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第 126 章(修) “你不上來睡嗎……

關燈
第126章 第 126 章(修) “你不上來睡嗎……

-

深秋的雨來得急又涼, 不久之前剛下完一場,地面還濕著,泛著冷白的水光。

寧辭垂眸看著她, 目光很深,像幽不見底的寒潭。他問她是不是害怕了。

程不喜沒回答, 只是擡起手往眼睛上飛快地抹了一把。

她掉眼淚是因為大哥走了,走得那樣幹脆, 不顧她的哀求, 心又硬又冷, 仿佛石頭做的,就和那年離開家去特區打拼一樣。

她迅速擦幹凈眼淚,說不是, “風大,眼睛裏進沙子了。”

她打小靠這個吃飯,哭起來能讓人酥掉半邊身, 別說生人了,何況兄長和寧辭他們這種人,一雙眸子泛紅濕潤, 嬌憐得很。

寧辭不錯眼地看著她, 路燈投下的光暈在潮濕的地面拉得很長,將兩個人的影子也揉在一起, 分不清誰是誰。

一滴雨水從旁邊的灌木叢樹葉尖落下, 滴落在路邊石頭縫低窪匯聚的積水中,啪嗒炸開, 就好似他的心在放煙花。

他就是沒辦法對她狠心,兇一點點就丟盔棄甲,寧辭眼角微微一顫, 發出無可奈何倉促一聲笑,真真是拿她毫無辦法,明明內心已經淪陷了,卻還要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眼睛裏進沙子了。”他重覆她的話,語氣平常,“這樣幼稚低齡的謊言,程小姐說了,普天之下也只有我才會信。”

程不喜低著頭,沒說話。

他看著她的發頂,看了幾秒。

“你願意嗎?”

聲音忽然低下去。

“去我那兒。”

那四個字懸在空氣裏,像婚禮現場沒來得及說出口的那句誓言——

你願意嗎?

程不喜的心微微一縮,垂下眼將目光移開,聲音悶悶的:“寧總是上司,是我的主雇,我的領導,我的老板。寧總說什麽就是什麽,無論什麽要求我都會遵守。”

多麽狡猾善變,寧辭看著她,目光裏有什麽東西一點點沈下去。說一句願意就這麽難嗎?非要這樣。

她既不抗拒,也不主動,像一團棉花,還是很可愛的棉花。

寧辭沒有再逼迫她,而是背過身,自然地伸出一只手:“程小姐眼睛裏進沙子了,看不清路。

他聲音淡淡的,“這兒的路不好走,可以抓著我,我帶你走。”

那只手就懸在那裏,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路燈的光落在手背上,泛著象牙白的暖色。程不喜看著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沒回頭,也沒催她,就那樣站著,手伸著,等著。風又吹過來,比剛才涼了些。吹得她發絲動了動,吹得地上的光影晃了晃。

她終於慢慢擡起手,指尖碰到他掌心的一瞬,他手指收攏,握住了她。

-

坐在車裏,暮色徹底降臨,街道沈在雨水濕潤裏,滿城燈火亮著,把城市照得流光溢彩,像一顆碩大艷麗的水晶球。

這一別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見面。

程不喜看著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一張臉,眉眼疏淡,像隔著一層霧。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仔細觀摩過自己了,居然有那麽一絲陌生。

外面是流動的城市夜景,燈火一盞盞掠過,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

車裏很安靜,司機是個生臉兒,寧辭和她並排坐在後面,側臉被陰影遮去一半,看不清表情。

車開得很穩,不快不慢。

寧辭沒說話,她也沒說。

她想起大哥臨走前看她的那一眼,就那麽一眼,一個字都沒說,然後轉身就上了另一輛車,說不出的涼薄。細想下來這麽多年,她好像一直都這樣,不是纏著他就是在看他的背影。

小時候看他出門上學,後來看他去公司,再後來看他一次次離開,又一次次回來。他總是這樣,走得很幹脆,仿佛沒什麽留戀的。

可每次回來,都會給她帶點兒什麽,一盒愛吃的糕點,或者一條裙子,一個她隨口說過想要的玩意兒——說完扭頭或許就連她自個兒都忘了,獨獨他還記得。

那些東西要麽很昂貴,要麽很精美,總歸大哥是個徹頭徹尾的直男,不太會表達自己,也不會說漂亮話,做不出年輕張揚的小男生那般諂媚年幼嬌氣妹妹的事,只會用他認為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對她好。

是啊,他不一直都是這樣的人嗎?壓根兒就沒變過。

變的人其實一直都是她。

是她從始至都終拎不清。

思緒飄遠了。

車子拐過一個彎,她的倒影在車窗上晃了晃,又穩下來。她盯著那張模糊的臉,忽然覺得很疲憊。

-

車停在別墅門口。

程不喜推開車門,本以為寧辭會留宿,誰知道車又開走,甚至沒給她打聲招呼說慢點開的機會,車已然掉頭開走,走得利落幹脆,仿佛賭氣。

就因為剛才她的搖擺,沒有篤定說願意。

她站在原地,看著尾燈越來越遠,拐過街角,消失不見。

她沒有追上去,也沒有轉身離開,就那麽站著,肩膀微微塌著,像一截被雨水泡軟的木頭。

她想,他大概也在透過後視鏡看她。

別墅裏的保姆認識她,隱約也知道這位和二爺關系匪淺,二爺吩咐過,當女主人尊敬,故而十分周到的伺候。

見她站在雨裏,保姆嚇了一跳,飛快撐傘沖出去,傘面蓋住她的頭頂,保姆急吼吼的聲音傳來,“小姐啊!外頭在下雨,您怎麽不進來?”

司機從後視鏡裏瞄了寧辭一眼,沒敢說話。

這雨下了兩天了,斷斷續續,還沒停的意思。

寧辭犯了癮頭,車停在一處僻靜的巷口,司機識趣地下了車,站在不遠處的屋檐下等候。他一個人在車裏,點了一根煙,一口接著一口地抽。

他知道尼古丁碰不得,出生在醫閥世家,這樣簡單的道理他怎麽會不懂。可是除了吸煙,他找不到能讓自己冷靜下來的方法。

世人皆知他風光無限,是青年才俊,是鋒芒畢露、銳不可當的寧總,驕傲不可一世,二十三歲敲鐘,這是天縱英才,試問世間有幾人能做得到,出行在外誰人不巴結,誰人不諂媚,可只有深陷漩渦的他切身體會才會懂,當傀儡的滋味有多難受。

手底下那把人陽奉陰違,幕後推手暗中操縱,他的日子其實並不好過,那種受制於人的滋味,身不由己的憋屈,蔣梁昌…就是個畜生,下三濫的玩意兒,什麽都敢碰,踩紅線的,觸雷的,有錢沒命花,該吃槍子兒。

他深吸一口,猩紅的火星順著煙紙舔舐明滅,漸漸焚燒成截截煙灰,煙霧在密閉的車廂裏慢慢散開。

車窗外的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燈火。

司機在外面站了一會兒,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敲了敲車窗。

寧辭將車窗降下一道縫。

“寧總……”司機權衡了會兒,還是開口。

“他到了嗎。”寧辭問。

“已經到機場了,預計明天淩晨抵達。”

寧辭沒說話,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了兩下:“把餌都拋出去。”

司機遲疑了一下:“可那份調取令至多困他三五天。”

“三五天還不夠嗎?”寧辭滅掉煙,視線落在窗外斜落的雨絲上。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帶著篤定的冷意。

“等回來一切都晚了。”

-

雨後一別,又是好幾天沒見到寧辭,這夜她梳洗完,躺在床上睡不著,順手從書架上抽了本書打發時間。

寧辭回來的時候她正坐在床頭翻書,秾秀的眉眼低垂著,很是專註。

書是從他的書架上抽的,《偉大的博弈:華爾街金融帝國的崛起(1653~2011)》

很枯燥無聊的書,講華爾街歷史的,她有點兒會計底子,倒也啃下來了。

剛洗完澡,穿了件白色的細吊帶睡裙,料子軟薄,兩條細細的肩帶掛在瘦削的肩膀上,背後墊著個軟枕,她半靠著,一頁一頁慢慢翻。

這條吊帶裙子是他親手挑的。

寧辭站在門口,漂亮突出的喉結輕輕滾動。

也是邪了門兒了,那天他應酬完回來,途中偶然路過一家服裝店,裝修得很是清雅。隨意瞥了眼,一眼就看中了陳列在櫥窗玻璃展架上的這套睡裙,心裏已經在腦補她穿上時候的樣子,等到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麽,卡已經遞出去了。

該死。

他就說這女人給他下咒吧。

不然怎麽滿腦子凈是她。

裙子是淺白色底,印著細細碎碎的小花,腰部做了褶皺收腰,側邊還有兩根細帶,裙擺是寬松的A字版型,襯得她肩膀又薄又細。

皮膚是白的,裙子也是白的,顯得那片白生生的皮膚更晃眼了,吊帶開得低,胸前露出一片波濤洶湧的弧度。

程不喜原本在翻書,看得很是專註,正要揭頁了,似乎是嗅到什麽氣息,擡眼看向門口。

隱匿在門邊的半截黑影,是他,她楞了下,連忙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書,從床上坐起來,“你回來啦……”

這舉動是如此自然,就仿佛在等丈夫晚歸的妻子。

寧辭被這個念頭驚到。



浴室裏水聲嘩嘩。

程不喜坐在床上,手裏還攥著那本書,但沒心思再翻了。她盯著浴室那扇磨砂玻璃門,裏頭燈光透出來,人形影影綽綽的。

她想起他身上的那些疤。

水聲緩緩停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站起來,走了過去。

門沒鎖。

她推開門的時候,寧辭剛從浴缸裏跨出來。

他下肢隨意裹了條浴巾,背對著門站著,以為是管家,張口就要毛巾。

沒等到回應,他扭頭,看見她站在那兒。

兩個人同時楞住。

寧辭的腰收得很窄,但絕不清瘦,每一寸肌理都繃著勁,積蓄著力量。

浴室裏彌漫著白色的水汽,模糊了鏡面,只有那具年輕而充滿力量感的身軀在氤氳中清晰地存在著,被熱水沖刷著,每一寸肌肉都透著無聲的張力。

水流最終順著筆直修長的腿無聲滑落,消失在腳邊的水渦裏。

本該是一副美好至極的畫面,可是他身上憑空多出那麽多道猙獰恐怖的傷疤。

蜿蜒的,猙獰的,從後背爬到手臂,皮肉凹凸不平,顏色深深淺淺,是烈火燒灼過後留下的殘酷印記。

只要一看見,她就控制不住眼神發直,不是厭惡,不是恐懼,更不是惡心,而是悔恨和虧欠。

如果他們不曾糾纏,或許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他還是那個陽光坦蕩英姿勃勃的寧辭,他會有很長很好的一生,會光芒萬丈。

或許多年以後,有個十分美麗溫婉,美好至極的女孩子,闖進他的心房,他本該淩駕眾生的,他是多麽多麽好的人。

現在一切都幻滅了。

“你都記起來了,對嗎?”她喉尖有哽咽之意,眼前大霧彌漫。

這些天發生的種種,她不傻。

他肯定已經記起來了,就算不是全部的,他也一定記起來她。

他不吭聲,只是站在那裏,目光沈靜而又眷戀地望著她,仿佛要將失去的這些時日沒有看夠的盡數補回來。

-

得知他恢覆記憶,程不喜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高興,而是害怕和逃避。

他幹幹凈凈,而她呢?

寧辭喉頭深滾,往前邁了一步,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著浴室的白墻。

寧辭的腳步停住,伴隨著覆雜的神色。他沒再往前走,只是看著她,目光幽暗發沈,不知道在想什麽。

當他的身體欺壓下來的時候,程不喜渾身的肉都繃緊了。他的手指剛碰到她皮膚,她就控制不住地瑟縮了一下。

很輕,很快。但他還是感覺到了。

就是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寧辭的手僵在半空。

燈光下,能看清他小臂和手背上扭曲的疤痕,一直延伸到脊柱彎溝裏。

車禍留下的燒傷像盤踞的藤蔓,爬過他原本修長漂亮的手臂,也毀了他脖子後面的大片皮膚。

寧辭知道,每次他碰她,她都害怕得發抖。

可這不是因為嫌棄,是她自己心裏亂,她太清楚了,在星洲那段時間,幾乎每天都和大哥做,愛,這具背叛了愛人的身體,她覺得自己骯臟,配不上他,可她這個反應落在寧辭眼裏,就是另一回事了。

寧辭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聲音有點啞:“……睡吧。”

他說完轉身又折返回了浴室,水聲響了很久。

程不喜聽著水聲,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她恨自己,寧辭是因為她才成了這樣,他都可以不計前嫌而她卻在害怕,在發抖,她覺得自己臟,不配再碰他。

她心裏還橫著大哥的影子,這麽多年大哥護著她,給她家,給她溫暖,肆意揮霍他給的寵愛和偏袒,現在大哥不在,她不能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浴室門開了,寧辭穿著長袖睡衣出來,領口包裹得嚴嚴實實,遮住所有疤痕。他沒看她,直接走向沙發——他這些天都睡這兒。

“寧辭,”程不喜小聲叫他,“你……不上來睡嗎?”

寧辭背影頓了頓,沒回頭:“你睡吧,我還有些文件要看。”

他在撒謊,他只是不敢再碰她,怕從她眼裏看到驚恐,哪怕那不是嫌棄,他也受不了。

程不喜楞楞地,蜷進被子,背對著他。黑暗中,她能聽見他壓抑的呼吸聲。她知道他也沒睡。

兩人僅僅只隔著一張床的距離,卻好像隔著無法逾越的深淵,萬丈高的天塹,誰也沒再開口說話。

空氣裏彌漫著無聲的痛楚和小心翼翼,一個因為自卑不敢靠近,一個因為愧疚不敢伸手。

明明彼此心裏都有對方,卻各自懷揣著冰涼麻木的心事,有一層透明的墻堵著,看得見,卻碰不著。

她忽然想起那一夜,也是個涼風習習的深秋夜晚,他們抓完傷害小貓的壞蛋,在老校區附近的小賓館將就了一晚,那會兒他倆還沒有確認關系,彼此試探,彼此靠近。

可嘆那樣的時光再也回不去了。

-

十一月份的墨爾本,天不冷不熱,也剛連著下完幾天的雨,空氣潮濕腥重。

陸庭洲到的時候,蔣東昇已經坐在包廂裏了。墨爾本皇冠賭場六樓,靠窗的位置,正對著外面亞拉河的夜景。河水黑沈沈的,兩岸的燈倒映在裏面,像一條綴滿珠寶的絲帶,蜿蜒在城市脊梁。

包廂不大,老派英式的簡古風格,深色實木,真皮沙發,酒紅色絲絨,搭配暖黃燈光,低調中藏著不動聲色的貴氣,墻上掛著幾幅賽馬題材的油畫,駿馬身姿飛揚,仿佛下一秒就要沖出畫框,動與靜交織,激流暗湧。

服務生上了茶就退出去了,門關得嚴實,隔絕屋內的一切動靜。

陸庭洲屏退下屬,獨自進去,蔣老板靠在沙發裏,坐姿一如既往霸張,見他來了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坐。

剛坐下,蔣老板就忍不住調侃:“陸總這次,陣仗夠大。”

他人在大洋彼岸都被無數短訊和電話吵醒,生怕沒人知道他陸家大少正大禍臨門,挑眉問:“路上還順利嗎?”

“出入境被卡了,暫時回不去。”陸庭洲輕描淡寫地說。

蔣老板聞言眉目一定,意料之內的伎倆。

他人被困國外,天高皇帝遠,君命可不受,董事會那幫人正好趁機大肆折騰。最好先聯名上書撤掉他的CEO一職,然後再慢慢稀釋股份。朱墻起來又塌了,沒有比這個更爽的事兒了。

茶幾上擺著兩杯大吉嶺紅茶,杯沿冒著淡淡的白氣,陸庭洲端起自己那杯,沒喝,握在手裏。杯身描金嵌玉,是上等的琺瑯彩,精美得很,心想妹妹或許會很鐘意。

正想著給她帶一套回去,忽然註意到杯口下栩栩如生的金葉處有一絲極細的裂紋,白璧微瑕,他目光微頓,皺了皺眉,瞬間失了興致。

將有裂紋的那一面轉離,“寧二公子年輕氣盛,想讓我栽個跟頭,我送他個人情。”他語氣平靜地說。

“只是送人情?”蔣老板瞇起眼,煙霧後面那張臉看不太清。

陸庭洲沒拾茬,知道他想要什麽籌碼,直言不諱說:“鐘家當年被做空,我查到兩個幕後推手。”

蔣老板不再嘻嘻哈哈,而是坐直了,夾雪茄的手也擱在一旁,聽他繼續往下講。

“一個目前在上盛集團做CFO,上次招商宴你見過,還有一個在境外,具體位置還在摸。”

他頓了頓,“和這次搞我的人手法很像。”

蔣老板一直游離的表情終於認真了些:“你懷疑是同一個?”

“不是懷疑,是確定。”

他面不改色撇去茶沫,“只是缺證據,還有一個推手藏在我這邊,平時抓不住尾巴,現在寧辭逼得緊,我正好敗下來,那人一定會趁機動作——畢竟,墻倒眾人推,誰會甘願放棄到手的肥肉。”

“你想讓我……”蔣老板當即就明白他的意圖了,瞇眼暗自揣摩。

他從港城殺過來,畢竟不是一個圈子的,必要時候采取必要手段。

陸家京城內通了天,這是最好的辦法也是唯一的機會。

“對外,我們鬧翻。”陸庭洲平靜地說,眼前茶霧裊裊,熱氣一直往上飄,細細的白霧在他臉前散開,將他那雙過分鋒利的眉眼拉長柔和了,驅散了幾分淩厲,“你趁機接手我讓出來的部分生意,那人如果真在背後搞鬼,一定會來拉攏你。”

“只要他露頭,鐘家那筆賬,一起清。”

蔣老板沈默片刻,笑了:“陸總,這盤棋你落得好深。連寧辭都成了你的棋子。”隱去的後半句,就連我也是對嗎。

到了這個時候,誰是棋子誰是執棋的人,早就分不清了,就連他自己也在棋盤上站著,還分什麽你我。

要是不能一舉清剿,這五年就白費了。五年,他失去的又何止是輕飄飄的時間,他差點把妹妹弄丟了。

“至於令妹....”蔣老板彈了彈煙灰,動作華麗瀟灑,他們都是金字塔頂端最醒目的那一撮人,眉骨生得極為立挺優越,走骨骼感強烈,稍微做點兒表情就格外賞心悅目。

他忽然生了吃瓜的心思,視線密密麻麻纏繞著他,尾音含笑問道:“令妹知道你在做的事嗎?”

包廂裏剎那間消音了,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掌按下靜音鍵。

他一直淡漠平靜的面龐倏然黯淡、寸寸凝固皸裂。

他不知道,也希望她最好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了,就意味著會鬧,鬧了她討不著好。寧辭是縱容她,可那丫頭鬧起來六親不認,只會平添後悔和心疼。

只是他這樣走了也好,就和那年離開家去特區打拼一樣,恨比牽掛更容易放手,有寧辭護著她,至少安全。

從他不爽的表情就能猜到一二,蔣老板輕輕笑了笑,不再為難他,將雪茄叼在嘴裏,吐息之間煙霧繚繚,同樣虛化和削弱了眉宇間的鋒芒,“三個月。”蔣東昇問他,“夠嗎?”

“夠。”陸庭洲站起身,拿起外套,“那邊動了,你隨時聯系我。”

“下個月,Hong Kong。”走之前蔣東昇提醒他,“商會辦的酒會,他必定會去,到時候你想辦法。”

“出入境這種東西,”他擡眼反問他,邪氣四溢,“我想應該難不到陸總你吧?”

陸庭洲點點頭,這是默許會參加了。

-

離開賭場時,夜已經很深了,陸庭洲坐在車身防彈的邁巴赫裏,看著窗外流瀉的燈火。

辛哥小聲問:“老大,回酒店還是……”

“去機場。”陸庭洲說。

“可是您的出境限制……”

“不回國內。”陸庭洲閉上眼,“去LA分公司。接下來這段時間,我都在那兒。”

他得真的消失一陣子。敗要敗得像樣,才能讓藏在暗處的人相信,他是真的倒了,才會放心地爬出來。

車子駛向機場,夜色很濃,路燈一盞盞掠過車窗。陸庭洲打開手機,最後看了一眼妹妹的號碼。

他沒撥出去,只是看了很久,然後刪掉了對話框。

小天鵝香囊他也一直隨身攜帶著,這會兒拿出來輕輕摸了摸,是妹妹當年一針一線親手繡的,經年過去了,也絲毫不折損溫潤的華光。他看著小香囊,就仿佛在看妹妹,就仿佛妹妹一直在身旁。

這樣也好。讓她留在寧辭身邊,現如今的寧辭足夠有能力保護她,有他護著至少安全。等他把集團內部的臟東西清理幹凈,把鐘家的舊案了結,他再回去接她,前提是她願意的話。

要是不願意…那這些布置,就當是他送給她的最後一份禮物——一個清幹凈了毒蛇的森林,讓她以後的路,能走得安穩點。

飛機起飛,透過舷窗往下看,腳底下城市的燈火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雲層下面。

他知道,這局棋才剛走到中盤,而他要釣的那條魚,就快上鉤了。

-

程不喜這些天一直宿在別墅裏,白天上班也有專車接送,每日三餐阿姨都給她準備齊全。

寧辭中途回來過一次,那天是禮拜天,她正坐著吃午餐,一旁的筆記本電腦開著,他玩了兩局掃雷。

不知道是不是車禍傷了手部神經,總之最最意氣風發的那年,他玩兒出來的記錄如今再也達不到了。

似乎是百忙之中臨時決定回來看她一眼,沒有任何預兆,簡單坐了會兒就走了,連飯都沒吃上,阿姨筷子剛擺上,興沖沖回去新炒了一盤拿手菜,端著盤子出來他人已經不見了。

徒留程不喜孤零零坐在餐廳長桌前,肩背繃得很緊,手掌死死握拳,力氣大到指縫發白,一口一口往嘴裏塞米飯,動作僵硬機械,面無表情。

阿姨張了張嘴,忍了問她二爺怎麽這麽快就走了。

-

入夜,她剛熟睡,臥室的門被推開,來人動作很輕,生怕將她吵醒。

浴室燈亮了又熄,很快帶著悶濕水汽的年輕精悍的身體靠近,床墊陷下去一塊,他將她帶入懷裏,在她的脖頸處噴灑沈啞炙熱的呼吸。

寧辭的掌心初初貼上她後頸,她像被燙到似的整個人瑟縮起來。

“不要,不可以…哥……”

明明是熟睡時混亂的呢喃,可是寧辭聽清楚了。

他的臉色頓時僵住,像迎面被人打了一拳,手停在她頸後,許久沒動。

不止是這天,寧辭發現她說夢話,是在一個深夜。

他本就睡得淺,夜裏回來摟著她睡,她也並未抗拒,甚至還往他懷裏鉆了鉆,兩條胳膊也摟住他的腰,他很滿意,低頭親親她額頭,極力克制。

誰知睡到半夜,懷裏的人忽然動了一下,然後很輕很含混地吐出兩個字:“哥哥…”

聲音不大,像羽毛掃過,但寧辭還是聽清楚了。

他身體僵住,在黑暗裏睜開眼。



此刻窗外的月光漏進來一點,照在懷中人臉上。

她睡得並不安穩,眉頭蹙著,眼角有點濕。

寧辭看了她很久,最後輕輕抽回被她枕著的手臂,起身去了陽臺。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他點了支煙,沒抽,就看著火星明明滅滅,差點燒到指尖。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前幾天她在廚房切水果,他在門口站著,滿腦子就連穿圍裙的樣子也好可愛,就這麽稀裏糊塗過著吧。結果她回頭時眼神恍惚了一下,脫口而出:“哥你……”話說一半才反應過來,手裏的刀差點切到手指。

還有一次她洗澡忘了拿毛巾,在浴室裏喊:“哥,幫我遞一下浴巾——”等他拿著浴巾走到門口,她隔著水汽朦朧的玻璃門看了一眼,忽然就不吭聲了。

後面她大約也意識到自己的無禮,小聲解釋:“我以為…是阿姨。”

都是些細碎的瞬間,但拼在一起,寧辭看明白了,她人在他這兒,心早就飄走了。

那個曾經滿眼都是他的小姑娘,被他弄丟了,再找回來時,心裏面已經住不下他了。

寧辭知道陸庭洲最近的日子不好過。海外項目停了,公司部門被查,連他早年手底下的舊案都被翻出來炒,圈子裏都在傳,陸庭洲這次要栽個大跟頭。

寧辭想起她睡夢中喊出的那個名字,她喊的是哥哥,不是寧二哥哥,他是毀容他耳朵沒聾,也沒瞎,她現在哪次見到他不是緊皺眉頭,繃著張臉兒,要麽死死咬住唇邊,他看見只覺得胸口悶得難受。

她愛他嗎?不愛啊。根本看不出半點還愛他的痕跡。

只有憐憫,厭惡和唾棄。

他知道自己該放手了。陸庭洲不是善茬,但至少這兩年,是陸庭洲護著她。並且陸庭洲現在在做的,似乎也不是單純的爭權奪利,到更像是替妹妹鋪路。

可他做不到,他那麽那麽喜歡她,怎麽忍心松手。

他低頭看向自己手臂上扭曲的疤痕。車禍那天的畫面又閃回來,他怪誰呢?一條命啊,他沒法兒見死不救。

哥幾個罵他是聖父,從小罵到大,說他就跟朵天山上的白蓮花兒似的,又蠢又精,別人都愛占便宜,他偏偏喜歡吃虧。

他不覺得有什麽不好的,聖父怎麽了。後來呢?他老婆跑了,他失憶了,他在名利場中越陷越深了,迷失了,走偏了,回不去了,心愛的女人哭著喊別的男人的名字,他卻連抱她的力氣都沒有。

他曾經以為,只要把她搶回來,一切就能結束,就能回到從前。

可現在他明白了,回不去了。

不是因為她變了,也不是因為陸庭洲。是因為他自己心裏清楚,她的心已經不在他那兒了。而他現在正在用最不堪的方式,趁人之危,利用她的愧疚,把她鎖在身邊。

他這樣做,和之前他最最厭惡和唾棄的行徑又有什麽區別。

夜裏風大了些,寧辭吹了很久,風灌進領口,涼得透骨,像體會不到,一直站著。

天快亮了才轉身回到臥室,她還在睡,只是換了個姿勢,背對著他這邊,被子裹得很緊,整個人蜷縮在裏面,小小的一團,只露出半個腦袋。

寧辭站在床邊,看著她,看了很久,垂在身側的手緊了又松,終究還是沒能躺回去,而是帶上門出去了。

-

趙沫甜是在公司樓下堵到她的。

程歡伊被辭退,沒多久她也離職了,明面上是家裏人反對,只有她知道那都是寧辭的意思,就因為這個女人,她連在寧辭身邊工作的機會都被剝奪了。

程不喜剛出旋轉門,她就從旁邊那根柱子後面走出來,踩著細高跟,一步一步,擋在她面前。

正值下班高峰,門口人來人往,有人扭頭看,大約知道倆人身份不一般,看一眼又匆匆走開,生怕看見什麽不該看,聽見什麽不該聽的,惹火燒身。

程不喜停下腳步,皺眉看向她。

這個女人不是善茬,如果說繼妹是明著壞,她就和繼母是同類,背地裏使壞的蛇蠍。

趙沫甜笑得張揚,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

“程不喜,”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可真是好大的架子。”

程不喜沒說話,根本連理都沒理,只是漠然站在原地,將她視作空氣。

這種完完全全無視的態度比任何暴躁的反擊都要令對方發瘋火起,歇斯底裏。

趙沫甜氣得上下牙床咯吱咯吱打顫,盯著這張漠視一切不知所謂的臉,心裏那股火往上竄了又竄。

寧辭就算失憶了,也壓根沒有多看她一眼,她無論如何也想不通,憑什麽?

她從小和他一塊兒長大,是青梅竹馬,難道還比不上這個突然出現的女人嗎?寧辭為了她簡直瘋魔了,甚至為了她不惜變成現在的模樣,可這個女人呢?卻還不知好歹,一再辜負他,把他的真心往地上踩。

趙沫甜盯著程不喜,笑得猖獗瘆人,說“你這樣的女人,從小被太精細的愛包裹,閾值太高,不到世界末日,大廈傾倒淪喪的那一刻,是體會不到愛的。”

“你也是婊-子,誰比誰高貴啊?”

她不懂,憑什麽啊,她也是靠男人上位,在男人手底下吃飯的,憑什麽她就能坐擁那麽多愛意,熾熱純粹,毫無保留,不求回報,各個兒頂級,即便這樣她還棄如敝屣,天底下有她這樣不知好歹的女人嗎?賤貨!

這樣明目張膽的辱罵,程不喜從始至終沒回應半句,懶得理她,側身想走,趙沫甜一把拽住她胳膊,不準她走。

“寧二哥真的是瞎了眼,才會喜歡上你這麽個無情無義的賤人。”

程不喜腳步沒停,甩開她的手,繼續往前,她是什麽樣的人還輪不到她來評頭論足。

“你還不知道吧!”趙沫甜在後面喊,“寧辭正謀劃怎麽除掉你大哥!”

她腳步猛然定住了,緩緩回過頭:“你說什麽?”

趙沫甜看見她那個表情,笑得越發得意,快要停不下來:“難得啊,你這種人也會失控。”

趙沫甜踩著不可一世的步伐緩緩逼近她,眼神在她臉上來回掃,像是欣賞什麽稀罕的奇珍,“你這張讓人見了牙癢癢,永遠風輕雲淡,恨不能刮花的一張臉也會露出這樣好玩的表情。”

她湊到她耳邊,聲音輕得像在說悄悄話,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鉆進她耳朵裏:“你哥沒幾天好日子過了。”

她說,“今後,陸氏集團要易主了。”

“而你——”

“一個依附陸家而活的卑賤養女,一個沒爹沒媽的私生女,沒了陸家的庇佑,我看你今後怎麽囂張。”

程不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周圍的人潮還在繼續湧動,下班的人從她身邊走過,一撥又一撥,她像是失去了全部的感官和知覺,渾身的力氣仿佛被一根碩大的針管抽幹。

滿腦子大哥有危險,寧辭要傷害大哥。

心猶如被針紮,刺痛感蔓延整個五臟六腑。

趙沫甜最後看了她一眼,從鼻腔裏發出一聲不齒的悶哼,轉身輕蔑地越過她,大搖大擺地走開,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街角。

程不喜還站在原地。

天已經暗下來了,路燈剛亮,光線昏黃昏黃的,照在人身上發虛。

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得她頭發亂了,她也沒擡手理一下,像一棵呆滯的木頭。

-

程不喜忘記是怎麽回到別墅的,頭頂的天空灰蒙蒙的,大片烏雲層層堆積,整個城市都罩在鉛灰色的陰影裏。

保姆見她失魂落魄進門的樣子,楞了下,急急忙忙出來迎接,圍裙上還沾著面粉,二爺吩咐的,說小姐愛吃面疙瘩,爐子上還在燉湯,最愛的板栗雞湯。

“寧辭呢?”她進門就問,聲音沙啞。

保姆頓了頓,誤以為倆人吵架了,老實交代說:“二爺...出去了。”

程不喜沒再追問,往裏走,把自己關進房間。



寧辭得知她晚飯沒用,一回來就把自己關進臥室裏,誰也不肯見。

推開主臥的門,她正坐在靠窗的花瓣形沙發上,抱著膝蓋,腦袋抵著窗框,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被雨打得淩亂的海棠花。

雨下了一宿都還沒停,院子裏那幾棵海棠被澆得東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混在泥水裏。

她似乎瘦了些,寬大的米白色毛衣罩在身上,空蕩蕩的。

“程小滿。”寧辭停在門口,輕輕喚了她一聲。

她睫毛顫了下,沒回頭。

他走進去,在她面前蹲下,試圖捕捉她躲閃的目光。

她目光落在窗外,眼眶有點紅,但沒哭,也沒看他。

寧辭輕輕握住她的手,她試圖掙動,但沒能掙脫得開。

“還在下雨,你最喜歡的芋圓糖水,我讓阿姨溫著了,下去吃點嗎?”

他聲音有些啞,但難掩溫和,還帶著一□□哄和討好。

趙沫甜今天找她的事下屬已經告訴他了,既然她自己送死,本來還顧及她兄長的情分,這下趙家也不用再留了,清算都是輕的。

她終於轉過臉看向他,那眼神疲憊極了,也掙紮極了,像是被什麽重擔壓了很久,快撐不住了。

“寧辭…”她開口,聲音很輕,“你告訴我,我哥他…是不是出事了?”

寧辭心裏往下沈了沈,面上卻沒露出來。

“他能出什麽事?”只要一提起他,寧辭語氣明顯不耐,眉頭也鎖緊了,眼神裏的溫度直線下降,“不過是在國外處理一些麻煩。”

他伸手想碰碰她的頭發,卻被她下意識地偏頭躲開,手僵在半空。

“你騙我。”她眼神蒼涼無力,“我感覺得到,你最近很不一樣,還有他,你們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她攥緊自己的衣角,指節用力發白,“是因為我對不對?你又和他……”

“和他怎麽樣?”寧辭截住她的話,語氣陡然冷下來,面皮緊繃,連肌肉都在抖動,“程小滿,你到現在還想著他?”

“想著那個用盡手段把你困在身邊強迫你的人嗎?”

“你難道忘了嗎?”

“是他毀了我們的婚禮,毀了我們。”

她臉色瞬間慘白,像被抽幹了血色,寧辭心裏掠過一絲悔意,但更多的是一種麻木和不甘。

“不是……”她痛苦地搖頭,淚水無聲地滾落,“是我…是我對不起你,寧辭,我對不起你。”

她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不住地發抖,像風雨中的一葉小舟。

“寧辭,我配不上你了,你放我走吧,你值得更好的……”

“住口。”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長久以來壓抑的情緒幾乎要決堤。他背對著她,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讓聲音平穩下來。

“對我來說,沒有什麽比你更好。臟的不是你,是他,是那個把你變成這樣的人。”

他轉過身,眼神裏帶著孤註一擲的狠意,“很快,他就不能再傷害你了。他加諸在你身上的一切,我會讓他一點一點還回來。”

程不喜怔怔地看著他,像不認識他一樣。

明明她應該恨大哥的,恨不得他去死才好,可為什麽心會揪著疼?

是她自甘墮落,還是她的心意壓根從一開始就沒有變過。

寧辭的手機又響了。

他看了一眼,走到窗邊接起來,是集團內部一個支持他的董事,語氣急促:“寧總,幾個關鍵股東已經松口,加上我們手裏的籌碼,下周三,陸庭洲CEO位置…懸了。”

他說知道了。掛斷後走回她身邊,在她面前重新蹲下,握住她冰涼的手。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掙開,而是睜著水濛濛的眼珠子望著他。

“程小滿。”他聲音低柔,帶著蠱惑,也帶著不容置疑,“等他不再是集團的老總,等他跌落神壇,等他失去所有耀武揚威的資本,等他再也夠不到你…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窗外,雨勢漸猛,劈裏啪啦地敲打著玻璃,像是某種不安的節拍。

程不喜的手在他掌心輕微地顫抖,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那眼淚,掉得更兇了。

寧辭知道,他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只要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