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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6 那狼女……她竟然恩將仇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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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6 那狼女……她竟然恩將仇報。

邵家姐弟隔著半掩的屋門往裏看去。

第一眼,看到小師兄坐在圓桌前的背影,他左臂挽起袖子放在桌上,像在讓人給他號脈。

隨後才看清他左臂旁邊湊著一個腦袋,正是不久前還上躥下跳拒不配合的狼女。

小師兄坐姿板正,脊背挺直,狼女卻毫無形象地抱膝蹲在椅子上,腦袋有一搭沒一搭地磕著桌面。

沈悶的“咚咚”聲傳來,沒響幾下,小師兄用手托住她額頭,阻止她這樣自虐似的發洩。

忽然間,姐弟二人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

那狼女……她竟然恩將仇報,一口咬在小師兄的手臂上!

邵知武剛要推門闖入,被邵憶文一把攔下。

她朝他使了個眼色。

定睛看去,卻見小師兄連哼都沒哼一聲,就這麽讓她咬著。

整間屋子裏,只剩狼女一抽一抽的吸氣聲。

姐弟二人被這副詭異的場景震撼得一時失語,你拉拉我,我拽拽你,無言地走出連廊,確定屋子裏的人聽不見了,才湊在一起說小話。

邵知武擡手抱著後頸,靠在院中的樹下,仰天長嘆。

“我現在倒希望胎記是假的了,狼女舉止無常,等我們回到鐘山公布消息,肯定有人拿她當幌子,在背後編排小師兄和掌門。說得過分些,只怕褪形露的檢驗都不能讓他們信服,須得動用靈息,用辨血認親盤鑒定過她和小師兄的血脈,他們才滿意。”

他回想阿柳咬住江玄肅胳膊的情形,越發煩躁:“況且,她那副樣子實在不像能當大任。我經史課聽得馬虎,但也記得歷任司劍裏沒有無能之輩,每一位都心憂天下高風亮節,至於她……哼,大戰之日,她不要第一個逃跑才好。”

邵知武發愁地念叨半天,卻沒見姐姐接話,擡眼看去,邵憶文坐在院中石桌旁,用指節叩著桌面,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突然問邵知武:“如果我咬你,你會像那樣忍著嗎?”

邵知武不假思索:“我當然會叫啊,我又不傻!咳,我不是說小師兄傻……”

邵憶文起身,回憶那股令她不適的違和感。

“哪怕是兄長溺愛妹妹,也要有個上限,更何況小師兄今天才剛見到阿柳……阿柳不懂就算了,小師兄竟也順著她。這二人的相處方式,實在……實在……”

邵憶文一時語塞,在腦海中搜尋合適的說法,突然聽到身後響起一個雲淡風輕的聲音。

“實在不像兄妹,是嗎?”

二人一驚,齊齊轉身站好,不敢看來人的眼睛。

“師傅。”

梁繼寒抓包兩個徒兒背後議論,倒也不動氣,平靜地踱步上前。

他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一遍,才問:“你們可知,我此行為何特意帶上你們二人?”

邵知武本就心虛,認錯飛快:“……因為我們也和小師妹一樣來自凡界,與她有更多話題,能幫她盡快熟悉宗門。師傅我錯了,我不該對小師妹心生偏見,出言詆毀。”

一邊說,他一邊雙掌合十舉過頭頂,對著梁繼寒彎腰拜下,聲音漸小下去。

邵憶文在旁邊暗暗嘆氣,都多大了,禍從口出的毛病,他還是改不了。

梁繼寒微微頷首,但邵知武知道這不是師傅滿意的表情,他求助地看向姐姐。

邵憶文沈思許久,試探地開口:“師門裏來自凡界的人雖然少,卻不只有我和小武,師傅選了我們……是想讓我們給小師兄和小師妹做榜樣,讓他們學習雙生子的相處之道?”

梁繼寒終於微笑,眉眼之間有讚許之色。

邵憶文蹙著的眉頭也慢慢松開。

是了。

她和弟弟進燭南宗的時候,江玄肅才十歲,那時他們就聽說師傅門下有一位很厲害的小師兄,卻極少見到他。

只知道他是天賦異稟的掌門之子,四歲開丹田,六歲通經脈,掌門對他要求極高,在白玉峰的峰頂給他修了棟閣樓,讓他獨自居住其中,勤加修煉不受幹擾。

小小年紀就擁有一處獨立的住所,旁人總會艷羨,可是……

掌門沒有給他修下山的路。

白玉峰形如刀削,如一塊豎立的白玉,四面皆是嶙峋巖石,若想用尋常的方法攀登,稍有不慎就會失足跌落。

只有控制靈息的能力爐火純青、習得登山身法的武修,才可以在陡峭巖壁間來去自如,並且不擔心墜落時被沖擊力撞碎內臟。

邵家姐弟十八歲才掌握身法,上下山仍要提心吊膽,生怕腳底踩空跌成重傷。

而江玄肅住進白玉峰時才六歲。

直到十四歲那年,他才修成登山的身法。

十四歲就能有此功力,旁人對他羨慕不已,卻不知道他因此放棄了一整個童年。

同齡的修士,可以半夜翻出寢閣偷偷去外面玩耍,又或是休沐日一時興起,去往別的峰頭找好友相聚。

可江玄肅在十四歲之前,沒有長輩們上山接應,根本出不了白玉峰。

他的生父死在他出生前。

他的母親,是當今世上最強的武修,平日深居簡出,不收徒,不交友,連對自己的兒子都少有關心,只在修行上對他嚴格要求。

除了梁繼寒常常上白玉峰陪伴他,江玄肅極少感受到來自長輩的關愛。

至於同輩修士,他們本就敬畏他的身份和天賦,平日除了集會活動,又難以見到他的蹤影,自然也不和他親近。

鐘山一脈大小宗門,江玄肅是武修後輩裏的第一人。

可他卻連朋友都沒幾個。

更別提親密無間的手足。

邵憶文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

……所以,小師兄根本不知道如何與妹妹相處,一舉一動,不過是看著旁人的言行照葫蘆畫瓢。

尋常雙生子,比如她和邵知武,雖然從小相依為命,進入宗門後,卻也各自有各自的朋友,日後對方找到意中人,自己雖心有失落,卻也願意祝福手足與愛人結契。

但江玄肅提到妹妹時的眼神,卻那樣緊密、沈重、不留縫隙。

先是那捧了一路,至今未找到時機送出的見面禮,然後是見到阿柳後對她的種種縱容維護,直到如今,他放任阿柳咬上他的手臂。

現在想來,說不定阿柳這麽做正合他心意。

留下印跡都算輕,甚至……他想讓阿柳咬得他出血,讓那血液被她啜飲著咽下去,融進她的體內,難分彼此。

只有這樣,才能彌補過去十六年的生疏與分離,填補他心中種種空缺遺憾。

想起廂房中江玄肅沈默端坐的背影,邵憶文在風中打了個寒噤。

她回過神,對上梁繼寒意味深長的雙眼。

“你們羨慕阿照的天賦與修為,其實阿照也很羨慕你們。”

邵憶文垂首應聲,心裏仍突突地跳著:“徒兒知道了,是我們沒能給小師兄和小師妹做好榜樣。”

邵知武沒懂姐姐知道了什麽,總之跟著她做不會錯,也連忙低頭。

梁繼寒不置可否地“唔”了聲,淡淡地說:“回宗門之前先喚她阿柳吧,她尚未行過拜師禮,就還不是你們的小師妹。”

此言一出,姐弟二人同時擡頭。

邵知武嘴快:“您不願收阿柳?”

表情卻隱隱有喜色。

狼女桀驁不馴,洗澡塗藥時將他姐姐折騰得精疲力盡,他嘴上笑話邵憶文狼狽,心裏卻還是不喜阿柳的種種行徑。正發愁以後成了同門如何相處,現在師傅說不收她,正合他心意。

邵憶文剮了一眼弟弟,沒急著接話,等師傅自己解釋。

卻見梁繼寒負手站在庭院的樹下,面容被婆娑的樹影覆蓋,一時間神情莫測,看不出喜怒。

他提起那件事。

那件,令他們連夜動身,一路奔波疾馳只為盡快找到那人的事。

“雙生劍出世,關乎著天下命運。司劍一職太過重要,整個鐘山、乃至全天下的視線都會聚集在她和阿照身上。我不過是燭南宗裏一位普通的長老,給司劍當師傅,只怕難以服眾。”

說完,他自嘲地笑笑。

邵知武頓時不忿:“師傅哪裏普通了!燭南宗上下,只有掌門的修為比您高,那是掌門厲害,整個鐘山都找不出比她強的人!您修為深厚,品行又好,連掌門都欽定您給小師兄當師傅。要是不選您,那是他們瞎了眼!”

邵憶文見梁繼寒垂眼不語,連忙擡腿踢邵知武的膝蓋後彎,示意他冷靜。

邵知武險些跪下,終於收聲。

風過庭院,帶起梁繼寒白袍的衣角。

他沒阻止眼前的姐弟二人打鬧,反倒偏開頭,看向阿柳和江玄肅所在的廂房。

然後,露出與平日毫無差別的微笑。

梁繼寒已年過不惑,無妻無子,一心修行,因常年受靈息滋養,仍保持著儒雅俊朗的容顏。

他極少失態,喜怒不形於色,這張臉如玉般溫潤,卻不像玉那樣通透,旁人極難透過他的神情看穿他心思。即便邵憶文拜入他門下數年,仍捉摸不透師傅的想法。

可此時此刻,她望著師傅微微揚起的嘴角,竟從中品出一分……譏諷。

又來了。

那股令她一顆心突然下沈,惴惴不安又揮之不散的異樣感。

上一次是在白玉峰的玉蘭樹下,撞見小師兄的笑。

這一次,邵憶文垂下眼睛,還是不敢細想。

師傅……究竟在譏諷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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