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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城巨木,孤島斷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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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城巨木,孤島斷尾

這一聲並不是從耳膜傳進去的,而是直接順著腳底板,沿著脊椎骨,一路震進了牙槽裏。

紫微宮正門的門閂是整根百年的鐵力木,此刻卻像是個患了哮喘的老人,在每一次撞擊下發出令人牙酸的“格吱”聲。灰塵如霧,從雕梁畫棟上撲簌簌地落下來,把每個人的眉毛都染成了死灰色。

“咚——!”

第二次撞擊。

裴玄手裏的算籌撒了一地。他顧不上撿,趴在地上死死盯著那道正在肉眼可見變形的門縫,臉色比那地上的石灰還要白。

“三寸……又進來了三寸!”裴玄的聲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那碎城錐前面包的是精鋼,門軸撐不住了。最多兩刻鐘……不,一刻鐘。”

一刻鐘。

這就是紫微宮這艘孤島沈沒前的倒計時。

沈婉清站在廣場中央。她沒看門,也沒看裴玄,而是看著面前的一只青銅火盆。火苗在風中狂亂地舞動,像極了此刻人心惶惶的局面。

“燒。”

她從袖中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扔進了火盆。

那是《萬官圖譜》的副本。裏面記載著這五年來她搜集的所有寒門官員的聯絡暗號、升遷路徑和把柄。這是她前世今生最大的政治籌碼,是足以讓王景略寢食難安的名單。

“王妃!”蘇清洛尖叫一聲,想要伸手去搶,卻被火舌燎了手背。

“帶不走的。”沈婉清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忍,“人可以死,但這名單不能落到王家手裏。落到他們手裏,那就是一份清洗名單。”

蘇清洛的手僵在半空,眼淚嘩地流了下來。她懂。她當然懂。

“楞著幹什麽!”沈婉清突然厲喝,那一瞬間爆發出的氣場讓周圍的傷兵都哆嗦了一下,“把剩下的文書全燒了!一張紙片都不許留給王景略!”

蘇清洛咬著牙,抱起那一摞摞價值連城的密函,像是在扔自己的骨肉一樣,狠狠地砸進了火盆。

火焰騰起三丈高,映紅了眾人絕望的臉。紙灰如同黑色的蝴蝶,在即將破碎的宮門前翩翩起舞。

“撤。”

沈婉清轉身,指向身後那條通往內廷的狹窄甬道,“全員撤入摘星樓。那是死地,也是最後的高地。”

撤退並不順利。

傷兵太多了。擔架不夠,就用門板擡;門板不夠,就兩個人架著走。斷了腿的士兵在地上爬,拖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咚——!”

第三聲巨響。

哢嚓。

那根堅不可摧的門閂,終於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宮門裂開了一道足以容一人通過的縫隙。外面的光像是利劍一樣刺了進來,伴隨著陰兵那令人窒息的喊殺聲。

“那幫狗日的進來了!”

柳三娘正背著一個昏迷的小宮女,聽到動靜,把人往旁邊蘇清洛懷裏一塞。她那雙殺豬的手在圍裙上胡亂抹了一把,抄起那把已經卷了刃的剔骨刀就要往回沖。

“老娘這輩子殺豬無數,還沒殺過穿甲的!今兒個就……”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大,上面布滿了陳舊的燒傷和新添的刀口,指甲縫裏全是幹涸的血。

“走。”

莫七殺的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

柳三娘楞住了。在她的印象裏,這個戴著鐵面具的怪人就像是個啞巴影子,從來沒說過一句整話。

“你……”

“帶她們走。”莫七殺的手指微微用力,將柳三娘推得踉蹌了幾步,撞進了蘇清洛的懷裏,“這是命令。”

這是他第一次假傳“聖旨”。也是第一次,他在主人沒有下令的時候,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莫大哥……”蘇清洛還要說話。

莫七殺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她們擺了擺手。那動作很笨拙,像是在驅趕幾只煩人的蒼蠅。

他轉過身,迎著那道越來越大的光縫,一步步走了過去。

甬道口,沈婉清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千斤閘的絞盤旁,手按在那個冰冷的鐵桿上。這是最後一道防線。只要這道閘落下,紫微宮的前朝和後寢就會被徹底隔絕。

她看著莫七殺的背影。

那個背影並不高大,甚至因為連日的惡戰而顯得有些佝僂。但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灰塵飛揚的節奏上。

“莫七殺。”沈婉清叫了一聲。

莫七殺停住了。

他站在那扇即將崩塌的巨門陰影裏,逆著光。外面的撞擊聲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那是敵軍正在蓄力,準備最後的沖鋒。

他緩緩擡起手,伸向自己的臉。

哢嗒。

那張從不離身的鐵面具被他摘了下來,隨手丟在地上,發出當啷一聲脆響。

沈婉清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怎樣一張臉啊。半張臉被大火燒得如同融化的蠟油,五官扭曲在一起;另半張臉則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刀疤,像是一張被揉皺了又鋪開的廢紙。

這是他在地下鬥獸場為了活命留下的。也是為了替她擋那一次必殺的火油留下的。

莫七殺轉過身。

他看著沈婉清,那只完好的右眼裏,竟然浮現出了一絲笑意。他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猙獰至極的笑容。

“主人。”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溫柔,“別看。醜。”

沈婉清的手指深深地摳進了絞盤的鐵銹裏。

她沒有哭。

在這個該死的世界裏,眼淚是最廉價的排洩物。

“若我也走了。”莫七殺拔出了背後的雙刀,刀鋒在昏暗中劃出兩道雪亮的光弧,“誰來告訴閻王爺,這紫微宮的主人不好惹?”

這是他這輩子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

轟——!

宮門終於徹底崩碎。無數的木屑如同暴雨般激射而來,打在莫七殺的身上,卻沒能讓他後退半步。

門外,數千名身披重甲的陰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正要湧入這唯一的缺口。

莫七殺猛地回身,雙刀在身前交錯,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

“斬!”

他像一顆炮彈,孤身一人沖進了那片黑色的潮水中。

沈婉清閉上了眼睛。

零點一秒後,她重新睜開。眼底那最後的一絲濕意已經被絕對的理智凍結。

鏘。

天子劍出鞘,斬斷了絞盤上的鎖鏈。

轟隆隆——

重達千斤的鐵閘帶著雷鳴般的轟響,重重落下。

塵土飛揚。

那道生與死的界限,將那個孤獨的背影徹底吞沒。

“封死通道。”

沈婉清轉過身,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石頭,沒有任何起伏。

“誰敢回頭,斬。”

她大步走向摘星樓,緋紅的衣擺在滿地狼藉中拖過,像是一道流淌的血痕。

在閘門落下的最後一瞬,隔著厚重的鐵柵欄,王子瑜在遠處的戰車上,透過千裏鏡看到了那一幕。

他看到了那個摘下面具的男人,在千軍萬馬面前,竟然沒有看敵人,而是回頭看了一眼那道落下的鐵閘。

那種眼神。

沒有恐懼,沒有絕望。只有一種像老狗守著家門時的安詳。

哢嚓。

王子瑜手裏的象牙筆桿被他生生捏斷了。尖銳的茬口刺破了掌心,但他感覺不到疼。

“這也是……”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是在問風,“這也是叔父說的‘賊寇’嗎?”

回答他的,是宮門外那聲驚天動地的碎裂聲,和莫七殺那如同野獸般的一聲咆哮。

“殺!”

狹窄的宮門甬道,此刻成了一臺絞肉機。

不同的是,這臺絞肉機的刀片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數千名裝備精良的陰兵,另一個是莫七殺。

“殺!”

莫七殺赤裸的上身已經看不出膚色,全是粘稠的紫黑色血漿。他的雙刀早就卷了刃,像兩根鋸條,但這反而讓殺傷力變得更加恐怖。鋸齒狀的刀鋒每一次拉過敵人的脖頸,都會帶出一蓬爛肉。

甬道太窄了。

這原本是紫微宮防禦上的劣勢,此刻卻成了莫七殺的天然掩體。陰兵的人數優勢在這裏完全施展不開,只能三三兩兩地擠進來,然後變成屍體被踢出去。

“這……這家夥是怪物嗎!”

一名陰兵校尉驚恐地後退,他的長槍剛剛刺中了莫七殺的大腿,卻發現對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借著槍桿的拉力猛地貼近,一口咬住了他的頸動脈。

噗嗤。

滾燙的鮮血噴了莫七殺一臉。他吐出一塊帶血的皮肉,像頭瘋狗一樣獰笑。

痛?

在地下鬥獸場的那十年,他早就忘了什麽叫痛。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那個女人皺眉的時候,他才會覺得痛。

“換長兵!列陣!捅死他!”

後面的督戰官氣急敗壞地吼叫。

前排的陰兵倒下了,後排的立刻補上。十幾桿長矛如同毒蛇吐信,封死了莫七殺所有的閃避空間。

無處可躲。

莫七殺也沒想躲。

“修羅……斬!”

他暴喝一聲,沒有後退,反而迎著矛尖沖了上去。

噗!噗!

兩桿長矛瞬間貫穿了他的左肩,將他的左臂死死釘在墻上。

劇痛讓他的視線瞬間模糊了一瞬。

但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既然躲不開,那就讓身體變成鎖住兵器的鞘。

哢嚓。

莫七殺右手揮刀,不是砍人,而是狠狠地砍向了自己的左肩。

那一刀,連皮帶骨,將他被釘住的左臂齊根斬斷。

鮮血狂飆。

失去左臂的束縛,他整個人瞬間恢覆了自由。但他沒有逃,而是抓起那截斷臂——那上面露出的慘白臂骨,被他磨得像錐子一樣尖銳。

這才是修羅的武器。

“啊——!”

最前面的兩名長矛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那截斷臂狠狠地插進了眼窩。

慘叫聲在封閉的甬道裏回蕩,淒厲得像是來自地獄。

後面的陰兵徹底崩了。

他們殺過人,見過血,但沒見過這種把自己的肢體當暗器用的瘋子。

“鬼……他是鬼!”

前排的士兵開始瘋狂向後擠,後排的還在往前沖,整個陣型瞬間大亂,發生了嚴重的踩踏。

莫七殺靠在墻上,大口喘息。

血流得太多了。眼前的景象開始出現重影。那些黑色的鎧甲在他眼裏變成了一個個晃動的光斑。

未時三刻。

他已經守了整整半個時辰。

夠了嗎?

不夠。主人還沒發信號。摘星樓的琴聲還沒響。

“再來……”

他搖搖晃晃地站直身體,用唯一的右手撿起地上的一把戰斧。

夕陽的餘暉從未破的門縫射入,照在他殘缺的身體上,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像是一座巍峨的山。

王景略坐在戰車上,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

半個時辰。

數千精銳,竟然被一個殘廢堵在門口半個時辰不得寸進。屍體在甬道口堆得有半人高,血水已經流到了他的馬蹄下。

“一群廢物。”

王景略冷冷地吐出四個字,“重甲長矛隊,全上。我就不信他是鐵打的。”

咚、咚、咚。

沈重的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整整五十名身披步人甲的重裝步兵。他們手持丈二鐵矛,排成了一堵密不透風的鐵墻。

這是無解的推土機戰術。

莫七殺笑了。

他把戰斧扔了。那東西太重,他沒力氣揮了。

他走到門框中央,張開雙臂,擺成了一個大大的“大”字。

“來。”

他對那堵鐵墻勾了勾手指。

轟!

五十桿長矛同時刺出。

沒有閃避,沒有格擋。

噗噗噗噗噗——!

十幾桿粗大的鐵矛瞬間貫穿了他的胸膛、腹部、大腿。他整個人像是一只破布娃娃,被掛在了矛尖上。

“死透了吧?”一名士兵顫抖著問。

突然,那具本該死透的軀體動了。

莫七殺雙手猛地抓住了刺穿胸口的兩桿長矛。他的手指已經僵硬,但他用盡最後的一絲力氣,將矛桿死死卡在了自己的肋骨之間。

他在借力。

他借著敵人的長矛,撐住了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

只要矛不拔出來,他就不會倒。

只要他不倒,這扇門就關不上,這路就通不了。

“大雍……沈氏門下……”

他擡起頭,那只獨眼已經失去了焦距,卻依然死死瞪著前方。他的聲音不大,是從破碎的喉嚨裏擠出來的氣泡音,但在這一刻,卻蓋過了千軍萬馬的喧囂。

“莫七殺……在此……謝客!”

最後一個字落下。

他的頭顱垂了下去。但他的身體,依然像是一尊鐵鑄的雕像,死死地釘在門框正中央。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

那五十名重甲兵竟然齊齊松手,踉蹌著後退。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恐懼,讓他們連拔回長矛的勇氣都沒有。

王景略看著那具屍體。

夕陽如血,給那個殘缺的身軀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的戰馬不安地嘶鳴了一聲,往後退了兩步。王景略勒緊韁繩,指節泛白。他這輩子讀過萬卷書,算計過天下人,卻從未在任何一本書裏讀懂過這種眼神。

這不是愚忠。

這是一種他也渴望擁有、卻永遠無法理解的信仰。

“叔父……”

王子瑜策馬來到旁邊,聲音在發抖,“他……他死了嗎?”

“死了。”

王景略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戰栗,“拖開。別碰他的刀。”

幾個膽大的親兵拿著繩索湊上去,像是套野獸一樣套住莫七殺的脖子,用力往外拖。

紋絲不動。

那是十幾桿長矛卡在骨頭裏形成的死結。

“鋸斷矛桿!”有人喊。

又是半刻鐘的折騰。直到鋸斷了所有矛桿,那具屍體才被強行拖開。

道路通了。

但沒有人歡呼。

大軍沈默地跨過那攤觸目驚心的血跡,跨過那些散落的斷肢,向著紫微宮深處推進。

一種名為“恐懼”的種子,已經在每個人心裏種下。

就在王景略的大軍即將抵達摘星樓廣場時。

錚——

一聲清越的琴音,穿透了彌漫的血腥氣,從高聳入雲的樓頂飄落。

那聲音極輕,卻極穩。

像是有人在雲端,對著這滿地的螻蟻,發出了一聲輕蔑的冷笑。

王景略猛地擡頭。

視線穿過廣場上彌漫的硫磺煙霧,他看到了摘星樓頂,那個紅衣如火的身影。

風吹起她的衣擺,獵獵作響。

那是蕭聲言最愛的《廣陵散》。

“好……好得很。”

王景略的手按在刀柄上,掌心全是冷汗。

“既然太傅親自奏曲,那學生……豈能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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