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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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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聽見這話,鄭叔臉色驟然一變,起身將門窗一一掩好,神色凝重地轉向沈硯見。

“崔夫人生你那日的穩婆,接生之後便被官府扣下,雖最後放歸,可名聲早已毀盡,京城再無立足之地,只得收拾行囊,回了千裏之外的老家。”

沈硯見面上不動聲色,仿佛聽見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閑事。

這一切本就在他意料之中,胡玉嬌心狠手辣,斷不會留下任何活口。

可鄭叔面色愈沈,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要融進屋內的陰影裏:

“可怪就怪在,她一回鄉,竟憑空拿出一大筆銀錢,蓋起了三間寬敞新屋,風風光光給兒子娶了親。村裏人都說,她這是在京城發了橫財,得了天大的好處。她身上穿的是頂好的雲錦料子,頭上戴著銀簪,平日吃喝用度,也遠非尋常農戶人家可比。”

“更怪的是,她兒子成婚不足一月,她竟獨自一人上山砍柴,失足墜崖,連一句遺言都沒留下,當場就沒了氣。”

沈硯見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他擡眸望向鄭叔,眼底深暗一片,不見半分波瀾。

“一個驟然得了巨款、日日穿戴華服、仆從相伴的穩婆,會親自上山砍柴?”沈硯見語氣滿是嘲弄。

“本就蹊蹺得很!”鄭叔咬牙切齒,雙拳緊握,指節咯咯作響,“崔夫人的死,定然有鬼,那樁生產,從頭到尾都不對勁!定是有人買通了穩婆,事後又怕她洩密,索性斬草除根!”

他自年輕時便跟著崔氏,崔氏待他恩重如山,不僅救過他的性命,還給他安身立命的去處。

這份情義,早已刻入骨血,歷經十數年分毫未減。如今提及舊主冤屈,老者眼底通紅,悲憤難平。

沈硯見沒有接話,只是一口口慢啜著微涼的茶水。茶水入喉,帶著刺骨的冷,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

胡玉嬌……當真心腸歹毒至此。

可若是穩婆被人收買,胡玉嬌一介後宅婦人,又是如何打通官府關節,將一樁命案壓得無聲無息?

難不成背後還有其他人?

沈硯見緩緩放下茶杯,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盡數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我知道了。”他輕聲道,“鄭叔,此事切勿再與旁人提起,你自身安危最為重要。”

鄭叔心頭一震,連忙點頭,老淚縱橫:“老奴明白,老奴定會護好自己,等著為夫人沈冤昭雪的那一日。”

沈硯見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悄悄壓在書下,而後起身告辭。

懷揣滿腹沈郁,沈硯見緩步回府。

離院子尚有一段距離,便聽見一陣喧嘩刺耳,打破了小院素來的冷清寂靜。

“你算個什麽東西,也敢攔我!給我滾開!”

這尖利又囂張的聲音,沈硯見一聽便知是他那位素來與他不合、處處針對他的弟弟沈硯頌。

他滿腦子皆是母親舊案與穩婆之死,此刻更是連半分周旋應付的心思都沒有。

索性停在偏門之外,隔著一道緊閉的門縫,靜靜望著院內的情形,神色冷寂,無波無瀾。

“我家少爺已經歇息,三少爺請回吧,莫要驚擾了主子。”

雲繡攔在門前,已是幾番好言勸阻,語氣恭敬卻堅定。

可沈硯頌依舊不依不饒,領著幾名狐假虎威的世家子弟在院中肆意打量,最終落在雲繡清秀的臉龐上時,忽然露出一抹輕佻猥瑣的笑意。

“喲,這兒還藏著個小美人,瞧著倒是幹凈水靈,比府裏那些塗脂抹粉的丫鬟順眼多了。”

刺耳的哄笑聲頓時四起,幾名世家子弟跟著起哄,目光肆無忌憚地落在雲繡身上。

不等雲繡側身避讓,一只粗糙的手已肆無忌憚地撫上她的發頂,另一手從腰間銀袋裏摸出兩塊碎銀,指尖輕浮地把玩著。

“小丫頭,跟著一個跛子能有什麽前程?他自身都難保,還能護得住你?你便是做我一房小妾,也能享盡榮華富貴,穿金戴銀,何必在這破院子裏受苦受累?”

話音落下,那只手愈發放肆,指尖下滑,眼看便要落在雲繡肩頭。

雲繡眼底驟然閃過一抹厲色,正要不動聲色地出手反擊,一道清冷挺拔的身影忽然從旁橫插進來,立在雲繡身前,聲音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沈三郎,天色已晚,在別人院子裏放肆,太過難看。”

沈硯見擡眼望去,徑直撞進薛清晏那雙桃花眸裏。

對方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並無多餘神情,只輕輕頷首,示意他不必出面。

可沈硯見的臉色卻愈發沈冷,心底掠過一絲不悅。此人不經通傳便直入沈府內院,毫無顧忌,狂妄至極。

院中,沈硯頌一見薛清晏,瞬間換了副諂媚討好的嘴臉,方才的囂張跋扈一掃而空,搓著手滿臉堆笑地湊上前,腰桿彎得極低。

周圍的世家子弟雖不認得薛清晏,可瞧著沈硯頌這般恭敬畏懼的模樣,也知眼前之人身份尊貴,權勢滔天,絕不是他們能得罪的。

“薛大公子,您怎麽來了我這不成器的哥哥院裏?”

薛清晏嗤笑出聲,緩緩開口道:“我還是第一次見弟弟說哥哥不成器的。沈硯見是我未過門的人,你敢輕慢他,就是不給我薛家面子。”

“什麽?!”沈硯頌驚得失聲尖叫,滿臉不可置信,“薛大公子,沈硯見他、他是個跛子啊!您怎麽能選他?”

薛清晏眼神驟然一沈,周身氣勢驟冷:“跛腳又如何?我薛清晏看上的人,還輪不到你來評頭論足。是你有意見?”

他的目光淡淡掃過圍在一旁的世家子弟,語氣驟冷:“還是你們有意見?”

眾人慌忙垂眼躲閃,渾身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他們的父親不過是些小官小吏,連沈硯頌都得罪不起,更何況是權傾京城的汾陽侯府嫡子。

沈硯頌被噎得滿臉漲紅,又驚又怒,卻不敢直懟薛清晏。

目光一轉,看到院中破舊屋舍,心底的輕蔑壓過忌憚,梗著脖子嚷嚷,語氣刻薄至極。

“薛大公子,您這是被他騙了!他就是個廢人!天生跛腳,連路都走不穩,文不成武不就,憑什麽配得上您?您何等身份,犯得著娶這麽一個廢物!”

話音未落,薛清晏臉上最後一絲淡漠也盡數斂去。

他身形微動,動作快如疾風,長腿一擡,力道淩厲幹脆,直直踹在了沈硯頌的膝彎。

“咚”的一聲悶響,沈硯頌毫無防備,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堅硬的石板地上,痛得渾身抽搐,倒抽冷氣,臉上的囂張瞬間被痛苦取代,嘴裏發出淒厲的痛呼。

“啊!薛大公子,您、您為什麽打我?”

他身後的世家子弟們嚇得齊齊後退一步,沒人敢上前攙扶,更沒人敢出聲求情。

薛清晏居高臨下睨著他,語氣冷硬:“我打你,是替你爹娘教你怎麽說話、怎麽做人。”

他目光冷冽,一字一頓,擲地有聲:“硯見是我護著的人,從今往後,誰再敢罵他一句,傷他一分,我打斷誰的腿。”

沈硯頌跪在地上,膝蓋鉆心的疼,看著薛清晏眼底的狠厲,連反駁的勇氣都沒有,只能咬著牙瑟瑟發抖。

沈硯見站在偏門之外,目光靜靜落在薛清晏挺拔的背影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他從未想過,薛清晏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此明目張膽維護於他。

雲繡立在薛清晏身後,臉上的驚愕漸漸散去,望向他的眼底,也悄悄添了幾分真切的感激。

“帶著你的人滾出這裏,再敢踏進來一步,我說到做到。”薛清晏沖著沈硯頌說道。

沈硯頌心中縱有千般怨懟,此刻也半句不敢多言。

沈家生死榮辱,本就在薛家一念之間,何況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庶子,在薛清晏面前連螻蟻都不如。

“還不快扶我起來!”他厲聲呵斥身邊人,狼狽不堪。

他身形笨重,摔在地上四仰八叉,只得任由身邊人拖拽著勉強起身,慌慌張張連滾帶爬往門外退去,再不敢回頭。

“下月初八我和他大婚,記得來喝酒。”薛清晏淡淡揚聲。

說罷,他轉身走向偏門,伸手輕輕推開,一眼便看見了立在門外的沈硯見。

“剛才的事,我幫你處理了,以後沒人敢來鬧。”

沈硯見淡淡頷首,並未多言,神色依舊疏離冷淡,徑直轉身向內走去。

薛清晏並未跟進屋內,只站在門外。他擡手遞過一盞精巧的兔子花燈,眼神坦蕩:“上元節我要當值,沒空過來,這個給你。”

沈硯見目光微頓,並未去接,只淡淡道:“不必。”

“我既然帶來了,就沒有再帶回去的道理。”薛清晏也不強求,隨手將花燈放在門邊石臺上,語氣隨意自然。

隨即,他又從懷中取出一件狐裘,一並放下。狐裘皮毛柔軟,正是兩人初遇那日,他披在沈硯見身上的那件。

“你那件狐裘,被胡玉嬌拿去當鋪,我碰巧知道,便順路贖了回來。”

沈硯見眉峰微蹙,擡眼看向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銳利:“你怎麽知道狐裘在她手上?”

薛清晏楞了一下,顯然是說漏了嘴,卻也不躲不藏,只是坦蕩一笑,帶了幾分少年氣的含糊:“這事說來話長,我先回去,改日再與你細說。”

“沈家裏有你的人?”沈硯見伸手想去拽他衣擺,薛清晏自然側身避開。

他搓搓鼻子,想要蒙混過關,朗聲道:“時辰不早,我先走了。”

說罷,步履輕快地轉身離去,身影消失在巷口。

沈硯見垂眸,看向兔子燈與那件狐裘。

雲繡輕步走近,低聲道:“公子,可要將東西丟出去?”

沈硯見沈默片刻,輕輕搖頭。“不必。放到桌角吧。”

雲繡依言將花燈與狐裘捧進屋,放在桌角。狐裘上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屬於外人的冷松氣息,與這小院格格不入。

沈硯見在椅上坐下,心緒紛亂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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