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類蛇20 伴侶的責任

關燈
第73章 類蛇20 伴侶的責任

春寒料峭, 暖陽將薄雪留下的痕跡消去,暌違養分已久的苗芽重又生長。

難以想象,這樣嚴峻高聳的天山之中仍能保有生命的奇跡。

藺元璽遠遠地註視著眾人將所需要的物資裝箱, 一並帶上天山。

根據阿全的推斷, 此一行艱難險阻數不勝數, 需做好萬全之策。

“殿下,您是否準備妥當?”

阿全靠過來,小聲與其交談。

藺元璽微不可查地點頭,視線略過前方那個身著藍色布藝的身影,那人的表情一如常態。

阿全向著漣水縣中鄉民打探消息,方知這嚴肆竟也不是本地人,而是一進京的書生。

可人人皆知, 日前離科考尚有一季有餘,此人在這個時候穿越天山, 來到一籍籍無名的小村莊所為何事?

實在過於蹊蹺。

想要除掉一個無名之輩, 藺元璽有很多手段。可他偏偏想看看此人想為何事?

不僅如此,嚴肆看向他的眼神也令人感到不快。即便藺元璽為人溫和,也無法將其以下克上的冒犯眼神當做全然不知。

一個窮酸書生, 哪來的本事穿越天山?又從何得知這些消息?甚至連他一個皇子都未曾知曉。

他從自己袖口中翻出一塊青黑色的玉玨,那是臨行之際, 國師差人送至藺元璽府上的物件。

藺元璽看了又看,確認這是一塊再普通不過的玉, 可玉玨上那通體黝黑的龍紋,又叫他不敢怠慢。

他用拇指微微撚著, 才低聲吩咐阿全道:

“假若路上有變,直接將人處理掉。”

國師絕不可能做無用的事情,這塊玉玨也絕不可能什麽用處都沒有。

要麽, 行程恐生變數;要麽,他得做點什麽計劃外的事情。

這樣一來,嚴肆的存在就十分礙眼了。

阿全點頭:“是。”

就這樣,趁著日頭東升、天邊微微泛白,一行人重又啟程。

藺元璽跟在隊尾,身邊有不下二十名侍衛緊隨,其他人則一致跟在阿全身後,朝著山中方向前行。

唯獨都水使者被留下,他在上次的上山中受的傷還沒好,其次便是漣水縣附近的水利需得他監修。

而小穗這邊,正搖晃著腦袋,俯身,來來回回好奇地看水面中的自己。

她腦後插了一根雙蛇盤繞的木簪,那是瑀精心雕刻幾天的成果。

也不知他從何處找來的木料,竟是一半黑一半白,簪上盤繞的兩條小蛇便也一條黑一條白,一看便知二者代表著誰。

小穗美滋滋地哼哼著,搖頭擺尾,被木簪束起的發絲也隨著她的動作左右晃蕩著,看著頗具憨態。

與之形成對應的,是她手中粗暴的拆骨手法。一頭一人重的水牛,被她嘎巴兩下卸斷骨頭,隨意用膝蓋頂著脖頸,用力一擰便將其身上最細嫩的肉盡數撕成肉條,血濺了一臉,她隨便用衣裳一抹,便朝著遠處湖邊的男人大聲呼喊著:

“今天有好吃的肉哦!”

所有種類的肉裏,小穗最喜歡吃牛肉,紋路清晰油潤、肌肉含量高,吃一只能好幾天都不餓。

可惜就是不怎麽好抓。

每次不是獵物缺胳膊少腿,就是把小穗自己的衣服撕成碎片。

這不,瑀正盤腿坐在湖邊,幫小穗漿洗壞掉的衣服。把上面浸著血漬的部分搓洗幹凈之後,還要用針線將孔洞縫合。

小穗穿衣裳太粗魯了,又不喜歡穿那些硬挺漂亮的禮衣,便只能靠瑀手作。

他看了看一臉興奮、滿臉是血,手裏還提著牛肉的小穗,嘆了口氣——

不能這樣下去,合該下趟山,替小穗置辦些柔軟好穿的衣料,順帶買些飾品。

不過,小穗卻還是和從前一樣。

不愛穿戴,不喜金銀,外表再如何風光霽月的太女,所想也與尋常人無疑。

她向往自由,喜愛山林。

倘若不是因此,瑀想必也不會選擇在此處沈睡。

他發呆的功夫,小穗已經手腳利落地將肉架起來,放置在篝火叢上烤制。

她是吃生吃熟都可以,但瑀好像不太能接受吃生肉。假若是小穗遞給他,非要他吃,他也會皺著眉頭咬上一口,但絕對不會用生肉填飽肚子。

剛在一起生存的時候,小穗還不懂這些。

她用尾巴纏著大大的紅肉,遞到瑀嘴邊,看他艱難咬下一口之後,才滿意地放他自己吃飯。

可到了晚上,小穗窩在瑀的懷裏,卻覺得他肚子空空蕩蕩、幹幹癟癟,裏面什麽都沒有。

她特意爬進瑀的衣服裏,用小巧的腦袋貼著肚皮,聽他肚腹中的聲音,最終得到的結論是——

瑀的肚子裏什麽都沒有。

從那時候開始,小穗才知道他不吃生食。

怪不得小穗總覺得,瑀明明是那麽大一條黑蛇,吃的東西卻比自己少得多,原來他只是不愛吃生肉罷了。

為此,小穗特意學了生火,即便這要克服蛇身體裏對火焰的恐懼,她也順利學會了。

不過她烤肉的水平很爛,只是剛剛能吃的程度而已,有時候肉烤不熟,裏面都是血,瑀也依然全都吃進肚子裏。

小穗有點愧疚。

瑀卻笑著蹭她的臉,說烤得很好吃。

因為小穗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一直都不怎麽擅長做飯,從前就連煮的茶水都是苦澀無法入口的程度。

那時候的瑀以為她是愛喝,沒想到她只是硬撐著而已,見她一邊冷著臉一邊下棋,瑀才無奈接過煮茶的任務。

不過現在!

小穗的烹飪水平已經到了十分之一個瑀的存在。

因為小穗性子急,烤肉只能烤熟第一塊,後面的九塊一塊比一塊生,通常情況下都是她直接一口全吞掉,然後把第一塊留給瑀吃。

這份獨特的包容讓瑀感到可愛。

“好吃嗎?好吃嗎?好吃嗎?”

小穗的腦袋湊上來,毫無分寸感地貼著瑀的臉,一邊說話一邊咀嚼一邊蹭蹭,男人的下頜明顯,臉頰蹭在上面癢癢的,還有點好玩。

瑀順著小穗的力道,輕輕撕下一塊肉含在口中,咀嚼下肚之後才又開口:

“好吃,極好,是小穗烤得好。”

按照禮儀,君子食不言寢不語。

但在小穗面前,這禮儀反倒是無用功。

瑀仍然無法做個純然的野獸,卻也染上幾分小穗的率性。

比如,食過之後,他會習慣性地將耳朵湊到小穗小腹邊,確認她沒有吃壞什麽東西、也沒有進食過少而挨餓。

小穗雖然對人類了解得少,但瑀做什麽,她便也做什麽,舉手投足之間便也多了幾分人類的理性。

這樣的小穗,除去外貌和脾性,完全和人類一模一樣。

他們兩個,正在為互相染上自己的色彩。

瑀猶豫了片刻,才靠近身旁赤著腳玩水的小穗,手掌熟稔地伸過去、十指合攏,輕輕在小穗手背上啄吻,開口問:

“小穗,要不要和我一同下山?”

小穗歪頭,看他的臉,似乎在確認些什麽,才終於說:

“下山?作什麽?你不打算回來了嗎?”

“當然不是。”

瑀有自己的打算,這打算不想讓小穗知道,更不想讓她因此煩憂。

他只說:“想為小穗置辦些東西,我也一樣。”

小穗眼睛盯著他看,像是明白了什麽,卻也縱容道:

“需要我嗎?”

瑀點點頭:“需要的。”

“那就挑個時間,我要把洞口多留些味道。”

山中野獸靠氣味辨認,倘若出去的時間久了,怕是“窩”就不屬於他們了,小穗會很生氣的。

小穗:“那要如何下山呢?”

她言畢,又摸摸自己的頭發,問:“我這副模樣,與人類相差甚大。”

瑀的視線落在小穗的發絲上,觸及那一根雙蛇木簪時,眼中閃過柔情,他低頭,輕吻一簇小穗發尾,道:

“小穗便跟著我就好,我會做好的。”

小穗很聰明。

她從來不問什麽。

瑀知道,她知道的一定比自己想象中多。

關於人類,關於自己,關於瑀。

瑀也從來沒想過瞞過她。

他承認,自己的確害怕小穗隨隨便便抽身而去,他同樣也想過,要不就像現在這樣,兩個人避世而居,不去接觸人類、不去接觸外界,就能讓小穗永遠無知無覺地待在他身邊。

可是不行。

小穗不是什麽都不懂的野獸。

她曾是庇佑天下之人,哪怕變成如今的模樣,她也不會感到痛苦,因為她做到了自己想做的。

小穗比任何人都光明磊落,比任何人都更加理所當然地應該去接觸這個世界。

瑀不能剝奪她的權力。

瑀俯身,如同獻忠般將自己埋進小穗的手掌,俯面輕吻她的掌心,聲音模糊:

“小穗,我不會害怕,因為我知道你不會離開我。”

小穗看他暴露無疑的後背,和輕易就能交上的弱點,眼神並無多少波瀾。

這既是一種寬慰,也是一種懇求。

雖然,小穗覺得瑀擔心的情況出現的概率少之又少,不過她還是極有耐心地回答他:

“嗯,你不需怕。”

小穗是頂天立地的小蛇。

從出生起,她就認為自己能做到一切。

她遲早會成為各個方面都天下第一的小蛇。

而現在,生蛋大計已經夭折。

既然已經無法成為生蛋也最優秀的小蛇,那麽其他的就決不能生出差池。

對蛇生,要活得出彩自由。

對伴侶,要寵溺要負責。

小穗只剩下這兩項大計,因此,無論如何都得做好。

想到這,她突兀地站起來,拉著瑀,一邊走一邊道:

“走,我要履行作為伴侶的責任。”

瑀“嗯?”了一聲。

小穗回頭,正兒八經地指著自己的小腹,提示道:

“該做那個了,你不想要嗎?明明每次都是你最積極。”

瑀看著她的臉,又遲疑地垂下目光盯著小穗的肚子,眼瞼下瞬時紅了一大片。

啊,他又露出那種水淋淋的表情了。

應該很想要吧。

小穗好了解他。

小蛇翻翻肚皮,肚子也飽飽,腦袋也飽飽。

-----------------------

作者有話說:小穗就是那種,嘴上說不出愛你,但是行動非常誠實的直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