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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琴絕響斷人腸,忠魂碧血染銅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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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琴絕響斷人腸,忠魂碧血染銅輪

巳時的天色暗得像是一口扣死的黑鍋,烏雲低垂在攝政王府的飛檐上,沈悶的雷聲在雲層裏滾過,震得窗紙嗡嗡作響。

那張漆黑燙金的帖子就靜靜躺在紫檀木桌案上,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陳年墨臭。

“王妃親啟。”

上面只有四個字,筆鋒如刀,透著股不死不休的陰戾。

顧淮岸站在桌前,玄色的袖口下,手背青筋暴起。他那頭刺眼的白發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淒冷。

“哢嚓。”

一聲脆響。那角堅硬的紫檀木桌沿,在他掌心化作了齏粉。細碎的木屑簌簌落下,混著一絲極淡的血腥氣——那是他強行運功卻牽動舊傷咳出的血沫。

“天殘地缺……”

顧淮岸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碎冰,“王景略這條老狗,把壓棺材板的本錢都拿出來了。”

他太清楚這兩個名字意味著什麽。

天殘音殺,地缺力破。這是江湖上專門用來獵殺宗師的絞肉機。如果是全盛時期的他,或許還有五成勝算。但現在,他這副為了救沈婉清而耗空了底子的身軀,哪怕只是那瞎子的琴音,都能震斷他續接的心脈。

“把帖子燒了。”

顧淮岸猛地轉身,眼神赤紅如鬼,“封鎖聽濤苑。今晚無論發生什麽,不許王妃踏出房門半步。”

“你要燒了誰的帖子?”

一道清冷的聲音穿過回廊的風聲傳來。

沈婉清推著輪椅出現在門口。她今日穿了一身極艷的緋色大氅,領口簇著一圈雪白的狐毛,襯得她那張蒼白的臉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破碎美。

她手裏拿著一張明黃色的紙——那是顧淮岸剛簽發的禁足令。

呲。

火折子亮起。

沈婉清面無表情地將禁足令點燃,隨手扔進腳邊的銅盆裏。火舌卷起,瞬間吞噬了那代表攝政王權威的印章。

“沈婉清!”顧淮岸厲喝,身形一晃就要上前,卻又硬生生止住——他怕身上的煞氣沖撞了她。

“王景略既然指名道姓要我去,我要是不去,他明天就能把這帖子貼滿神都的城墻。”

沈婉清轉動輪椅,碾過地上的灰燼,徑直來到那張黑色的請帖前。

她伸出蒼白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燙金的“定風波”三個字。

“音殺陣專破內家真氣。”她擡起頭,那雙眼睛裏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沒有我,你破不了天殘的盲琴。你會死。”

顧淮岸死死盯著她,胸口劇烈起伏。

“你是去送死。”

“我是去帶你回來。”

沈婉清看著他眼底翻湧的恐懼——那是哪怕在面對千軍萬馬時都不曾有過的恐懼。她心口微酸,語氣卻更加強硬。

“顧止戈,當年的太傅教過你,遇死局當如何?”

顧淮岸渾身一震。他看著眼前這個孱弱的女子,恍惚間,那個站在城樓上、一身儒袍笑對十萬敵軍的身影與她重疊。

“置之死地……”他沙啞地接道,“而後生。”

“那就走。”沈婉清從袖中抽出一把折扇,那是衛長風送來的特制鐵扇,“黃泉路上若不想擠,就得把擋路的小鬼都殺幹凈。”

……

未時。聽濤苑下人房。

這裏比主屋更加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和廉價燈油的煙熏氣。

秦舞盤腿坐在逼仄的木榻上。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在擦刀,而是在做女紅。

那是一雙拿慣了殺人刀的手,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繭。此刻,這雙手正捏著一枚細若牛毛的繡花針,笨拙卻執拗地穿過一層厚實的毛皮。

那是沈婉清今日要穿的大氅。

秦舞從懷裏摸出一塊黑乎乎的鐵片。那是她秦家祖傳的護心鏡,據說能擋住透甲箭。她把鏡子塞進大氅心口位置的夾層裏,用一種近乎蠻橫的針腳把它封死。

針尖刺破了她的指腹。

血珠冒出來,瞬間被黑色的內襯吸幹。

秦舞沒停,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只是死死盯著那個位置,像是要把這輩子的運氣都縫進去。

櫃子最底層的暗格開著一條縫。裏面露出一角紅色的布料——那是半個未繡完的嬰兒肚兜。那是她曾經在某個深夜,看著王爺抱著王妃餵藥時,偷偷幻想過的畫面。

如果……如果有以後的話。

“哢噠。”

她合上暗格,掛上了鎖。

窗外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倒掛聲。

一張戴著鐵面具的臉倒懸在窗欞外,那是莫七殺。

他像只蝙蝠一樣掛著,那只獨眼冷漠地盯著秦舞手裏的針線,又看了看桌上那把已經磨得卷刃的橫刀。

“那是塊廢鐵。”莫七殺指了指那塊護心鏡,聲音嘶啞得像含著沙礫。

“這是命。”

秦舞頭也不擡,最後打了一個死結,用力咬斷線頭,“今晚這局,是死局。王爺的內力只剩三成,王妃是個瓷娃娃。總得有人去填那個窟窿。”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饅頭,隔著窗戶扔給莫七殺。

“吃飽點。今晚要是王妃掉了一根頭發,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莫七殺接住那個冷硬的饅頭,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把它塞進懷裏,貼著心口的位置,然後身形一晃,消失在暴雨前的陰影中。

秦舞吹滅了燈。

黑暗中,她摸了摸那把卷刃的橫刀,眼神比刀鋒更冷。

……

酉時。暴雨初降。

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白煙。

書房內。

顧淮岸將一封密信封入蠟丸。那是留給葉淩霜的最後指令——一旦他回不來,虎符將交由葉淩霜暫管,死守皇城。

而在桌案的另一角,壓在一方沈重的端硯下的,是一封來自北境的加急文書。那信封上沾著邊關特有的黃沙,卻連封漆都未拆。

顧淮岸掃了一眼那封信,眉頭微皺。

又是報平安的虛文吧。拓跋寒風那個蠻子,冬天向來只顧著去草原深處打獵。

他沒有多想,眼下的危機已經讓他心力交瘁。

門被推開。

沈婉清一身緋衣走了進來。她看到了顧淮岸手邊的密信,眸光微閃,突然伸手奪過那枚蠟丸,當著他的面扔進了炭盆。

滋啦。

蠟丸融化,密信化為灰燼。

“沈婉清!”顧淮岸大怒。

“沒有托孤的顧淮岸。”

沈婉清打斷他,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領。她的指尖冰冷,觸碰到他滾燙的脖頸時,顧淮岸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只有戰死的攝政王。”

她擡起頭,那雙清淩淩的眼睛裏倒映著他此刻狼狽而猙獰的模樣,“你若死了,我也絕不獨活。這封信,留給誰看?”

顧淮岸眼中的怒火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入骨的悲涼。

他緩緩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

“好。”

他輕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那就一起去。黃泉路上黑,我牽著你,不擠。”

……

馬車駛出了城門。

身後沈重的城門轟然關閉,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巨響,仿佛隔絕了最後的生路。

車廂內一片死寂。

只有車輪碾過泥水的嘩嘩聲,和外面越來越狂暴的雨聲。

沈婉清握住顧淮岸的手。他的掌心裏全是冷汗,肌肉緊繃得像塊石頭。

她在他的掌心裏,輕輕劃動了一下。

一道閃電撕裂夜空,照亮了遠處那座孤零零的定風亭。它矗立在荒野之中,像一張等待進食的巨獸之口。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

這場祭奠生死的宴席,終於開場了。

馬車在距離定風亭百步開外停下。

這裏的雨大得不正常。雨滴砸在亭頂的瓦片上,不像是水聲,倒像是無數把鐵錘在瘋狂敲擊,發出密集而刺耳的“叮叮”聲。

“來了。”

顧淮岸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慘白。

他先下了車,撐開一把黑色的油紙傘,然後轉身將沈婉清抱了下來。

就在兩人雙腳落地的瞬間——

錚!

一聲極其尖銳、如同裂帛般的琴音炸響。

那聲音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無孔不入,混雜在每一滴雨水中,直接鉆進人的耳膜,刺入腦髓。

“唔!”

顧淮岸悶哼一聲,身形猛地一晃。那一瞬間,他體內的真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攪亂,逆流亂竄。

噗。

一口鮮血直接噴在了面前的雨幕上。

“止戈!”沈婉清雖然沒有內力,但這琴音中的次聲波震得她心臟狂跳,眼前陣陣發黑。

“別聽!”

顧淮岸一把將她護在身後,周身罡氣勉強撐開一個三尺見方的無雨區。但他那張臉,已經白得像紙。

定風亭的頂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瞎眼老者。

天殘盤腿坐在雨中,懷裏抱著那把只剩三根粗弦的破琴。他沒有眼珠的眼眶空洞地對著下方,嘴角掛著一抹殘忍的笑意。

“攝政王的內息,亂了。”

天殘枯瘦的手指在琴弦上一勾。

空氣中蕩起肉眼可見的波紋。那些原本垂直落下的雨滴,在波紋中瞬間被震碎成霧,隨即化作無數枚細小的水針,鋪天蓋地向兩人射來。

轟隆——!

大地突然震顫。

就在顧淮岸舉劍格擋音波水針的剎那,定風亭下的泥土炸開。

一個如肉山般的怪物破土而出。

地缺沒有腿,但他那雙手臂粗壯得像是兩根百年的古樹。他撐著地,像一只巨大的猿猴,手裏揮舞著兩只磨盤大的青銅輪。

“吼!”

地缺咆哮,手中的銅輪帶著風雷之聲,旋轉著切向顧淮岸的腰腹。

這根本不是武功,這是純粹的屠殺。

顧淮岸避無可避。他必須護住身後的沈婉清。

“滾開!”

顧淮岸厲喝,手中長劍硬撼銅輪。

當!

金鐵交鳴之聲震徹雨夜。

顧淮岸被那股恐怖的怪力震得虎口崩裂,整個人向後滑出數丈,雙腳在泥地裏犁出兩道深溝。

“王爺!”

一道黑影從暗處撲出。莫七殺手中的半截斷刀直刺地缺的後頸。

但地缺仿佛腦後長眼,反手一肘砸在莫七殺胸口。

砰。

莫七殺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砸飛出去,重重撞在石柱上,滑進泥潭不知死活。

這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戰鬥。

“嘻嘻……王妃這張臉,真是讓人嫉妒呢。”

一陣嬌笑聲從頭頂傳來。

紅綃如同一條美女蛇,雙腿勾住亭梁,倒掛而下。她手中的軟劍如毒信吞吐,直刺沈婉清毫無防備的雙目。

此時顧淮岸剛被地缺震退,舊傷覆發,氣血翻湧,根本來不及回氣。

但他看到了那把刺向沈婉清的劍。

那一刻,理智崩斷。

顧淮岸不顧體內真氣逆流的劇痛,強行扭轉身形,以後背硬生生去撞地缺那把即將落下的銅輪,只為給沈婉清擋下那一劍。

“不要!”沈婉清淒厲地尖叫。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地缺那帶著血槽的鋒利銅輪,距離顧淮岸的後心只剩三寸。

而顧淮岸的劍,距離紅綃還有五寸。

這是死局。

必死之局。

就在這時,一道青色的身影,像是一只撲火的飛蛾,毫無征兆地撞進了這修羅場。

秦舞。

她扔掉了手中的刀。

因為刀太慢了。只有人,只有血肉之軀,才能在這一瞬間填上那個致命的空缺。

噗呲——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甚至蓋過了雷聲。

那只原本應該斬斷顧淮岸脊椎的銅輪,狠狠地切進了秦舞的胸膛。鋒利的輪刃卡在了她的胸骨和脊椎之間,不得寸進。

秦舞沒有慘叫。

她那雙平日裏只知道拿賬本和擦刀的手,此刻死死地扣住了高速旋轉的銅輪邊緣。十指瞬間被削斷,血肉模糊,但她就像是焊死在了那上面一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限制住了地缺的動作。

“走……”

秦舞嘴裏湧出大量的鮮血。她艱難地回過頭,看向那個被顧淮岸護在懷裏的女人。

她的眼神渙散,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清明。

“主子……交給你了……”

那一眼,是托付,也是遺言。

地缺暴怒,猛地拔出銅輪。

秦舞的身軀像是一片雕零的青葉,被甩飛出去,重重砸在泥濘的血水裏。她胸口那個巨大的豁口觸目驚心,那塊縫在夾層裏的護心鏡早已變形崩碎,和她的血肉混在了一起。

“秦舞——!!!”

顧淮岸發出了一聲非人的嘶吼。

那聲音淒厲得如同受傷的孤狼。

兩行血淚從他眼中湧出。他瘋了。

那種壓抑了五年的、不僅失去了恩師,如今連最後的守護者也失去的絕望,徹底沖垮了他的理智。

他不顧一切地沖向地缺,招式全亂,完全是以命換命的打法。

“就是現在。”

亭頂的天殘陰測測一笑。

趁著顧淮岸心神大亂、空門大開的瞬間,琴音驟變為催命的急板。他手中的毒杖如同一條黑色的毒蛇,無聲無息地從上空點下,直取顧淮岸必死的“膻中穴”。

一切都結束了。

王景略贏了。

然而,就在那毒杖距離顧淮岸心口僅剩三寸之時。

沈婉清擡起了手。

她的臉上沒有淚水,只有一種令人膽寒的冰冷。那是前世那位算無遺策的太傅,在面對絕境時才會露出的神情。

她的右手食指,重重地叩擊在身旁的石桌上。

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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