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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類蛇(番外) 人間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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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類蛇(番外) 人間一隅

我名環, 是太女殿下身邊一介小小仆從,出生微末貧賤,於新帝登基之時, 大赦天下所放。

那時, 我四處流離, 被太女殿下所救。

我起初很是畏懼外貌異常的殿下,她的眼睛如同黑夜中生出的血玉,一眼便勘破我心中妄念。

她雖是女子,卻不拘小節,揮毫潑墨之間灑脫自如。伏案之時,廢寢忘食,一道道折子送進來, 一條條案首送出去。

她與侍從,竟也如尋常人相處。殿下還未曾被禁足的那時, 我與殿下時常戴著面罩, 從側房暗門後溜出去,看看民生、尋尋佳肴。

望著殿下彎起的嘴角,我那時認為, 人這一生如此活過便足矣。

戌陽一十四年,殿下身邊出現了一個異邦人。

他穿著打扮無不怪異, 長而濃密的發、和那雙下垂嫵媚的眼睛,他望著殿下時, 眼中含著憤怒,可偶爾再看, 那雙眼睛竟也能生出脈脈柔情。

殿下對他是何種感情呢?

環不知。

環只是垂著頭,為殿下整理手邊的案卷、為她研墨,再聽她嘴中隨口一言。聽她喜愛街頭巷尾的那家糕團, 聽她背誦那繁冗覆雜的經文……

環牢牢記著,那在太女殿下的外殼下,屬於穗殿下的一隅。

那男人有個特別的姓氏,是一串嘰裏咕嚕環根本記不住的外文,殿下倒是念得熟練。

她看著環結結巴巴地念著瑀的姓名,笑得眉眼彎彎,於是索性拿起筆,寫下下一道折子——

異邦人入中原,可改姓氏。

殿下想了想,隨手招過那男人,輕聲問他喜歡什麽姓氏?

環看著那男人的目光落在殿下的身上,落在殿下那件金絲銀蟒氅上,接著才緩緩吐出:

“那便,金姓吧。”

這道折子暫且壓在案首,但殿下早已為男人改了名。

金瑀對待殿下,態度很是冷淡。

此般態度令環羞惱。

環喜愛殿下,敬重殿下,也親眼看到了殿下對百姓的付出。甚至就連環這般低賤奴隸的存在,也被她松松放下包容過去。

而金瑀,不過一介質子,又何來的底氣與殿下平起平坐?

但殿下只是搖搖頭,說:

“這也是我的罪孽。”

太女殿下是藺氏的太女,卻不是天下的太女。

她的神兵巧計每每攻下一座城池,便有一座城池的百姓軍士怨恨她。

金瑀的族娘之所以死去,便是因為太女殿下的獻計,令那一支族脈全軍覆沒。

令金瑀落到如此境地的,便是太女殿下。

金瑀還活著,不過是一個用來和藺氏說和的工具罷了。

他或許忿恨殿下,此身卻寄人籬下無從發洩,於是那雙眼中,常常沒有任何人的身影。

他被送來的第一年,活得如同行屍走肉。

金瑀是個奇怪的男性。

他有些中原女子才有的癖好,喜好漂亮的衣裳、琳瑯的首飾,剛來之時,他身邊只剩兩個侍從,出行卻還維持著之前的規格。

太女殿下茹素吃粥,被他低低看一眼便掠過,二人如同陌生人般,從不同吃同住,一年也見不了幾次面。

金瑀卻是不知道。

他如此鋪張浪費用的銀錢,全都是殿下從自己的莊子裏支取的。那些錢,太女殿下從未用過,卻落在了一個陌生男人身上。

環因此更加討厭他。

戌陽一十五年,太女殿下年近雙八,已到了可以議親的年紀,門檻被求親者踏破,殿下臉上卻半點動容都無。

環小心問,殿下想要何種意中人?

環至今還記得,殿下臉上露出覆雜的情緒,半晌才緩道:

“若有一人,能全心全意為了我,願意為我所用,願意與我同死,願意作我‘母娘’和‘親眷’,願意拋卻身份來我身邊,我大致也會分些喜愛吧。”

這番話不知為何傳了出去,滿朝風雲。

“要想成為太女殿下的枕邊人,須得拋去身份,全然一心為她者。”

此番言論一出,太女殿下府中門可羅雀。

環為此擔憂。

偏生這時候,那金瑀還要冷冷旁觀,說些風涼話:

“傳出去,還以為堂堂太女恨嫁極了,要求竟是一籮筐,她先自己做到便是。”

環頓時怒極,大聲爭辯:

“那是太女殿下,便是如何也省得!你又不贅作太女夫,何故如此冷嘲熱諷?”

金瑀冷冷橫他一眼,斥道:“真是愚鈍!”

次日,環早早陪侍在太女門前,卻看到前一日那橫眉冷對之人,現下卻衣衫淩亂、匆匆忙忙、面頰坨紅,只身從殿下門中沖出,神情惶然。

環立於門前,良久才敲門進去,看到太女殿下仍著一身寢衣,托著半邊頰面,手中握筆,隨意寫畫著什麽。

太女殿下一字一頓地,道:“環,你以為金瑀如何?”

環遲疑著,問:“是作仆從?還是…?”

只見太女點點頭,恍然道:“原來他是這般意思?”

太女殿下面上似乎笑了笑,唇角彎彎,“竟是我誤會他了,罷了罷了。”

環從那張帶著淺笑的面頰之中,窺見一絲太女殿下的真意,他默了默,低頭更加認真地研墨,卻將這一件小事記在心中。

那日之後,金瑀的態度變得別扭而溫和,他開始試著與太女殿下同吃,盡管坐在飯桌邊,總是一言不發。

他會在太女殿下伏案時,無聲坐在一旁讀寫文章,只不過通常寫不了幾個字便無趣地看些游記。

太女殿下撥給他的書,一年到頭都讀不下一本,可那些亂七八糟的游記異傳,卻讀得津津有味。

環看來,他與太女殿下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人。

只是,太女殿下同他在一處時,面上總是掛著那樣肆意的笑容,那張曾被天下人懼怕的容顏,此刻輕松寫意。殿下與他,盡管聊些無聊幼稚的話題,也顯得無比開心。

比起環自己,金瑀似乎更像殿下的仆從。

面對殿下,他總是輕松彎下腰、垂下背,或是膝著地,滿面認真地為殿下佩上玉玦。他重視禮儀穿度,便要殿下出行也面上華貴。他懂得玉器金銀,便精打細算地置辦些符合太女身份的物件。

他厭惡文學理論,卻能穩下心性伴於殿下身側,太女不厭其煩地一遍遍教他,他冥頑不靈,只會說些非心之語,繪寫太女之名。

這般作態,太女殿下卻能一笑而過。

金瑀之於殿下,比起人,難道更像一條惹人可愛的家犬?

他那般搖著尾巴,只往殿下身邊一湊,便能叫她歡欣嗎?

這種情感,又能稱之為何?

春秋不過眨眼間。

朝中風雲變幻,太女殿下的名號被褫奪,金瑀重又得以覆辟。

太女殿下面色如常,日夜伏案。

環有時睡過,便見殿下身披厚氅,頰枕手臂於桌面入眠,而那金瑀,便蜷縮著倚靠於殿下手邊。

深冬嚴寒,二人湊在一件厚氅之下,宛若團在一起取暖的可愛生物,令環看得入了迷。

環知道,自己有無法為太女殿下做的事,而那些事,金瑀卻能輕易做到。

他多希望,時間能停在此刻,二人能如環眼中的模樣,一生依偎。

太女殿下是藺氏的太女,卻不是金瑀的太女。

所有人都畏懼她的異常和聰慧,卻只有金瑀,能從一而終地,能在她面前發洩自己的脾氣,也能在她面前展現自己的柔情。

那一夜分離,金瑀淋雨站在太女殿下門前,苦苦哀求她開門,他往日清潤的聲音浸了血,雨夜的泥水混著淚往下咽,叫他幾近嘶啞。

太女殿下沒有開門,那扇往日總是為他敞開的房門後,不會有人等待他。

後來發生了很多事。

譬如曾經被太女殿下放跑的廢物質子,竟變成了新的可汗,他張牙舞爪地攻打藺氏的江山,用的盡是些太女殿下教過的兵計。

他舉著銀蛇的旗幟,每攻下一座城,便要百姓朝著銀蛇叩首,像是對著將他遺忘之人耀武揚威。

環越是看著,越是知道,便越是明白——

金瑀像個得不到安慰的孩童,大聲喊著:我要做亂!我要鬧翻天!我要成為世界上最邪惡的存在!

可歸根結底,他只是想讓別人看他一眼。

只是想告訴某個人,你快來看我啊,你再不來看我,我便要將你珍重的天下和子民,全都毀滅。

可環越是知道,便越是感到悲哀。

因為能制止他的人,已經不在了。

太女殿下拒絕了環的請求,即便環跪在地上,將頭磕破、灑下血淚,她都只是淡然笑笑,然後將自己的發割下,將自己的衣裳燒毀,將這世界上所有有關她存在的東西全都揚成灰。

環哭著,哀求著:“殿下!您放得下這世間的一切,難道也能放得下金瑀嗎?您難道忘記了嗎?那是您——心愛之人……”

殿下歪著頭,那雙猩紅卻冷漠的眼眸望過來,目光如同短針一般深深刺進環的骨髓。

那一刻,殿下發怒了,卻沒有否認。

她只是看著將自己燒盡的火光,冷冷道:

“這世上,沒有人能永遠相依,除非是怪物,除非是——違背人倫的結合。我卻不是怪物,我多遺憾。”

環聽到,那聲音從自己頭頂撒下:

“環,我從未因自己的身份而悔恨過。人若要有尊嚴地死去,便要摒棄絕望、自私與獸性。我是人之前,先是太女。”

太女殿下的腳步聲停在環身邊。

她沈默著,沈默了許久。

才從自己腰間拿出一塊玉牌,只告訴環:

“倘若他來,便為他肝腦塗地吧。”

那便是,太女殿下化為世間最後一簇火光前的,最後一道口折。

自此,“國師”一脈茍且而生。

趙墉環等啊等,或許度過了數不盡的歲月。

終於,他的後人,等來了那張熟悉的臉,和那塊雙龍玉牌。

趙墉詮退後一步,雙手將玉牌奉上,言語篤定:

“殿下,前塵已了,老身只願死得其所。”

歲月真是殘酷。

它將忠誠的意志磨滅,將沈痛的歷史磨平。

卻唯獨選擇放過了因那一點執拗而生出的愛意的火光。

這一簇光,照著一條怪物,硬生生捱過數百年。

歲月真是殘酷又寬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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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來想寫甜蜜日常,結果寫成這個樣子。

但是穗穗和瑀,還是能活很久很久,兩條蛇蛇一直纏到死,甚好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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