我兩張票。如果你有空……”
“我有空。”陳界衡立刻說，“把時間地點發我，我提前安排好工作。”
“好。”
走到江野遙工作室樓下時，夜色已深。他們沒有立刻道別，而是在樓下的梧桐樹旁站了一會兒。
春夜的梧桐樹正在發芽，嫩綠的新葉在路燈下閃著柔光。
“十五年前，”江野遙忽然說，“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一天和你牽著手，談論共同的未來。”
“我也沒有想過。”陳界衡誠實地說，“但很慶幸，這一天來了。”
他轉身面對她，雙手輕輕握住她的肩膀：“江野遙，我可能不是最浪漫的人，可能不會說最好聽的話。但我可以承諾我會認真對待我們的關系，認真對待我們的工作，認真對待我們一起選擇的這條道路。”
江野遙擡頭看著他。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溫柔的陰影，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
“我知道。”她輕聲說，“這也是我選擇你的原因，不是因為你完美，而是因為你真實。真實地面對問題，真實地對待感情，真實地走自己的路。”
她向前一步，輕輕擁抱了他。這不是熱烈的擁抱，而是溫柔的、紮實的、像兩個終於找到彼此的旅人。
陳界衡楞了一下，然後也輕輕回抱她。他能聞到她頭發上淡淡的、像山林一樣的清新氣息，能感受到她身體傳來的溫暖和信任。
這個擁抱持續了十幾秒，然後自然分開。兩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睛都在笑。
“那……下周三見？”江野遙說。
“下周三見。”陳界衡點頭，“早點休息。”
“你也是。”
江野遙轉身走進樓道。這一次，她沒有回頭，但腳步輕盈，心中充滿了從未有過的踏實和期待。
陳界衡看著她窗口的燈光亮起，然後轉身離開。
春夜的上海，梧桐新綠，花香浮動。
前路還長，挑戰還多。但至少，他們有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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