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鬼針逆轉,藥渣尋蹤

關燈
鬼針逆轉,藥渣尋蹤

顧淮岸站在香爐旁,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團狼狽抽搐的身影。他的眼神從最初的探究,瞬間變成了極度的暴戾與厭惡。

“這世上厭惡此香的人,只有一個。”

他一步步走近,靴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

“你也配學她?”

沈婉清感覺下巴一痛,整個人被顧淮岸單手提了起來。他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捏碎了她的防衛,強迫她仰頭看著他。

那張俊美如天神的臉,此刻扭曲得像地獄爬出的惡鬼。

“為了活命,你們沈家倒是下了功夫。連她聞香必嘔的習慣都打聽到了?”顧淮岸的匕首貼上了她的臉頰,冰冷的刀鋒滑過細膩的肌膚,激起一層雞皮疙瘩,“說,是誰教你演的?柳如梅?還是北闕那幫老不死的?”

沈婉清說不出話。胃部的痙攣讓她連呼吸都困難,眼淚生理性地糊滿了整張臉。她看著顧淮岸,視線模糊中,仿佛看到了前世那個跪在她塌前,笨拙地為她捧著痰盂的少年。

那時的他,滿眼都是心疼。

此刻的他,滿眼都是殺意。

多諷刺。

“殺……殺了我……”她艱難地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這不是求饒,是挑釁。她在賭,賭他舍不得這張酷似恩師習慣的皮囊,哪怕是贗品。

顧淮岸眼底的紅血絲瞬間炸開。

“想死?沒那麽容易。”

他舉起匕首,似乎想削去她這層虛偽的偽裝。

然而,就在刀尖即將刺破皮膚的瞬間,顧淮岸的動作突然僵住了。

“呃……”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他喉嚨深處溢出。

那是野獸瀕死前的哀鳴。

當啷。

匕首落地。

顧淮岸猛地松開手,雙手死死抱住頭,整個人像一座崩塌的大山,重重跪倒在地。

“滾……滾出去!”

他嘶吼著,額頭上青筋暴起,如蚯蚓般猙獰蠕動。那是困擾了他五年的頭疾——每次情緒劇烈波動,腦中便如萬針攢刺,那是他在無數個思念亡師的夜裏熬出來的病根。

沈婉清跌坐在地,大口喘息著。

博山爐裏的香還在燒,煙霧繚繞中,那個權傾天下的攝政王正如一條瘋狗般在地上翻滾,指甲在地板上抓出一道道慘白的木屑。

殺機與生機,只在一線之間。

沈婉清顫抖著手,摸向袖中那截枯梅枝。

只要插進他的太陽穴。

只要一下。

這世間就在再無顧淮岸,也再無背叛與痛苦。

她握緊了枯枝,尖端對準了那個毫無防備的後腦。

窗外風雪大作,猶如萬鬼哭嚎。

沈婉清的手停在半空,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看著那個痛苦掙紮的背影,眼底的殺意一點點凝結,最後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不。

太便宜他了。

況且,殺了他,誰來替她擋住門閥的那些豺狼?

她松開枯枝,目光落在了顧淮岸發間那枚搖搖欲墜的金簪上。

這才是真正的武器。

顧淮岸的嘶吼聲已經變成了某種破碎的嗚咽,像是一頭困獸被鐵鏈絞斷了咽喉。他雙手死死扣住地板縫隙,指甲崩裂,鮮血淋漓,整個人弓成一張緊繃的蝦米,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肌肉的痙攣。

那是痛到了極處。

沈婉清並沒有立刻動。她冷眼看著,像是在評估一頭獵物的瀕死程度。

直到顧淮岸開始用頭猛烈撞擊地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咚咚”聲,眼看就要自殘致死。

不能再等了。他若死了,今晚這聽濤苑外的弓箭手會把她射成篩子。

沈婉清猛地撲過去,卻並未去扶他,而是快準狠地伸手探向他的發冠。手指觸碰到他滾燙的頭皮,顧淮岸本能地反手一揮。

啪!

這一掌帶著失控的內勁,狠狠扇在沈婉清肩頭。

沈婉清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撞在博山爐的底座上。香爐傾倒,滾燙的香灰灑了一地,燙得她手背瞬間燎起一片水泡。喉嚨裏一陣腥甜,她強咽下一口血,借著這股痛勁,死死攥住了手裏搶來的那枚金簪。

簪首是猙獰的麒麟,簪尾磨得鋒利如針。

足夠了。

她手腳並用地爬回顧淮岸身邊。此刻的他已經神智昏聵,雙目赤紅如血,完全陷入了癲狂。

沈婉清深吸一口氣,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庶女,眼神瞬間冷厲如刀。她跨坐在顧淮岸腰間,雙腿死死夾住他亂動的軀幹,左手虎口發力,狠狠扼住他的下頜骨,強迫他把頭固定在地面。

“別動。”

她低喝,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右手金簪高高舉起。

沒有什麽穴位圖,也沒有什麽試探。那張圖早就刻在她的腦子裏。前世,為了緩解他的頭疾,她曾翻遍鬼谷殘卷,在他頭上施針上千次。

閉眼,落簪。

噗。

金簪刺破頭皮的輕響被風雪聲掩蓋。

百會穴。入肉三分,不偏不倚。

顧淮岸瘋狂掙紮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那股狂暴的力量瞬間凝滯。

還沒完。

沈婉清拔出簪子,帶出一絲血珠,緊接著手腕翻轉,簪尖如雨點般落下。

風池、太陽、率谷。

三穴連刺,快得只剩殘影。每一次落針,都需要極強的手腕控制力。這具身體太弱了,每一針下去,沈婉清都感覺自己的精氣神在被急速抽空,眼前的黑霧一陣陣上湧。

當最後一針刺入後頸的風府穴時,沈婉清的手已經在劇烈顫抖。她必須撚動簪尾,以特殊的震顫頻率來疏通淤塞的經絡。

“呃……”顧淮岸喉嚨裏滾出一聲渾濁的長嘆,赤紅的眼眸逐漸褪去瘋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洞。

緊繃的肌肉松弛下來,他頭一歪,昏死過去。

沈婉清手裏的金簪滑落,“當啷”一聲掉在地上。她像是被抽幹了水的魚,軟軟地癱倒在顧淮岸身上,臉頰貼著他冰冷的胸甲。

活著。

都活著。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風雪停了。黎明前的微光透過窗欞,將室內的一地狼藉照得慘白。

一只手突然扣住了沈婉清的手腕。

沒有用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沈婉清猛地睜眼,對上了一雙幽深如潭水的眼睛。顧淮岸醒了,眼神清明得可怕,哪裏還有半點瘋癲的影子?

“鬼門十三針。”

顧淮岸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大病初愈的慵懶,卻字字如刀,“前三後四,逆行經絡。除了鬼醫閻晦生,這世上沒人敢這麽紮。”

他坐起身,順勢將沈婉清壓在身下。兩人的位置瞬間倒轉。

他撿起地上的金簪,沾血的尖端輕輕抵在沈婉清的頸動脈上,像是在比劃從哪裏下刀更順手。

“說。誰教你的?”

沈婉清沒有躲,她太累了,連恐懼的力氣都沒有。她看著顧淮岸,嘴角甚至扯出了一絲極淡的苦笑。

“若我說……是久病成醫,王爺信嗎?”

“不信。”顧淮岸回答得幹脆利落。

“那若我說……是夢中有一位白衣女子教我的呢?”沈婉清直視他的眼睛,賭他在那個夢境面前的動搖。

顧淮岸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白衣女子。

這四個字像是一根刺,紮進了他心裏最柔軟也最潰爛的地方。

他沈默了許久,目光在沈婉清蒼白的臉上巡梭,似乎想透過這張陌生的皮囊看穿那個該死的靈魂。最終,他收回了金簪,隨手插回發間。

“夢做得不錯。”

他站起身,理了理淩亂的衣袍,恢覆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攝政王模樣,“既然會治病,那就留著這條命。若以後本王頭疾再犯,你治不好,本王就剝了你的皮做燈籠。”

這是不殺了。暫時。

顧淮岸推門而出,冷風卷著雪沫灌進來。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聽濤苑的門禁撤了。別想著跑,這府裏比外面安全。”

門關上了。

沈婉清癱軟在冰冷的地板上,看著天光一點點亮起。她賭贏了。這一局,她從死囚變成了“禦用郎中”。

只要有價值,就能活。

……

次日清晨。

秦舞端著托盤走進聽濤苑時,臉上的表情比外面的積雪還冷。昨夜王爺從這裏出去後,竟下令撤了弓箭手,這讓秦舞對這個來路不明的王妃警惕性拉到了滿級。

“王爺賞的。”

一碗黑漆漆的湯藥重重頓在桌上。

“那是安胎……補血的。”秦舞差點說漏嘴,王府對外宣稱王妃有孕(雖然根本沒圓房),這戲還得演全套。

沈婉清正靠在窗邊,手裏把玩著昨夜那截枯梅枝。聽到秦舞的話,她溫順地走過來,端起碗。

“多謝秦統領。”

她仰頭,看似豪爽地一飲而盡。實則寬大的袖口遮掩下,大半碗藥汁都順著領口倒進了早已備好的布巾裏。

秦舞盯著她喝完,這才冷哼一聲,收走空碗轉身離去。

待腳步聲遠去,沈婉清迅速關門,將濕透的布巾取出,把殘存的藥汁擰進窗臺那盆半死不活的蘭花裏。

黑褐色的藥汁滲入泥土,散發出一股苦澀的味道。

沈婉清並沒有急著處理,而是用指甲挑起一點濕潤的藥渣,湊到鼻尖細細嗅聞。

當歸、黃芪、阿膠……都是尋常補血之物。

忽然,一股極其微弱的、仿佛燒焦杏仁般的苦味鉆入鼻腔。

沈婉清的動作停住了。她閉上眼,再次深吸一口氣,確認那股味道。

沒錯。

龍息草。

生長於極北苦寒之地的伴生毒草,劇毒,但若以雪水煎煮三遍,便是治療內傷的奇藥。

這世上,只有那個瘋子會把這種虎狼之藥當輔料用。

沈婉清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重生以來最真實的笑意。

閻晦生。

那個曾揚言要解盡天下奇毒的鬼醫,果然就在這王府之中!

她不僅不用死,甚至連那一身纏綿入骨的“半日醉”,也有救了。

窗外,陽光刺破雲層,照在枯梅枝上。

一朵極小的、嫩綠的芽尖,正悄然頂破樹皮,探出了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