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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類蛇26 回環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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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類蛇26 回環之相

第二日, 那嚴肆早早地來了。

他應是買通了幾個婢女下人,竟能在皇子府中來去自如。

他伏跪在齊穗腳下,頭點地, 模樣很是虔誠。

“殿下, 小人來兌現承諾了。”

齊穗從前見過許多這樣的人, 面上裝得肝腦塗地,實則心底充斥著欲望和野心。

若她還是所謂太女,面對這樣的人,她只肖雲淡風輕看一眼,最多生出幾分欣賞。

但眼前此人,怕是想踏著她的骨血,鑄就一番偉業。

齊穗淡淡掀著眼皮, 單手撐著額間,身體舒展著倚在八方椅中, 周身氣度坦然從容。

嚴肆不知為何, 心中生出一股不安。

他深深地叩首著,卻聽到頭頂一聲命令:“擡頭。”

他循著聲音擡頭。

只看那梧桐紅木八方椅之上,女人只隨意地端坐著, 且不說坐姿端正,就連只著足袋的腳都隨意地置於膝骨之上。她身著一件黑底金絲錦衣、半披氅, 與那副銀發赤眸形成對比,宛若從黑夜中生出的一點血玉。那衣裳的紋樣上, 是張牙舞爪、尖牙睥睨的一條蟒,以金絲為紋。

別的倒也罷了。

可這衣服, 如此華貴的禮衣與紋樣,非皇族男子不可著身。

嚴肆幾乎是渾身冰涼地怔楞於原地。

那女人見他這副模樣,反倒笑了。

嚴肆疑心自己是否從那張紅如血的口中, 真切地看到了那尖銳的毒牙和宛轉的蛇信。

那種被猛獸鎖定的恐懼,順著他的脊梁飛撲到大腦,像是下一秒便要湧上來,將他侵吞一般。

她偏偏笑,眉眼彎彎。

笑得模樣肆意張揚。

與嚴肆初見她的癡傻不同。

那雙摻了血的眸子,正刻畫著嚴肆的骨肉,似是要從他的靈魂中剖出一點東西。

女人對著嚴肆笑,慢慢啟唇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嚴肆你,竟是回環之相。”

所謂回環,便是頭尾相銜。

一人走過一生,又從頭再來,如同一條銜尾蛇。

如此說來,他倒是與蛇有緣。

假若沒有齊穗此人,他恐怕真要用什麽巨蛇的噱頭來成就一番偉業。

可惜,男人心口那點幾近於無的氣運,註定了他即便走過回環,也無法達成夙願。

天邊紫微星還微弱地翕動著,藺氏雖然勢已微弱,但齊穗不打算觸動這脆弱的國運。

齊穗臉上神情饒有興味,她揚眉,那令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逼得嚴肆說不出話。

他只心頭惶惶。

齊穗:“這位……大人,你想要我幫你什麽呢?是真心想要侍奉我,與我一同奔逃?還是想要利用我的血肉,踩我上那九天之位?你心中繁雜漫溢,實在令我難以分辨啊……”

他的秘密,他唯一的依仗,他唯一能證明自己的機會,就這樣被輕飄飄地戳破。

眼前之人如同怪物,那雙眼睛好似一眼便將他看到底,她究竟是何人何物?

到底是什麽神明,還是蠱惑人心的妖怪?

男人狼狽地伏跪著,神色淒涼,唇頰不可自控地打著顫,那張溫潤儒雅的面頰都扭曲了模樣。那姣若好女的面容,現下怎的如此醜陋?

他幾乎是膝行著,湊過去想要俯首於齊穗腳下,欲要崩崩磕幾個響頭。

嚴肆一邊磕得腦門鮮血崩裂,一邊言語帶著微弱泣音,反反覆覆地懺悔著:

“殿下,小人有罪,小人罪該萬死,只願殿下能對我手下留情,全我一命……”

他這般可憐,哭得涕泗橫流。

齊穗歪頭,索性蹲下身子,想去看他的臉。

卻見那男人叩首,臉上些微淚痕也無,眼中竟包著大團的血色,牙關緊咬,頰邊是滿團的青澀脈絡、順著鬢角一直延伸到脖頸上……

銀光閃過,銳意直直朝著齊穗而來。

他將匕首揮出破空聲。

“噅”地一聲。

刀尖鋒利,嚴肆竟打算欺身而上,抵著齊穗脖頸,硬生生要逼她束手就擒。

他聲音中早已半分恭敬也無,咬牙切齒般咒怨著:“是你!定是你在三皇子面前說了什麽吧?”

嚴肆最近的日子不好過。

上一世,他乃是二甲進士,以榜眼的身份從吏部做起,後來緩慢踏到右相的位置,也不過十載,在朝堂之中,他揮斥方遒、運籌帷幄,好不威風。

即便三皇子逝去,他也未曾從前列退下。

可這次呢?

會試之後,他的名字竟被悄聲劃去了。

他托人打點了關系,才得知這是所謂“上面”的旨意。

可這是科舉,可算得天下最公平之考學。

能將他一貢士的名字劃去之人,天下數不出一只手掌。

他眼目眥裂,掐著齊穗的脖頸,歇斯底裏般大吼:“你毀了我!!你毀了我的一輩子!我考不成進士、做不成右相,回來又有何用?不若死了算了。”

齊穗明明被人掐著命門,眼神中卻毫無波瀾,淡淡道:“毀了你?我何須如此?”

她這副模樣反倒讓嚴肆心中火氣更盛。

他不怒反笑,崩潰般舉起刀,先前心中那微弱的恐懼和敬畏被他拋之腦後,哼哼哈哈如同瘋魔版笑出聲音:

“好啊,好啊,那就請神明殿下,為我墊背。”

女人的表情冷靜過了頭,像是在威嚇他、蔑視他,要把他踩進泥裏去。

嚴肆認為自己是絕頂幸運的。

他通曉過去將來的一切、也明白該如何抉擇人生和選擇。

可就在他以為自己想要的東西觸手可及之時,有人踹他一腳,便將他打回原形。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麽可笑而卑微。

什麽替君、什麽要成為新主……

不過是笑話。

在別人眼中,只是一句話便能打消的野心。

而在這個所謂的“神明”面前,更是醜陋不堪到極點的野望。

為何?

為何世道如此不公?

為何他出生微末、往上爬了一輩子,都沒能尋到自己渴望之物。

女人的眼眸中究竟有什麽?

那猩紅色的火光燒得他更加痛苦。

不!

他絕不相信這就是自己的命運!

他將刀尖抵著女人的脖頸,仿佛下一秒便能剝開其血肉、硬生生叫她把血流幹。

“你是神明,你定有法子,你定能使我一步登天。”

他幾乎瘋魔了,嗚嗚呀呀地狂吠著,面頰扭曲,明明是在耀武揚威,臉上卻像是哭一般。

“神明?”

齊穗斂目,那神情淡然,好似端坐頂上、無意落下一抹視線的神佛,她近乎殘忍地揭開事實的真相。

她說:“世上沒有神明,也沒有重來的機會。”

她又說:“你有沒有思考過,或許,腦中的一切皆是一場不存在的夢境。”

這說法便更殘忍了。

嚴肆更加無法接受。

“你胡說!你胡說!你胡說!!”他吶喊著,不願去聽、不願去想,便只沈醉在自己的夢中去了。

手掌顫抖著,跟隨著身體而大開大合,淚水混著涎水一齊地流。

這模樣多愚蠢,這模樣多熟悉。

齊穗看著他,仿佛看到了從前的金瑀。

只是,她此刻卻終於無比清晰地明白——

他們不一樣。

盡管都是人類,盡管都懷抱著遙不可及的野望,盡管都只剩微末的希冀,但瑀絕不可能變成這副醜陋的模樣。

他只是金瑀。

他雖然愚鈍、卻不會為明知不可為之事,也比任何人都聽話。

世間不會再有第二個金瑀。

也不會再有第二個似他一般的人類。

身為太女殿下的齊穗愛重著人類,但齊穗卻只喜愛他。

多麽特殊、而多麽偉大的存在。

竟讓那神佛都舍下身子、於他頰上一吻。

窗柩發出撕裂的聲響,有人滾進來。

他幾乎是踉踉蹌蹌地、卻堅定地握起手中劍,他眼眸冷厲、神情帶著陰毒,絲毫不客氣、提劍便要刺上來,脫胎換骨般變了模樣。

嚴肆憤恨地看著他,握緊手中的匕首,厲聲呵斥:

“別過來,滾遠點!要不然,我便要這女人同我陪葬。”

然而,他和瑀卻不在一個頻道上。

瑀反手將劍提得更高更利,聲音譏諷:

“你便是刺下去又如何?小小一柄刀,刺死殿下我便一同去,一下刺不死,我便將你斬成肉泥,你且試試看!”

齊穗被嚴肆要挾著,眼睛卻如同初見般驚異地望著瑀那張臉。

他竟也能說出這般有骨氣的話。

那知下一秒。

男人擡眸,那張因怒意而顯得格外陰狠的臉上,眼尾松松垂下、眸中含著水汽,殷殷切切地望過來了,似是會說話一般。

假若那眼睛會說話,齊穗曉得,他定是急急忙問她:

“殿下痛不痛?”

“殿下受苦了,便讓我贖罪吧……”

變來變去,還是沒變。

還是金瑀。

還是那個膽小蠢笨之人。

只是因為,齊穗在這邊,所以他無論如何、舍了身也要來這裏。

齊穗嘆了口氣。

只一根手指,便將脖頸間那枚小小匕首移開,被劃傷割裂的傷口轉瞬間便愈合。

她雖是女子,但騎射六藝無不精通,比之男子更有餘韻。

只小小一把匕首。

只一介書生而已。

她擡腳,將那嚴肆踹翻在地,面上一派雲淡風輕、翻飛的眼睫之間,那雙猩紅色的眸子中,毫無嚴肆的倒影。

從一開始,她便從未將此人看在眼中。

“想來你應該不知道,我承了你的一份情。倘若不是你,我不能活下來,也不能走到現在。”她淡淡道。

齊穗話音一轉:“我不殺你,不消減你,生命之恩重如宏石。但,你且安分待著。”

嚴肆被踹翻在地,渾身發抖、疼痛讓他幾近無法動彈,只能僵硬地看著那副面孔,看她睥睨著、用冷漠而可怖的聲音說著:

“你且安分待著,我要你下半輩子,都活在碌碌無為、平庸無出頭之日的活法裏。右相大人,你且好好反芻著你的當年威風,一輩子這麽活下去吧。”

那被嚴肆認定是“瑀”神明的男人,竟一臉阿諛地上前,輕輕將臉蹭在女人手邊,宛若一只甜蜜的家犬。

嚴肆心口猛地一窒息,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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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鏟鏟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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