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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 “她罵你是瞎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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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 “她罵你是瞎子呢!”

“尋人不易,劉大人這幾日辛苦了,一切還順利嗎?”

“梁長老言重,既然是燭南宗的囑托,下官自當竭盡心力。”

“那位姑娘現在過得如何?她有養父養母嗎?有沒有兄弟姐妹?”

“她家裏做什麽營生的?可有人教她讀書寫字,習武練功?”

“這……咳咳,人就在府衙,有什麽問題,當面問便是。”

平安縣內,劉縣令帶領江玄肅一行走在街道上,殫精竭慮地應付著他們的問題。

當地百姓鮮少見到高壯的駿馬,為了不引人註目,江玄肅一行入城時將馬匹安放於城門口的馬廄,連行李也由侍童一並拿去寄存。

此刻,其餘三人都空著手,只有江玄肅仍捧著他那個寶貝木盒。

邊陲縣城,沒有官員出行就清場的規矩,路上百姓來往如常,偶爾有目光投向這四個氣質非凡的外鄉人,也不多做停留。

營生不易,飯碗要緊,不是足夠稀罕的事,不值得放下手中活計湊熱鬧。

離縣衙越近,劉縣令的笑容就越勉強,身側那位梁長老每說一句話,他都想擡手擦汗。

更別提後面還跟著那個戴幃帽的小郎君,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會這麽快就亂了陣腳,好歹能敷衍到進縣衙之後。

在剛見面時,他為向長者行禮致意,摘掉了幃帽。

頸側的胎記紅得刺目,劉縣令一眼望去,差點合不攏下巴。

蒼天在上,燭龍有眼,世上真的有人能長出那麽標致的胎記。

從燭南宗的密訊來看,這樣的人還有兩個。

他上哪裏找這第二個人啊!

領頭那位年長的修士給他看過宗門玉牌,說他是燭南宗長老,名叫梁繼寒,取梅花的寓意,君子如梅,百花雕零時繼寒香而綻。

劉縣令暗中打量這個梁長老,的確面相和氣,言行有君子之風,不像一些小宗門出來的修士,仗著筋骨奇異就氣焰囂張,對凡人動輒打罵。

皮肉之苦是不擔心了,辦差不力的罪名卻逃不掉,一旦燭南宗責怪下來,他的烏紗帽只怕不保。

苦也,冤也,他真的盡力找過了,實在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那位姑娘,能有什麽辦法!

劉縣令表情難堪,燭南宗四人進城後看在眼裏,心如明鏡,很快推出真相。

人沒找到。

梁繼寒在前面和劉縣令並肩同行,想的是該如何對宗門交代,又擔心發生更壞的情況——這一路上暢行無阻,莫非是因為有人率先發現那孩子,索性越過他們,直接對她下手了?

邵家姐弟跟在後面,不約而同去瞟江玄肅。

可惜他戴著幃帽,步子也邁得極穩,根本辨不出喜怒,只是托著木盒的手扣得很緊,因為用力,指節都泛白。

上面甚至有一道血痕,也不知什麽時候弄的。

兩人對視,在彼此眼中看到同樣的擔憂。

小師兄要失望了。

他們一路上都在賭江玄肅何時破功,卻從未希望賭約以這種方式應驗。

越往縣城裏走,一行人越沈默,各自懷著心事,惦記的卻都是同一個人。

快到街口時,劉縣令聽到頭頂有動靜,擡頭看去。

這裏是平安縣最繁華的一條街,道路兩側都是商鋪,掌櫃們為了招攬生意,在樓上支出橫竿掛起布幌。

風吹來時,布料獵獵作響,引人註目。

在這大大小小顏色鮮艷的布幌中,有一塊布繡著燭龍的紋樣。

劉縣令知道,再拖也只能拖到進縣衙的時候,此刻沒了別的主意,盯著那迎風招展的燭龍,唯有祈禱。

護佑眾生的燭龍啊,您老人家發發慈悲,把那位身帶胎記的姑娘送到我們身邊。

這麽小的一座縣城,要找這樣顯眼的一個人,怎麽就這麽難呢?

“鐺鐺!”

耳旁突然響起鑼鼓聲,驚得劉縣令睜開眼。

眾人駐足看去,街口人頭攢動,圍成一圈。

穿過層層人群,隱約可見雜耍班子的彩色招旗。

一個老太太中氣十足地吆喝著:“雜耍!把戲!來看雙生劍刺無啟獸,看燭龍飛天舞!侏儒打大鼓,狼女爬高桿!還有價值百兩的黃金環,身手好的來試試,抓中了送你,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腳步聲、叫喊聲、孩童的尖笑聲,密集的鼓點托底,響亮的鑼聲醒神。看雜耍的百姓蜂擁而來,從江玄肅一行身邊越過,朝街口奔去。整條街隨之沸騰,放眼望去亂成一片。

邵家姐弟在凡界時見過雜耍,也曾趁著人們聚集看戲跑去行乞,對此見怪不怪。

兩人更關心江玄肅的反應,一起轉頭看他,才發現小師兄不知何時退到了街邊店鋪的屋檐下,手裏仍護著那木盒,提防被人磕碰到。

這是他第一次離開鐘山走近凡界百姓的生活,也是第一次見到街頭雜耍。

少年人總會對沒見過的新鮮玩意好奇,此時此刻,他卻連頭都沒朝街口的方向轉。

邵知武見小師兄失落至此,長長地嘆口氣,剛想對姐姐說些什麽,突然看到江玄肅逆著潮水般的人群竄出去。

上一次見他身形如此迅捷,還是為了搶救快要落水的鞍袋。

江玄肅幃帽上的素紗隨著他的動作飄起,失去遮擋後,視野裏的一切都變得更清晰。

不過一呼一吸之間,他穿行到街道對面,攔在一個女子面前。

對方猛地擡頭,四目相對。

枯黃而淩亂的頭發,松松地綁成髻,仍有不少垂下堆在兩肩,像一團捆紮不齊的雜草。

濃眉長睫,三白眼的瞳仁略小,哪怕看過來時神情鎮靜,也給人一種被瞪視的錯覺。

然而那眼神並非兇惡之徒虛張聲勢的恐嚇。

反倒像某種野生的獸類,在冷靜地打量陌生的獵物。

打得過,就毫不猶豫地咬斷他的喉嚨,打不過,就絕不留戀地掉頭跑走。

只這一眼,素紗便隨著江玄肅站穩翩然落下,阻隔他的視線。

他穩住心神,不去想她的眼睛,低聲說句失禮,翻過她的手腕,客客氣氣地問:“姑娘,這東西你從哪裏得來的?”

她手上攥著一個徑長約五寸的鑲金玉環。

他沒看錯。

她偷了他的東西。

那個在溪邊摔成兩截的玉環。

雙生子相認,骨肉重逢,本該如這玉環一般圓滿,它在這時候碎了,什麽意思?

江玄肅不願深究其中寓意。

師傅教導他天行有常,花開花落緣聚緣散,都是順應天道,只能遵守,不宜篡改。

那一刻,江玄肅卻突然起了叛逆之心,非要扭轉這個結果。

修道者的力氣遠超凡人,平常修煉時又經常以指尖操縱靈息,雙手得以充分鍛煉。

江玄肅卸下隨身佩戴的金飾,徒手捏扁搓細,纏繞鑲嵌在玉環的斷口上,硬生生將它拼合了。

可惜凡界無法動用靈息,又或是他有所牽掛,心境不穩,倉促間,還是被割傷手指。

一抹血紅滲入翠玉金黃中,無法抹去,倒像給這金鑲玉的圓環增添一個獨特的標識。

多虧如此,江玄肅才能在街上的人潮中一眼發現它。

他拼合玉環以後,就將它掛回到馬兒的轡頭上,現在它出現在這女子手中,說明她剛從馬廄出來。

城門口到這條街路途不短,她的腿腳倒快……也許在他們剛進城的時候,她就盯上它了。

奇怪,師傅的馬從不讓生人靠近,她卻能得手。有這功力悄無聲息偷走一枚玉環,為什麽不去偷寄存的行囊?那裏面的東西不是更值錢嗎?

江玄肅心中念頭如電般轉過,還欲多問,眼前女子忽然動了。

被他攥住的那只手猛地張開五指,把玉環往半空拋。

這玉環碎一次已足夠攪亂心情,他可不想看它再摔一回。

江玄肅另一只手還捧著木盒,要想撈過玉環,只能松開對方。

放手的瞬間,她閃身離去,嘴裏吐出一句簡短的當地方言,口音卻不像本地人。

話音剛落,人已在幾步開外。

動作之快,掀起一陣風,頸側的頭發隨之飄起。

江玄肅接住玉環,視線仍跟隨於她,忽然整個人僵立在原地動彈不得,只剩一雙眼睛移動著,牢牢鎖定那個穿梭在人群中的身影。

他腦袋裏“嗡”一聲響。

身旁,看熱鬧的孩童在哧哧笑話他。

“她罵你是瞎子呢!”

可惜他雙目清明,沒有錯過她頸側顯露的胎記。

色澤緋紅,隨她飄舞的發絲忽隱忽現,如同燭龍所銜的燭焰,在風中燃燒。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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