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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井無波聞硫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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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井無波聞硫毒,

辰時三刻,紫微宮禦膳房的每一塊青磚都透著絕望的寒氣。

那只在此刻被絞盤吊上來的木桶,沒有發出平日裏水波蕩漾的清脆聲響,而是發出了沈悶的“噗嗤”聲。像是有人一腳踩進了爛泥塘。

桶底是黑色的。

不是水,是粘稠得像瀝青一樣的淤泥,混合著幾只翻著白肚皮的死□□,還有半截不知從哪沖來的腐爛斷木。

“水呢?水怎麽沒了!”

一個剛生完皇子的昭儀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推開攔路的太監,瘋了似地把手伸進那桶淤泥裏抓撓,指甲縫裏塞滿了惡臭的黑泥,“本宮要洗臉!皇兒還要喝奶!水呢!”

葉淩霜站在井邊,手按著刀柄,眉心擰成了一個死結。她沒說話,只是用身體死死擋住身後那口已經見底的深井。

人群在騷動。恐慌像瘟疫一樣,比城外的箭矢更快地穿透了這座孤島的防禦。

沈婉清分開人群走過來。

她沒有看那個哭嚎的昭儀,而是徑直走到那桶淤泥前。她俯身,絲毫沒有嫌棄那令人作嘔的腥臭,伸出兩根手指,挑起一抹黑泥湊到鼻尖。

腐爛的腥味,死水的黴味。

還有……

沈婉清的瞳孔微微一縮。

在一堆濃烈的惡臭掩蓋下,有一絲極其微弱、卻尖銳得像針一樣的味道刺入了她的嗅覺神經。

硫磺。還有硝石燒焦後的餘味。

這是□□在密閉空間爆炸後特有的味道,經過地下水的稀釋,淡得幾乎無法察覺,但在沈婉清這個前世玩了一輩子權謀火器的人鼻子裏,這味道比驚雷還響。

“不是枯竭。”沈婉清直起身,接過蘇清洛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是有人在地下炸斷了水脈。這是絕戶計。”

蘇清洛聞言,臉色煞白,手裏的帕子差點掉在地上。

“那……那怎麽辦?宮裏存水最多只能撐半天!”

“找路。”

沈婉清轉身看向那個正抱著一堆圖紙狂奔而來的身影。

裴玄跑丟了一只鞋。他頂著兩只碩大的黑眼圈,頭發亂得像個雞窩,懷裏死死護著一卷泛黃的羊皮紙,嘴裏念叨著一串讓人聽不懂的咒語:“坎位三丈空,兌位七尺盈,不可能沒有……絕對不可能……”

他沖到沈婉清面前,一把將圖紙攤開在滿是泥濘的地上。

“找到了!我就知道前朝那幫老東西留了後手!”裴玄指著圖紙上的一條細若游絲的藍線,手指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紫微宮底下有條暗河!直通護城河活水!入口就在……”

他的手指在圖紙上劃過,最終停在了禦膳房角落裏那個不起眼的紅點上。

眾人齊刷刷地轉頭。

角落裏,一口被廢棄多年、堆滿雜物的枯井,正靜靜地張著黑洞洞的大嘴。

“但這圖是殘本。”裴玄抓了抓頭發,把那頭亂發抓得更亂了,“井下有前朝墨家留下的‘八門金鎖’機關,一步踏錯就是粉身碎骨。而且這圖上缺了關鍵的‘生門’標註,我……我解不開全部。”

死寂。

剛燃起的希望瞬間被冷水澆滅。

“我去。”莫七殺往前跨了一步。

“你是去送死。”沈婉清冷冷地截斷他的話,“你不懂機關。”

就在這時,一個佝僂的身影拿著掃帚,顫巍巍地從人群後走了出來。

“老奴……老奴好像知道路。”

是那個新來的老嬤嬤。

鐘離魅縮著脖子,滿臉褶子裏都填滿了卑微的討好,“老奴年輕時,曾因貪玩誤入過這井下。那是前朝的事兒了……下面雖然陰森,但老奴記得有一條路,能繞開那些咬人的鐵疙瘩。”

沈婉清轉過頭,目光如刀般刮過這張蒼老的臉。

太像了。這副畏縮、討好、卻又帶著一點市井小民貪圖賞賜的模樣,簡直無懈可擊。

但沈婉清沒有看她的臉。

她看的是手。

那雙握著掃帚的手雖然布滿老繭和汙垢,但在說話時,指節的彎曲弧度卻保持著一種奇異的穩定。那是常年握持兵刃才會留下的肌肉記憶——隨時準備發力,隨時準備殺人。

一只掃了一輩子地的手,不會這麽穩。

“嬤嬤這把年紀,腿腳倒是利索。”沈婉清忽然笑了,笑意未達眼底。

“做了一輩子粗活,命賤,耐磨。”鐘離魅低頭,聲音沙啞,毫無破綻。

“好。”沈婉清點頭,“既然嬤嬤識路,那就勞煩嬤嬤帶路了。若能找回水,本宮賞你千金。”

“老奴不敢要錢,只想討口水喝。”

“會有水的。”

準備下井的間隙,蘇清洛端來了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碗裏只有半碗水。

那是從剛才那桶淤泥裏撇出來的、經過簡單沈澱後唯一的清水。水質渾濁,帶著一股土腥味。

這或許是這世上最後半碗能喝的水。

蘇清洛的手有些抖,她把碗遞到沈婉清唇邊:“喝一口吧。你嘴唇都裂了。”

沈婉清看著那碗水。她的喉嚨火燒火燎,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渴望液體的滋潤。

她伸出手,接過了碗。

然後轉身,遞到了正在整理繩索的莫七殺面前。

“喝了它。”

莫七殺楞住了。他那只獨眼裏閃過一絲驚愕,下意識地想要推拒。

“你的刀要穩。”沈婉清的聲音不容置疑,帶著一種近乎命令的冷硬,“下去後,我是眼睛,裴玄是腦子,你就是我們的手。手不穩,咱們都得死。”

莫七殺看著她。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裏倒映著她幹裂蒼白的嘴唇。

他沒有再廢話,接過碗,仰頭一飲而盡。

咕咚。

那一瞬間,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中透出一股護食野獸般的兇狠。這半碗水的恩情,足夠他把命填在這個黑洞裏。

不遠處的陰影裏,鐘離魅一邊往腰上纏繩子,一邊在心裏發出了一聲嗤笑。

蠢貨。死到臨頭還玩這種收買人心的把戲。

“下。”

轆轤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四條繩索,吊著四個各懷鬼胎的人,緩緩沈入那張吞噬光明的巨口。

井壁濕滑得像塗了一層油。青苔在火把的照耀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墨綠色,像是某種生物的內臟絨毛。

越往下,空氣越稀薄。

那股硫磺味變得清晰起來,混合著底下暗河特有的腥冷水汽,鉆進鼻腔裏,讓人腦仁生疼。

“左邊……走左邊。”

鐘離魅掛在最下方的繩索上,聲音在井壁回蕩,帶著顫音,“老奴記得,右邊那是死路,有翻板。”

裴玄吊在中間,手裏舉著火把,另一只手拿著圖紙比對:“不對啊……圖上顯示左邊是‘驚門’,主殺伐。右邊雖險,卻是‘休門’……”

“圖是死的,路是活的。”鐘離魅急道,“這幾十年地殼變動,那機關早移位了。大人您信老奴一次。”

裴玄猶豫了。他畢竟是書生,對實地勘探這種事心裏沒底。

“聽她的。”

沈婉清吊在上方,聲音冷淡,“走左邊。”

鐘離魅嘴角微勾。左邊確實沒有翻板,但那裏有一窩休眠的“食屍蝠”,只要火光一晃,受驚的蝙蝠群就能把這繩子上的人全部撞下去摔成肉泥。

她在等待那個時刻。

然而,就在即將靠近左側洞口的瞬間。

“滅火。”

沈婉清突然下令。

“什麽?”裴玄嚇了一跳,“滅火?那不就瞎了嗎!”

“滅!”

沈婉清手腕一抖,一枚銅錢激射而出,精準地打滅了裴玄手中的火把。

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

吱吱——!

黑暗中,左側洞口傳來一陣密集的翅膀撲騰聲。那是被剛才一瞬間的光亮驚動的蝙蝠。但因為火光消失得太快,它們失去了攻擊目標,只是在洞口盤旋了一陣,便又縮了回去。

若是剛才舉著火把進去……

裴玄驚出一身冷汗,牙齒打戰:“這……這裏面有東西?”

“食屍蝠。”沈婉清的聲音在黑暗中幽幽響起,“專門吃腐肉的。它們怕光,但更恨光。嬤嬤,看來你的記性不太好啊。”

黑暗中,鐘離魅的臉色陰沈如水。

巧合?還是……

“老奴……老奴老眼昏花,記岔了……該死該死……”

“無妨。”沈婉清淡淡道,“路還長,嬤嬤慢慢想。”

一行人終於落地。

腳下是松軟的淤泥,前方是一條人工開鑿的狹窄甬道。風從深處吹來,帶著嗚嗚的哨音。

井口上方,一線天光如同遙遠的眼睛。

蘇清洛趴在井沿上,手裏緊緊攥著那根系著鐘離魅的繩索盡頭。

她正準備將繩頭固定在絞盤上,目光忽然在繩索的中段停住了。

那裏有一處極其細微的切口。

切口平整光滑,絕不是巖石磨損的痕跡,而是被利刃割開了一半。

只要下面的人稍一用力,或者遇到劇烈晃動,這繩子就會瞬間斷裂。

蘇清洛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這不是意外。

那個老嬤嬤,根本就沒打算活著上來,或者說……她早就給自己留了“脫身”的後路,想制造墜亡的假象?

“葉統領!”

蘇清洛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快!封井口!下面有鬼!”

但她的聲音傳不到百丈之下的深淵。

黑暗中,沈婉清看著鐘離魅那顯得格外佝僂的背影,拇指輕輕頂開了天子劍的劍格。

“莫七殺。”

“在。”

“跟緊嬤嬤。別讓她……摔著了。”

“是。”

莫七殺像一頭在此刻睜開眼的狼,死死盯住了獵物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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