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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影潛衣底,深淵探火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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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影潛衣底,深淵探火牢

亥時的雷聲像生銹的斧頭,一下一下劈在神都的脊梁上。

暴雨將長公主府那片奢靡的建築群澆得如同鬼域。影九像一只濕透的蝙蝠,倒掛在後花園假山的縫隙中,身體隨著呼吸的頻率與周圍搖晃的樹影完美同頻。

她盯著那扇通往地下的入口。

那不是門。那是一塊重達萬斤的斷龍石,表面爬滿了青苔,卻掩蓋不住石縫裏滲出的那股令人作嘔的硫磺味。

那是火藥受潮後的味道,也是死亡的體味。

影九伸出食指,指尖輕觸石壁。

嗡。嗡。

極細微的震動順著指骨傳導至耳膜。那是齒輪咬合的聲音,還有……滴漏聲。

這下面是一個活的機關獸。

她嘗試將一根極細的銀絲探入石門的縫隙。剛進去半寸,銀絲尖端便瞬間變黑,隨即被一股無形的氣流頂了出來。

毒氣回流裝置。

影九收回手,那雙空洞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罕見的絕望。

強攻?

這下面埋的火藥當量,足以把半個崇仁坊送上天。

偷藥?

這根本不是藥房,這是一座用毀滅來防禦的墳墓。

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沈婉清那張蒼白卻決絕的臉。任務失敗。

……

子時。王府工坊。

這裏的空氣幹燥得令人發指,爐火把裴玄的臉映得通紅。滿地都是廢棄的竹片和扭曲的彈簧,像是一場機械屠殺的現場。

“瘋了!簡直是瘋了!”

裴玄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手裏抓著一把銼刀,對著桌上的圖紙咆哮,“要在這麽薄的扇骨裏塞進一個高壓氣槽?還要能連發三次?你知不知道這違背了七條力學原理!這根本不是扇子,這是手裏捏著個炸雷!”

沈婉清坐在輪椅上,手裏捧著一盞涼透的茶,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早飯。

“豬膀胱。”

“什麽?”裴玄楞住了,手中的銼刀差點砸在腳上。

“用處理過的豬膀胱做內膽,外面纏上西域的金蠶絲增加張力,再用高強度彈簧做活塞。”沈婉清伸出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畫了一個結構,“類似那些變戲法的藝人用的噴火囊,但要把體積壓縮十倍。”

裴玄張大了嘴,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

他在腦子裏飛快地演算了一遍。

該死。

這不僅可行,甚至還有一種詭異的美感。

“你腦子到底是怎麽長的?”裴玄罵罵咧咧地蹲下身,在一堆廢料裏翻找,“這種缺德帶冒煙的主意都能想出來……事先說好,這種結構極不穩定,尤其是密封圈。只有三次機會。第三次之後,熱量會讓豬膀胱脆化,扇骨會直接炸膛。”

“夠了。”沈婉清放下茶盞,“我要的就是它能殺人。”

裴玄不再說話。銼刀摩擦金屬的聲音再次響起,刺耳,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節奏。

……

醜時。夜深人靜。

雨停了,屋檐還在滴水。

鐘離魅佝僂著背,手裏捧著一疊剛熏好的衣物,走進了沈婉清的寢殿外間。

她是這裏新來的負責漿洗的老婦。

殿內傳來均勻的呼吸聲。那是顧淮岸特意為沈婉清點的安神香,足以讓人睡得像個死人。

鐘離魅將那件緋色留仙裙掛在衣架上。

紅得刺眼。像血。

她伸出幹枯如樹皮的手,指甲縫裏藏著一抹極細微的淡粉色粉末。

那是“引魂香”的濃縮粉。平時無色無味,連最頂尖的仵作也驗不出來。但只要遇到體溫,或者遇到某些特定的毒引……它就會變成閻王的催命符。

她動作輕柔地撫過裙子的領口。

指尖在領口內側最嬌嫩的皮膚接觸區,輕輕抹過。

粉末無聲無息地滲入布料纖維。

噠。噠。

沈重的腳步聲從回廊盡頭傳來。

鐘離魅渾身一抖,立刻縮成一團,拿起旁邊的雞毛撣子,裝作在清掃灰塵。

莫七殺提著那把斷刀走了過來。

那只獨眼像探照燈一樣在老婦身上掃過。

老婦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擡,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令人嫌惡的酸臭味——那是長期接觸夜香和皂角的味道。

莫七殺皺了皺鼻翼,沒有聞到殺氣,只有卑微的恐懼。

他收回目光,轉身離去。

鐘離魅在陰影中擡起頭,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嘲弄。

再鋒利的刀,也砍不斷水。

……

寅時。書房。

顧淮岸看著影九帶回來的結構圖,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

“斷龍石,毒氣,連動火藥。”

他把圖紙揉成一團,狠狠砸在桌上,“趙長華那個瘋婆子,她是把自己的命也綁在上面了!這根本無解!”

“有解。”

沈婉清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推著輪椅進來,膝蓋上蓋著那條厚重的毛毯。她的臉色比紙還白,但眼睛亮得嚇人。

“既然門打不開,就讓人把鑰匙送出來。”

顧淮岸猛地擡頭:“你想幹什麽?”

“我去。”沈婉清笑了笑,“我去千紅宴。只要我在宴席上逼她拿出解藥,或者……讓她不得不開啟密室。”

“你會死。”顧淮岸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暴怒,“那是鴻門宴!你這副身子,哪怕是一杯普通的酒都能要了你的命!”

“我不去,思音會死。我也活不久。”

沈婉清伸出手,掌心向上,“把那個給我。”

顧淮岸盯著她的手。

他知道她要什麽。

玄鐵虎符。

那是三十萬大軍的調兵權,也是這神都最後的保命符。

顧淮岸沒動。他突然上前一步,單膝跪在她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幾乎捏碎她的骨頭。

“沈婉清。”

他叫著她的名字,眼底全是血絲,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你是不是……從來沒想過要活?”

沈婉清楞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攝政王,此刻卻像個即將被拋棄的孩子一樣顫抖。

“我想活。”

她低下頭,另一只手輕輕撫上他冰冷的臉頰,“止戈,我想活著看你君臨天下。但有些路,必須用血去鋪。”

顧淮岸閉上了眼。

良久。

他從懷裏掏出那枚帶著體溫的半塊虎符,重重拍在她掌心。

“若你回不來。”

他睜開眼,眼底再無一絲溫情,只有滔天的殺意,“這神都一百零八坊,哪怕變成焦土,我也要讓趙長華給你陪葬。”

窗外,第一縷晨曦刺破了雲層。

光照在工坊的角落裏。

裴玄癱倒在地上,手裏緊緊攥著那把剛剛組裝好的折扇。扇柄的暗格裏,被他偷偷塞進了一塊刻著“安”字的廢木料。

那是數學家唯一的迷信。

辰時的陽光刺眼得有些虛假。

雨後的神都像是一塊被洗刷過的砧板,幹凈,卻透著股腥氣。

沈婉清坐在銅鏡前。

鏡中的人,面色慘白如鬼,嘴唇卻塗了最艷烈的正紅。那是“飛霞妝”,前世蕭聲言最不屑的妝容,因為它太過張揚,像是一團要燒盡一切的火。

但今天,她要的就是這團火。

“王妃。”

裴玄頂著兩個堪比熊貓的黑眼圈,像游魂一樣飄了進來。他手裏捧著那個錦盒,動作小心得像是在捧著自己的祖宗。

“做好了。”

他把錦盒放在梳妝臺上,聲音嘶啞,“扇骨裏有兩根毒針,一個噴霧槽。記住,千萬別按錯了機關。還有……第三次之後,立刻扔掉,跑得越遠越好。”

沈婉清打開錦盒。

一把湘妃竹折扇靜靜躺在裏面。扇面是用天蠶絲織的,防火防水;扇骨打磨得溫潤如玉,看不出一絲殺氣。

“謝了。”沈婉清拿起扇子,入手微沈。

“別謝我。”裴玄轉過身,不敢看她那身紅得刺眼的衣裳,“活著回來給我結工錢。工部的賬還沒平呢。”

門口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滋——滋——

莫七殺蹲在門檻上,手裏拿著一塊磨刀石,正一下一下地磨著那把斷刀。火星四濺,映照著他那張毫無表情的鐵面具。

他在磨刀,也在磨殺心。

顧淮岸走了進來。

他今日沒穿朝服,也沒穿鎧甲,而是一身看似普通的墨色長袍。但沈婉清一眼就看出來,那是千金難求的“軟猬甲”材質,刀槍不入。

他走到她身後,拿起桌上那支海棠玉簪。

“別動。”

他的手在抖。

那是一個常年握劍殺人的手,此刻卻連一支玉簪都拿不穩。他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指尖,將簪子緩緩插入她的發髻。

“十裏外,西山銳金營的三千騎兵已經待命。”

他貼著她的耳邊,聲音低沈得像是在念誦咒語,“府內有八百寒衣衛,莫七殺和影九會貼身跟著你。只要你摔杯,我就屠府。”

鏡中,兩人的目光交匯。

一眼萬年。

沒有生離死別的哭喊,也沒有海誓山盟的矯情。

“止戈。”

沈婉清轉過身,雙手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堅硬的胸膛上。那裏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今日這紅妝,是為你穿的。”

她閉上眼,貪婪地吸取著他身上的溫度,“也是為她穿的。”

顧淮岸渾身一僵。他知道那個“她”是誰。

他反手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裏。他沒有說話,只是從靴筒裏抽出一把精巧的匕首,蹲下身,一圈圈綁在她纖細的小腿上。

系緊。打結。

像是在給即將上戰場的士兵做最後的武裝。

“放心。”沈婉清看著他低垂的眉眼,輕聲道,“我命硬。”

……

辰時三刻。王府大門轟然洞開。

一輛黑色的馬車緩緩駛出。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沈悶的轔轔聲,像是一首送葬的曲子。

莫七殺駕車,鬥笠壓得極低。

影九隱沒在車底的陰影裏,無聲無息。

顧淮岸站在臺階上,負手而立。他一直看著馬車,直到它轉過街角,徹底消失在視線中。

那一瞬間,他眼底的溫情徹底熄滅。

“傳令。”

他轉過身,聲音冷得像來自九幽地獄,“全城戒嚴。任何人不得出入九門。違令者,斬。”

……

巳時。街頭。

馬車穿過繁華的朱雀大街,拐入一條通往長公主府的幽深暗巷。這裏光線昏暗,兩側的高墻將陽光切割成碎片。

一個提著菜籃子的村婦正沿著墻根行走。

路過馬車時,她腳下一滑,似乎要摔倒。

莫七殺手中的馬鞭微微一緊,馬車並沒有減速,甚至往旁邊偏了一寸,避開了那個村婦。

村婦低著頭,就在與馬車窗簾擦肩而過的瞬間,她的鼻翼微微聳動。

一股極淡的、只有她能分辨出的幽香,正順著車窗縫隙飄散出來。

那是被體溫加熱後的引魂香。

成了。

村婦——鐘離魅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她在心中默數著時間:一刻鐘,藥力入膚;半個時辰,毒入骨髓;一個時辰,也就是千紅宴開宴之時……神仙難救。

車廂內。

沈婉清正閉目養神,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膝蓋上的機關扇。

突然,她覺得領口處有些微癢。

像是有螞蟻爬過。

她下意識地擡手撓了一下。

指尖觸碰到溫熱的皮膚,那種瘙癢感稍稍緩解,卻並沒有消失,反而順著血管往深處鉆。

大概是新衣服的料子有些紮人吧?

她沒有在意。

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在了即將到來的那場死局上。

馬車緩緩停下。

前方,兩扇朱紅色的大門像一張吞噬生靈的巨口,正緩緩張開。門釘上新刷的紅漆,鮮艷得像未幹的血。

“到了。”

莫七殺沈悶的聲音傳來。

沈婉清睜開眼。

那一刻,她眼底的病弱與溫婉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清明與冷酷。

她握緊了手中的機關扇,深吸一口氣,踏下了馬車。

風起。

紅裙獵獵,如戰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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