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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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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清晨的山谷籠罩在薄霧中。

江野遙和小程站在營地旁一塊相對開闊的平地上。小程正在做無人機起飛前的最後檢查,江野遙則調試著遙控器上的屏幕。

“設定好了,自動飛行路線。”小程指著平板電腦上的地圖,“它會先飛到交匯處正上方一百米,懸停拍攝。然後沿著主河道向下游飛兩公裏,再折返,沿著東北支流向上游飛一公裏。全程大概四十分鐘。”

“分辨率能到多少?”

“相機是兩千萬像素,多光譜傳感器可以生成NDVI植被指數圖。飛低一點的話,能看清單個大石頭的輪廓。”小程頓了頓,“不過陳總交代,飛行高度不能低於五十米,免得驚擾動物。”

江野遙點頭:“開始吧。”

無人機發出輕微的嗡鳴,垂直升起。屏幕上的畫面從地面特寫迅速拉遠,營地變成一個小點,然後是整片山坡,最後是整個山谷的俯瞰圖。

從空中看,這片土地呈現出完全不同的語法。

溪流不再是眼前所見的一股水流,而是整個水文網絡的動脈。從屏幕上可以看到,除了主河道和兩條主要支流,還有無數更細小的、季節性的溝壑從山坡各處匯入。像一棵倒置的大樹,根系蔓延整個山谷。

交匯處尤其明顯。兩條銀色的水流從不同方向蜿蜒而來,在屏幕中央碰撞、混合,形成一個明顯的“Y”字形。交匯點下游,河道明顯變寬,水流速度似乎也變慢了,從水面的紋理能看出來。

“暫停在這裏。”江野遙說。

小程操控無人機在交匯處上方懸停。江野遙調整相機角度,拍攝了一系列不同焦距的畫面:從最廣的整個山谷全景,到聚焦交匯點的特寫。

在特寫畫面裏,她看到了地面觀察時看不到的細節:交匯點下游的河灘上,有明顯的、深淺交替的條帶,那是水流在不同時期留下的痕跡。深色條帶是當前或最近的水道,淺色條帶是舊河道,已經被沈積物部分填平。

“這個條帶模式,”她指著屏幕,“能看出水流在擺動。像鐘擺一樣,左右搖晃。”

“這就是河流的‘游蕩’。”小程放大圖像,“尤其是沖積河段,河床不穩定,水流會自己找路。一場大雨過後,河道可能就完全變樣了。”

江野遙記下這個觀察。陳界衡的設計如果要靠近這條河,必須考慮這種“游蕩”給河流擺動的空間,而不是試圖用工程手段把它固定住。

無人機繼續沿主河道向下游飛行。

畫面裏出現了更豐富的地貌:河曲、沙洲、被遺棄的牛軛湖(舊河道被裁彎取直後留下的半月形湖泊)。在一個河曲的凸岸,她看到了大片的礫石灘,那是水流速度減慢時沈積下來的。

“這裏,”江野遙指向那個礫石灘,“如果設計步道,這裏可以是很好的觀景點。但必須建在高處,遠離洪水線。”

“陳總他們的方案裏,這裏確實規劃了一個‘河曲觀察點’。”小程調出另一張圖,是設計方案的俯視草圖,“你看,他們特意把平臺架高,用輕型結構,還留出了洪水通道。”

江野遙對比著屏幕上的實景和設計草圖。從空中看,那個選址是合理的,地勢較高,視野開闊,背後有樹林可以遮蔽。但她也註意到,礫石灘邊緣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也許是某種鳥類的築巢地。

“平臺的位置,可能需要再往左偏移十米。”她說,“避開那片灌木。”

“明白,我記下來。”

無人機折返,沿著東北方向的支流向上游飛行。

這條支流的地形更陡峭,河道更窄。從空中能看到清晰的跌水和深潭序列,那是水流在陡坡上逐級跌落形成的。在每個跌水下方,都有一個被沖刷出的深潭。

江野遙特別註意了其中一個較大的深潭。潭水是深藍色的,幾乎呈圓形。潭邊有光滑的巖壁,潭底隱約能看到巨大的石塊。

“這裏的水深可能超過三米。”小程根據圖像估算,“這種深潭通常是魚類的重要棲息地,尤其是冷水魚。”

“有辦法從圖像上判斷嗎?”

“多光譜數據可能有點幫助,但最準確還是要實地采樣。”小程切換屏幕,顯示出一張假彩色圖像,不同的植被類型呈現出不同顏色,“不過你看,潭邊這些深綠色的區域,應該是茂密的水生植物。有植物,就可能有小魚和昆蟲,然後吸引更大的魚。”

無人機繼續向上游飛,逐漸接近保護區的核心區邊界。屏幕上開始出現大片的、連續的森林,幾乎沒有人類活動的痕跡。但在森林邊緣,江野遙註意到了一些不尋常的東西。

“暫停。放大那裏。”

小程操控無人機降低高度,放大畫面。

那是一片林間空地,位於支流上游一處緩坡上。空地上有一些規則的幾何形狀,不是自然形成的。

“是……地基?”小程不確定地說。

江野遙盯著屏幕。那些幾何形狀看起來像是人工平整過的地面輪廓,還有幾段低矮的石墻遺跡。但顯然已經廢棄很久,部分被落葉和灌木覆蓋。

“可能是很多年前的伐木營地,或者老獵人的臨時住所。”老趙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看著屏幕,“這一帶以前有人活動,後來劃了保護區,就慢慢荒廢了。”

“位置標下來。”江野遙說,“回去查查資料。”

無人機完成全部航程,開始返航。四十分鐘的飛行,收集了超過兩百張高清圖像和多光譜數據。

回到營地,江野遙立刻開始處理這些圖像。她在筆記本電腦上拼接全景圖,標註關鍵地點,對比不同時期的衛星圖像。

對比是驚人的。

“你看這裏。”江野遙指著屏幕上兩個不同年份的圖像,“交匯點下游的這個沙洲,去年還很小,今年變大了幾乎一倍。”

“說明沈積在增加。”小程分析,“可能上游的侵蝕在加劇,帶來了更多泥沙。”

“還有這裏。”江野遙切換到另一組對比,“這條支流的源頭附近,冰川邊緣退縮了至少二十米。”

圖像清晰地顯示:五年前,冰川的冰舌還延伸到一處裸露的巖壁下方;現在,冰舌已經退縮,在巖壁下方留下了一大片新鮮的、沒有植被的碎石區。

“冰川融水是這些溪流的主要水源之一。”小程的聲音有些沈重,“如果冰川持續退縮,夏季的水量可能會減少,水溫水文都會改變。”

江野遙沒有說話。她繼續翻看圖像,對比,標註。每一次對比,都揭示出一些細微但確實的變化:河道的擺動,沙洲的增長,植被邊界的移動,冰川的後退。

這片土地不是靜態的。它一直在變化,在呼吸,在調整。只是這種變化通常很慢,慢到人類難以察覺,除非通過這種跨越數年的圖像對比。

而現在,有人計劃要在這裏“輕輕地放下”一些東西。一些設計壽命可能三十、五十年的建築。

這些建築將要面對的,是一個正在變化中的、充滿不確定性的系統。

傍晚,江野遙帶著白天的發現去找老趙。向導正在修補一只登山鞋,見她過來,擡起頭。

“那個廢棄的營地,”江野遙開門見山,“你知道具體是做什麽的嗎?什麽時候廢棄的?”

老趙放下針線,想了想:“大概……二十年前?那時候保護區的邊界還沒完全劃清楚,有些老獵人還會進去。後來管嚴了,就沒人去了。具體做什麽的,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季節性的采藥營地,也可能是偷獵的據點。”

“能帶我去看看嗎?”

老趙猶豫了一下:“路不好走,要穿過一片密林。而且那個地方……怎麽說呢,有點陰。廢棄太久,動物也不太靠近。”

“我想看看。”江野遙的語氣很堅定,“那是人類活動留下的痕跡。既然我們要討論新的介入方式,就應該了解舊的介入方式留下了什麽。”

老趙看了她一會兒,終於點頭:“明天一早去。來回要大半天。”

那天晚上,江野遙在營火旁整理筆記。她把今天的航拍發現、圖像對比、以及計劃明天勘察的廢棄營地,都系統地記錄下來。

小程在一旁整理土壤樣本,大周在保養裝備。營火劈啪作響,山林在夜色中沈默。

“江老師,”小程忽然開口,“您覺得……我們做這些,真的有用嗎?我是說,收集這麽多數據,分析這麽多細節。最後投資方可能根本不在乎這些。”

江野遙擡起頭,看著跳躍的火苗。

“我不知道有沒有用。”她誠實地說,“但我知道,如果不做這些,如果我們不了解這片土地正在經歷什麽,那麽任何介入都將是盲目的。而盲目的介入,幾乎一定會造成傷害。”

她頓了頓,繼續說:“數據可能不會直接改變決策。但它至少可以建立一個基準,一個關於‘現在是什麽樣’的基準。五年後,十年後,當人們回頭看,可以對照這個基準,看看發生了什麽變化。看看我們的介入,是讓這個變得更好,還是更糟。”

小程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我明白了。我們在建立一份病歷。一份這片土地的病歷。”

“是的。”江野遙合上筆記本,“一份病歷。記錄癥狀、變化趨勢、可能的病因。至於怎麽治療,那是醫生,需要考慮的事。但至少,他們應該先看到完整的病歷。”

營火漸弱,眾人各自休息。

江野遙躺在帳篷裏,腦海裏回放著白天從空中看到的景象:蜿蜒的河流網絡,擺動的河道,增長的沙洲,退縮的冰川,以及那個隱藏在密林深處的、人類活動的遺跡。

所有這些畫面疊加在一起,構成了一幅關於時間的圖景。

一條河流需要上萬年雕刻山谷,冰川需要數百年緩慢移動,森林需要數十年演替更新。

而人類的活動無論是二十年前的臨時營地,還是現在計劃的建築,只是這漫長時間線上的短暫插曲。

但即使是短暫的插曲,也會留下痕跡。好的,壞的,或者無法簡單歸類的。

明天的廢棄營地,就是一段過去的插曲留下的痕跡。

而她正在記錄的現在,很快也會成為過去,成為另一段痕跡。

這讓她產生了一種近乎敬畏的謙卑感。在這樣宏大的時間尺度面前,人類所有的設計、願景、野心,都顯得如此微小,如此短暫。

帳篷外,一只夜鳥發出了悠長的啼叫。

山林在黑暗中繼續呼吸,繼續變化,繼續書寫它自己那漫長而沈默的史詩。

而江野遙,作為這史詩的一個短暫讀者,一個忠實的記錄者,正在努力理解它的語法,翻譯它的詞句,為那些可能改變它未來章節的人們,提供一份盡可能準確的註解。

至於這些註解會被如何使用,她無法控制。

她只能確保,自己寫下的每一個字,都盡可能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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