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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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十二月初,上海的氣溫驟降,梧桐樹葉幾乎落盡,光禿禿的枝椏在灰色的天空下勾勒出簡潔的線條。江野遙剛從雲南回到上海一周,工作室裏堆滿了等待處理的素材——這次帶回了超過五千張照片,二十卷膠片,以及厚厚的幾本野外筆記。

但她今天沒有工作,而是在準備一頓晚飯。

這很反常。她很少在家裏招待客人,工作室更像是她的家。但這一次,她選擇在自己的公寓裏,一個位於老式公寓樓頂層的小戶型,裝修簡單,幾乎沒有任何裝飾,只有滿墻的書架和幾個存放攝影器材的櫃子。

下午四點,她開始準備食材。不是覆雜的菜式,簡單的三菜一湯: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西紅柿炒蛋,紫菜蛋花湯。她系上圍裙,動作不太熟練但足夠認真,像在進行一項需要精確度的化學實驗。

五點十分,門鈴響了。

江野遙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開門。

陳界衡站在門外,手裏拿著一瓶酒和一束花,簡單的白色洋桔梗和尤加利葉,包裝樸素。他穿著深灰色的毛衣和黑色長褲,頭發修剪整齊,看起來比在山裏時更都市化,但眼神依然是那種清澈專註的樣子。

“打擾了。”他遞上花和酒,“不知道你喜歡什麽,就選了簡單的。”

江野遙接過:“謝謝,進來吧。”

公寓比陳界衡想象中更……空曠。幾乎沒有家具,客廳裏只有一張大工作臺,幾把椅子,滿墻的書架,以及窗邊一個簡單的沙發。但收拾得很幹凈,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木頭和紙張的氣味。

“你的工作室風格。”他評價道。

“這裏也是工作室。”江野遙把花插進一個簡單的玻璃瓶,“臥室在那裏,但大部分時間我睡在這裏”她指了指工作臺旁的一張行軍床。

陳界衡笑了:“果然是你的風格。”

江野遙轉身回廚房:“你再坐一會兒,馬上就好。”

“需要幫忙嗎?”

“不用。你坐著就好。”

陳界衡沒有堅持。他在沙發上坐下,目光掃過周圍。書架上的書很雜:攝影理論、生態學、地理學、氣象學,還有一些小說和詩集。工作臺上擺著幾臺專業顯示器,旁邊是沖洗膠片用的放大機和一系列化學藥劑。墻上沒有裝飾畫,只有幾張釘著的照片——都是山林的細節,苔蘚、巖石、水流、光影。

這個空間完全反映了主人的性格:簡潔、專註、功能明確、與自然緊密相連。

十分鐘後,江野遙端菜出來。兩人在窗邊的小餐桌旁坐下,窗外是上海老城區的屋頂景色,遠處能看到現代高樓的輪廓。

“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江野遙說,“我很少做飯。”

陳界衡嘗了一口魚:“很好,比我想象的好。”

“我想象中,你做飯會像做實驗一樣精確。”他補充道。

江野遙的嘴角微微揚起:“差不多,我確實查了菜譜,精確到克。”

兩人都笑了,這是第一次,他們之間出現了輕松的笑聲。

晚餐進行得很安靜,但氣氛舒適。他們聊了聊最近的工作:陳界衡在準備清涼峰第二階段的深化設計,江野遙在整理雲南帶回的素材。對話專業但不緊張,像兩個同行在交換信息。

飯後,江野遙泡了茶。兩人端著茶杯,回到沙發區域。

“你發來的合作框架,我仔細看了。”江野遙切入正題,“很有價值,但我有幾個問題。”

“請說。”

“第一,時間投入,如果我們真的要做這個項目,需要大量的現場時間,你的清涼峰項目已經占用了你很多時間,再加上工作室的其他項目,你還有多少精力?”

陳界衡思考了一下,誠實地回答:“清涼峰第二階段會在明年秋天基本完成,之後我的時間會相對寬松,而且,這個合作項目對我而言不是額外負擔,而是我專業發展的核心方向,我願意重新調整工作重心。”

“第二,資金來源,這樣的跨學科研究需要穩定的支持,你的工作室可以支撐一部分,但不夠。”

“我已經在和幾個關註可持續設計的基金會接觸。”陳界衡說,“雲棲資本也表示有興趣支持這種創新研究,如果我們的方案夠紮實,資金應該不是大問題。”

“第三,”江野遙放下茶杯,看著他,“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我們要如何確保研究的客觀性?你是設計師,會對自己的作品有情感投入。我是攝影師,會對拍攝對象產生共情。我們如何避免美化成果,掩飾問題?”

這個問題很尖銳,但陳界衡欣賞她的直接。

“我們需要建立嚴格的自我審視機制。”他說,“比如,邀請第三方專家參與評估;比如,定期公開所有數據和發現,接受同行評議;比如,在報告中必須包含‘未解決的問題’和‘失敗的經驗’章節。最重要的是我們彼此監督,你質疑我的設計,我質疑你的影像解讀。”

江野遙安靜地聽著,然後點點頭:“可以接受。”

她站起身,走到工作臺旁,拿回一個厚厚的文件夾:“我這兩天做了一些初步的框架細化,你看看。”

陳界衡接過,翻開,裏面是江野遙手寫的筆記和打印的參考材料,字跡工整,思路清晰。她提出了具體的研究方法:如何設置對照區,如何量化生態影響,如何將影像數據轉化為可分析的指標,甚至還有一個初步的時間表和預算估算。

“你做得比我還細致。”陳界衡由衷地說。

“這是我的工作方式。”江野遙重新坐下,“要麽不做,要做就做紮實。”

“我完全同意。”

兩人就細節討論了將近一個小時。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城市的燈光在遠處亮起。公寓裏只開了一盞臺燈,暖黃的光暈籠罩著他們。

討論告一段落時,陳界衡忽然說:“江野遙,我有個問題,可能有點……私人。”

江野遙擡眼看他:“你說。”

“你為什麽選擇現在提出這個合作?我是說,我們認識也有一段時間了,為什麽是現在?”

江野遙沈默了很久。她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因為,”她最終說,聲音很輕,“在清涼峰驗收那天,我坐在響古箐的保護站裏,整理霜凍的照片。突然意識到,這些年來,我一直是孤獨的記錄者,我記錄問題,呈現證據,但很少參與解決方案的嘗試。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如何參與。”

她頓了頓:“而你的出現,你清涼峰的項目,讓我看到了一種可能性,用我的專長,不僅記錄問題,也參與尋找答案的過程。不是放棄攝影師的客觀立場,而是在保持客觀的同時,成為改變過程的一部分。”

陳界衡的心跳加快了,他從未聽過江野遙說這麽多關於自己、關於工作意義的心裏話。

“而且,”江野遙繼續,目光落在茶杯裏漂浮的茶葉上,“我意識到,有些事情,一個人做和兩個人做,是不一樣的。不是效率的問題,是……視角的問題。你的設計視角,我的攝影視角,如果結合起來,也許真的能看到一些單獨看不到的東西。”

她擡起頭,看著陳界衡:“所以我選擇了現在。因為現在,我們有了足夠的相互了解,有了共同的關註點,也有了可以一起工作的基礎。”

臺燈的光在她的眼睛裏映出溫暖的光點。在這個簡單甚至有些空曠的公寓裏,在這個上海的冬夜,江野遙展現出了她罕見的一面,不僅是專業的攝影師,嚴謹的觀察者,也是一個有思考、有困惑、有渴望與人連接的人。

陳界衡感到喉嚨有些發緊。他想說些什麽,但又覺得任何語言在這種時刻都顯得單薄。

最終,他只是說:“我很榮幸。榮幸能成為你的合作夥伴,榮幸能看到你不常展現的這一面。”

江野遙微微低下頭,似乎有些不習慣這樣的直白。但她沒有回避,而是點了點頭。

“那麽,”她說,聲音恢覆了平時的平靜但多了些溫度,“我們的合作,算是正式開始了。”

“是的。”陳界衡微笑,“開始了。”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關於接下來的具體步驟。江野遙提議下個月一起去一趟清涼峰,做一次全面的現狀評估,作為合作項目的基線數據。陳界衡則建議春節前後,在兩人都有空的時候,去雲南實地考察幾個潛在的案例點。

十點鐘,陳界衡起身告辭。

江野遙送他到門口。走廊的燈光比室內明亮,兩人在門口停下。

“今天謝謝你。”陳界衡說,“不只是為了晚餐,也為了……所有這些。”

“不客氣。”江野遙說,“我也要謝謝你,願意認真考慮我的提議。”

短暫的沈默。冬夜的風從樓道盡頭的窗戶吹進來,帶著寒意。

“那我走了。”陳界衡說,“你早點休息。”

“路上小心。”

陳界衡轉身走向樓梯,走了幾步,又回頭:“江野遙。”

她還在門口,看著他。

“下次,也許可以換我做飯。”他說,“雖然不一定有你做得好。

江野遙的嘴角再次揚起:“可以,但我要先查一下你的菜譜精確度。”

兩人都笑了。

“晚安。”陳界衡說。

“晚安。”

陳界衡的腳步聲在安靜的樓道裏回響,江野遙關上門,背靠在門上,靜靜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幾分鐘後,陳界衡的身影出現在街道上,他擡頭看了一眼她的窗戶,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入夜色

江野遙沒有開燈,就這樣站在黑暗中,看著窗外上海冬夜的街景。

這個夜晚,這個對話,這個開始,所有這些,都讓她感到一種陌生的、但並非不舒適的溫暖。

多年來,她習慣了孤獨的工作,習慣了獨自面對鏡頭和自然。但現在,有一個人走進了她的世界,理解她的工作,尊重她的專業,並且願意與她並肩探索那些她關心的問題

這感覺……很好。

她走到工作臺前,打開臺燈。燈光亮起,照亮了桌上那些等待處理的照片,雲南的霜凍,清涼峰的雨後,響古箐的猴群。

但現在,這些照片似乎有了新的意義。它們不再只是孤立的作品,而是一個更大圖景的一部分,一個關於人類如何與自然重新建立健康關系的、需要多人協作、多學科融合、長期堅持的探索之旅的一部分。

而她,不再是那個孤獨的記錄者。

她有了一位同行者。

江野遙拿起筆,在日歷上標記:下個月,清涼峰基線評估。春節前後,雲南案例考察。

然後,她在旁邊寫下一行小字:“合作開始。”

寫完後,她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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