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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還君明珠(六) 除了你,我不需要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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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還君明珠(六) 除了你,我不需要任何……

首陽山的雨一直在下, 老閣主也一直跪在招搖山下。

縱然事出有因,但間接害死青州陸氏三百餘口,唾罵聲如潮水般襲來, 他算是徹底身敗名裂。

然而隨著老閣主一日日跪下去,陸寂遲遲不答應,不知道從哪天開始,那些義憤填膺的聲音忽然調轉了矛頭。

有人說,陸寂縱然是被設計才墮魔的, 可他殺了那麽多人,奪了那麽多內丹, 難道不該償命?

也有人說,他天賦奇絕,享受了這麽多年風光,如今天地有難, 他憑什麽躲在後面?

還有人說,相裏氏本就是女媧後裔, 承天之命, 老閣主一心為公,論心不論跡,青州陸氏的事只是個意外, 怎麽能因噎廢食?

這些言論甚囂塵上, 愈演愈烈, 沒幾日,陸寂又從被同情的對象變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魔頭,甚至比起以往,有過之而無不及。

招搖山下的人越聚越多,討伐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從請他出山,變成了“誅殺魔頭,以死謝罪”。

辛夷從頭到尾旁觀整件事的演變只覺得荒謬。

什麽償還罪孽,分明是他們自己想活命。

逼人去死太難聽,所以要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就算陸寂沒殺過人,沒奪過丹,他們也能編出別的罪名來。

眾生相,不過如此。

大約是看穿了蕓蕓眾生的虛偽,陸寂只冷眼旁觀,任憑他們圍堵,謾罵,像在看一群跳梁小醜,又似乎像是在看螻蟻掙紮。

陰冷又愉悅。

局面一時僵持不下。

辛夷寢食難安,丁香倒是看得開:“管那麽多做什麽,天真塌下來也有個高的頂著,再說了,這都許多天了,除了首陽山,其他地方都好好的,說不定根本沒事呢!”

“可是……萬一呢?畢竟這是相裏遙前輩的預言。”

“相裏遙前輩之前不是還占蔔出她的女兒和陸寂是命定之人麽,現在你瞧,陸寂哪有半點愛慕越清音,”

“你說的也是。”辛夷托著腮,忽然又想到,“你可知越清音現在如何了?”

“沒聽說過。”丁香道,“不過,據說那萬蠱窟裏有千萬種毒蟲,她的腿又斷了,只怕兇多吉少。”

辛夷沈默下來。

丁香挑眉:“怎麽,你同情她?別忘了,當初我回首陽山求救的時候,是她攔在天靈谷外面不讓我進去,差點真的害死了你!”

辛夷搖搖頭:“只是覺得物是人非罷了。”

而且她也十分不解,據說相裏遙前輩是相裏氏不世出的奇才,對於自己女兒的姻緣,定然也是十分看重的,怎麽會出了錯?

或許是這占蔔之術太過高深玄奧吧。

她也想占蔔未來試試這預言的真假,卻不敢占蔔天地,便占蔔其他人,想要窺測一二。

奇怪的是,無論她占蔔的是誰,水面上浮現出的都是同一幅景象——大雨滂沱,天地皆白,茫茫一片,什麽都沒有。

“這是什麽意思?”丁香迷惑不解。

辛夷眉頭緊皺,一時也想不明白:“不知道,或許是我資質不佳,無法更進一步了吧。”

“沒關系,你身子要緊,這幾日且先不要占蔔了。”

“那就暫且等一等。”辛夷點頭,目光卻還停留在那碗已經歸於平靜的水面上。

——

外面人心惶惶,招搖山內同樣不太平。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萬一真的有天劫,到時候不光那些修士會死,他們這些小妖也逃不出天火和洪水。

危局之下,有些妖族竟和外面的修士聯手,裏應外合,出賣陸寂。

對這些潛入的修士和叛變的妖衛,陸寂毫不手軟,在山門前當眾捏碎了他們的頭蓋骨,紅白之物濺了一地。

光殺了還不夠,他又命人將這些屍身高高吊在山門上,讓所有人都看著。

山外的修士愈發群情激憤,山內的妖兵妖衛個個屏息凝神,頭都不敢擡。

如此暴烈的行徑是瞞著辛夷的。

辛夷被限制在寢殿四周活動,的確看不見,但她心思敏銳,從快速更疊的妖衛面孔和愈發凝重的氛圍裏已經猜出了一二。

陸寂倒是神色自若,只是有時他殺完人沒來得及更衣,身上還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她終究還是沒法做到無視:“濫殺並非好事,雷霆手段或許能鎮住一時,卻收買不了真心。”

陸寂似笑非笑,像是在笑她天真:“除了你,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真心,我只要他們臣服。”

辛夷瞬間閉了嘴。

日覆一日,招搖山外圍著的人越來越多,情勢越演越烈。

招搖山內則格外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陸寂照舊讓人找雕棠給她治病。

至於他自己,則似乎在鉆研什麽,只有夜深才回去。

辛夷並不懷疑他能在天地傾覆時保住她的命,可那不是她想要的。

更令她擔心的是方知有,他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不該因為她把性命丟在這裏,她必須救他出去,送他平安離開。

陸寂近來對她的看管松懈了些,加上瑤光君就在山腳,裏應外合,未必沒有機會。

從丁香口中,她已經知曉方知有被關在東北角的一處荒僻宮殿裏,因為沒有修為的緣故,看守他的人並不多,而她已經恢覆大半,金丹期的修為營救他綽綽有餘。

外面那些鬧著要“誅殺魔頭”的人,雖然虛偽,卻也正好可以利用。山外每日都要鬧上一次,陸寂會派大量妖兵妖衛鎮壓。

辛夷看準了這個機會,讓丁香趁亂去送信。

丁香行動自由得多,又生性愛看熱鬧,幾乎日日都要去山門前觀望。

那些看守山門的妖衛們知道她的身份,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漸漸地也不甚在意,丁香於是順利地在混亂中與瑤光君接上了頭。

回來時,丁香直嘆氣。

“你是沒瞧見瑤光君現在的樣子。”她說,“他既看不慣這些名門正派圍攻陸寂,又做不到眼睜睜看著陸寂殺他爹,夾在中間裏外不是人。明明那麽風流倜儻的一個人,現在臉上找不到一絲笑。”

辛夷猶豫了一下:“若是這樣,還是別麻煩他了。方知有的事我再想辦法。”

“那倒也不用。”丁香道,“瑤光君說他願意幫忙。反正他也要救十二峰的峰主,順便的事。”

“十二峰主?怎麽回事?”辛夷追問。

丁香壓低聲音:“聽說陸寂昨日抓了無量宗十二峰的幾位峰主,將他們吊在山門處折辱,眾人正準備營救,並且和一些妖衛串通好了,多加一個方知有算不得什麽。”

辛夷深深蹙眉:“陸寂竟對十二峰的峰主也不留情面?我記得他們中好些人從前還教導過他。”

丁香也覺得有幾分膽寒:“他畢竟入了魔,不能以常理看。你也要小心,說不準他哪天性情大變就會傷到你。這次要是有機會,你也跟著方知有一起走吧。”

辛夷雖不覺得陸寂會傷害她,但也著實不想被這麽拘束地活著。

比起天傾地覆後寂寞地活著,她寧願和萬千蒼生一起轟轟烈烈地死。

她輕輕點頭:“我會見機行事的。”

——

瑤光君定下營救十二峰主的日子原本在後日。

但辛夷意外獲知了妖族找到雕棠的消息,陸寂會在明日出門。

她立刻把這個消息通過丁香遞了出去,提前一日,正好能避開他,勝算更大。

一切都很順利。

直到晚上,陸寂入睡前突然問起她要不要一起出門。

辛夷心頭一緊,轉過身來:“我?”

陸寂掀開眼簾:“你不是一直想出去?”

辛夷不知他為何突然這麽問,那雙眼睛在昏暗裏幽幽地亮著,看不出喜怒。

她疑心是自己的計劃暴露了,強自鎮定道:“不了。”

“為何?”陸寂直勾勾盯著她,“外面正是初夏,不冷不熱,山明水秀。”

辛夷盡量讓語氣自然:“我手腕上還有傷,暫時不想見外人。”

陸寂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手腕的傷疤上:“你是怕別人議論?我會一直陪著你,誰敢說,割了舌頭就是。”

“那就更沒必要了。”她說,“我不想憑空造殺孽。再說,如果出門也要和你一起,和待在這裏有什麽區別?”

陸寂沈默片刻,也沒強求:“你不想去便罷了。”

辛夷正松一口氣,準備背身睡下,手腕卻忽然被捉住。

陸寂一寸寸撫摸她腕上的傷疤,這是他每晚必做的事。

他能記住每一道疤痕的深淺,每日都能說出哪處淡了一點,哪處已經完全愈合。

被這樣事無巨細地審視,辛夷只覺得毛骨悚然。

“我並沒那麽在意。”她竭力想抽回手。

“我在意。”陸寂語氣沈了下去,“你一定會好起來。”

他對她完全恢覆有種執念,就像修補一個破碎的瓷娃娃,一絲裂縫都不能有。

辛夷忽然又想起了他在青州陸氏的舊日居所。

百年過去了,裏面的陳設紋絲不變,先前她只當這是懷念,現在想來,又何嘗不是一種執念?

或許他骨子裏便是偏執的,墮魔只是個契機,把這些深藏的邪念引了出來。

等到陸寂像巡視領地一般檢查完每一道疤痕,辛夷才終於抽回手,背對著他睡下。

經過之前的事後,他倒不會強迫她做什麽過分的事。

只是近來,她睡覺時總覺得渾身發癢,像是有什麽東西鉆進衣服裏,從腳踝爬上小腿,游走腰側,又攀上脊背。

那東西貼著她的皮肉爬過每一寸,像是蟲子,又像是羽毛,或者是煙霧,無形卻有質,若有若無地撩撥著。

她以為是蟲子,今天特意讓侍女把床褥從裏到外全換了一遍。

可是現在,那股癢麻的感覺又來了,看來那東西還是沒被趕走。

她忍不住看向陸寂:“你不覺得床上似乎爬進了蟲子一樣的東西嗎?”

“有嗎?”陸寂語氣平淡,“明日讓人把被褥換了。”

“我已經換了,沒有用。”

“那就把床換了。”

辛夷一想也覺得有理,他們睡的是檀木床,或許是裏面生了什麽古怪的蟲。

暫時有了對策,她合上眼,慢慢入睡。

夜色裏,卻有無數黑氣蔓延開來。

黑氣密密麻麻,如無形的絲線一般順著她的袖口,領口和裙下絲絲縷縷鉆進,不停地游走,幻化,直到將她身體表面每一寸皮膚都緊緊貼合住。

比擁抱更緊密,比纏繞更深入。

但光是覆蓋似乎還不夠。

那如絲的黑氣黑氣不滿足於停留在表面,幾絲纏繞成一縷,向著更深處探去,無孔不入的滲透,探索,撩撥。

辛夷在睡夢中皺起眉。

她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裏她仿佛被裹在一個巨大的繭裏,又像被黏在一張巨大的蛛網上,有什麽東西從四面八方湧來包裹著她。

更古怪的是,夢中竟莫名生出了一股怪異的情動,渾身發軟,呼吸變急,雙腿不自覺地蹭了一下。

她不是一無所知的少女了,意識到這是什麽反應,她忽然睜眼,扭頭看向枕側。

然而陸寂離她尚有一拳距離,別說做什麽,就連觸碰都沒有。

被她吵醒,他睜開眼,聲音帶著一絲似乎沒醒的低啞:“做夢了?”

辛夷一時語塞,總覺得那不是夢,那感覺太真實了,可如果不是夢,又能是什麽?

眼下除了夢無法解釋,她最終只是應了一聲:“嗯。”

她再次背對著睡下,於是也就沒看到那些潛藏在她衣裙之下的黑氣絲絲縷縷從她衣擺下鉆出,袖口滑落,領口抽離,直到游回另一側,匯成一團,凝聚成一只手的形狀,並漸漸化為實質。

骨節分明,修長有力。

正是陸寂的手,血肉完美地拼合回去,看不出一絲斷裂痕跡,指尖還沾著一滴凝結的晶瑩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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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此男不止手臂,全身都能化成黑氣。祝大家元宵喜樂,團團圓圓,這章評論區掉落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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