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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 122 章 “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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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 122 章 “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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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一路走來, 很多人喜歡過她。

或許是因為皮囊,嗓音,幹凈的磁場, 又或許是因為她的純情,善良, 偶爾不設防的一張笑,短暫的猶如檐上的薄霜。

拋開身後的顯赫靠山不談, 有錢, 長得漂亮, 氣質好,幹凈,溫和, 內斂,不咋呼,這種人本身就不缺人喜歡, 至少不會被討厭。

但愛——這種纏綿悱惻的東西,這種混雜著太多覆雜的感情,這種東西看命。

她的少女時代, 是珍珠匣子裏數不清閃閃發亮的鉆石珠寶, 是低趴兇悍的敞篷跑車,是車裏面兩張頂級的帥臉, 是幾千平傭人穿梭的豪宅, 是數不清的衣香鬢影,名流宴景, 是VIP席位身後無數人的體育館,是大哥十年如一日的寵愛。

她看似溫和內斂,實際骨子裏清高驕傲, 她瞧不上普通的人,她的胃口已經被大哥養得很刁。

除了他,誰也滿足不了,唯有當年的寧辭能抗衡一二。

外面似乎飄起了雨,細雨霏霏,在半空中如銀針絲絲落下,窗外樹影朦朧,半枯黃的銀杏樹枝椏被風風雨雨吹得輕擺拂動。

妹妹掛在他懷裏,像一朵綿軟小巧的蒲公英,白白的,很蓬松,令他不敢用力,生怕會隨風飄散掉。

她不知道想起什麽,出神看著窗外,眉頭時而蹙緊,時而展開,翻了個身,鼻尖蹭到枕巾。上面沾著兩人的味道。

大哥的須後水清涼,她的發絲馨香,還有一抹情事後的餘溫,鹹腥微澀,讓她耳根隱隱發燙。

她被禁錮在懷中,大哥的懷抱一如往昔寬厚,下巴抵在她頸窩,一字一頓道:“扣扣,你說我錯沒錯。”

她無法斷言一個人的是非對錯,因為她自己本身就罪孽深重,只說:“你是個很懦弱很自私的人。”

“嗯,我也是人。”

他坦蕩承認,毫無偏頗,“是人就難免會犯錯。”

書上說,自私的人很多。

自私而有能力傾覆天下的人,很少。

自私,有能力傾覆天下,且還能得到榮華善終的人,更是鳳毛麟角。

想要贏,首先要膽大,能經歷常人所不能經歷,吃常人不能吃的苦。

他這麽堂而皇之將自己的罪孽歸結於人性的本惡,她腮幫子緊了。

試圖掙紮,換來更兇更狠,毫無意外的鎮壓。

她痛恨他,恨他對她十年如一日的控制,恨他的猖狂和自負,憑什麽料定她離不開他,癡狂愛慕他。

他給了她十四年,五千多個日日夜夜無法無天縱容的時光,又轉手將她不聞不問三年,說舍棄就舍棄。

那三年她無時無刻不在痛苦和懊悔中度過,不斷反省自己犯下的滔天大錯,好不容易她想通了,想懸崖勒馬了,又狠狠將她扯入更深的泥沼。

愛她?什麽是愛,他懂愛嗎。

他就是個唯我獨尊自私自利的無恥小人,喜歡的時候必須牢牢攥在手心,不喜歡的時候看都不看。

那又如何呢?她還不是情不自禁為他瘋魔了。

這個和她糾纏不休,奪走了她全部理智的男人,養她長大,護她無憂,如果當年她不曾被送到陸家,不曾遇見他,不曾在這樣的防備和算計中一起度過這麽多年。

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一生一世都要和他牽扯不清了。

早些時候,她還很稚嫩,還不曾見識過這個世界的陰謀詭計和情愛。

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距離她那麽遙遠,像夏夜公館家中閣樓屋頂上的星星,璀璨明亮,觸摸不到。她只想活下去。

她並非搖擺不定的人,父親的搖擺讓母親蒙羞,讓她童年支離破碎,她發誓不做搖擺的人,永生永世不會做對不起另外一半的事。

可是現在,她搖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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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被他壓榨後大約氣不忿,小嘴一刻不停,無時無刻不蹦出來邪惡辱罵他的話。

他倒不是覺得這些話無情紮耳,相反很動聽,他而立之年,敢這樣蹬鼻子上臉罵他的人大約還沒出生。

那張小嘴那麽紅艷艷,那麽多情,像含著蜜汁,他聽完不覺得憤怒,只是覺得一陣口幹舌燥。

下一秒,他對著那張小嘴吻了上去,妹後知後覺他毫無道理的輕薄,開始激烈掙紮。

他的吻落下來,不是溫存,更像是懲罰,堵住她所有的哭罵和嗚咽。

“知道嗎,普天之下,沒有人敢用這樣的語氣和我說話。”

“那你弄死我啊。”雙唇剝離,短暫結束那個窒息的綿長深吻,她猶如掉入水裏的魚,片刻的空隙,渴極了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又笑了,那張濃艷矜貴的臉,就連不經意的慵懶都是那麽的奪人目光,“你死了,我也活不長久了,扣扣,你已經把我的精-血吸幹了。”

身體被強行抱住時,痛並快樂的交織讓她瞬間蜷縮,指甲深深陷進他肩背的皮肉裏。

他卻像感覺不到,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在絕對力量的鎮壓面前,她漸漸不再掙紮。

汗水從她的額角滑落,混進眼淚裏,視線一片模糊。

他大約是個魔鬼,一場從幼年時就降下的雷暴,將她的世界攪弄得天翻地覆,這輩子都擺脫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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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寧辭回到住處,遣散走保姆和管家,泡澡時喝了些酒,夜裏夢見了她。

夢裏是一片鋪天蓋地的紅。

那是一間裝修極致靡麗奢華的婚房,遍地流光燦燦的金銀細軟,大紅色蜀錦綢緞掛滿了梁柱,窗上貼著金紅色的囍字。

一對龍鳳蠟燭有小臂那麽粗,在桌上靜靜燃燒,燭火明明疊疊,將滿屋映得溫軟朦朧。

那個女人穿著大紅色的喜服,坐在床沿,頭上蓋著繡金線的紅蓋頭,瞧不清臉孔,只露出精巧的下巴和一抹微微彎起的唇角。

聽見他傍近的腳步聲,她似乎笑了,不等他有所行動,自己擡起手,一把掀開了紅蓋頭。

燭光下,那張臉明艷得灼人。她擡眼看向他,眼睛裏映著晃動的燭火,亮晶晶的,嘴角翹著,朝他粲然一笑,那般嬌蠻靈動。

身體比意識先醒來。

寧辭的指尖殘留著夢的觸感,潮濕而滾燙。

房間裏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城市夜光。

他坐起身,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心臟在胸腔裏怦怦直跳,夢裏那片刺目的紅和她最後那個笑容,還在眼前晃。

他抹了把臉,指尖倏而冰涼。

只是一個夢。

他為什麽會夢見她?

那個姓程的女人,雲胡不喜的不喜,走後門進來的招標部實習生。

他痛恨自己背叛,他明明有妻子,禁不住穿衣提褲,要找她討問清楚。

他不知道緣由,只知道最毒婦人心,將一切的一切都怪罪到她身上,是她每次故意在他面前晃悠,勾引他背叛,引誘他掉入陷阱。

這樣的女人何其歹毒。

可就在低頭的一瞬,驟然目睹自己手臂上纏繞錯亂的猙獰傷疤,他又退縮,眼底蒙上一層晦色。

喉頭滑滾,沈默地深深咽下,最後,他什麽也沒做,只是重新靠回床頭。

窗外夜色濃稠,萬籟俱寂。他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直到窗外的天色一點點由濃黑轉為灰白。

在這個孤單寂寥的夜晚,他又一次失眠頭痛,枯熬了一整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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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福利院那幫孩子,是在一個周末的商業區露天市集。

旁邊就是六濱區的金融大廈,寧辭和幾個生意夥伴剛結束一場臨時碰面,正往外走。程不喜恰好被同事拉過來逛市集,隔著攢動的人流,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下意識想躲,腳步卻像被釘住。他也看到了她,目光冷淡地掠過,沒什麽停留,繼續和旁邊的人說話。

沒想到會碰上寧辭。

他正和幾個人站在大廳裏說話,側臉對著她,神情是慣常的疏淡,偶爾點下頭。

程不喜想低頭繞開。

就在兩人即將擦肩而過時,一個穿著紅色小棉襖,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懷裏抱著一只毛絨兔子,突然從旁邊的甜品攤位跑出來,像顆小炮彈似的,直直沖到了他們面前。

小女孩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先看看寧辭,又看看幾步外的程不喜,小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毫不設防的笑容,聲音又脆又響:

“快看!是漂亮哥哥!還有漂亮姐姐!”

寧辭的腳步停住了。他低頭,有些錯愕地看著這個完全陌生的小女孩。

小女孩已經興奮地扯住了他的袖子,扭頭朝讀書角那邊喊:“小斌!樂樂!佑佑!快來看呀!真的是他們!漂亮哥哥和漂亮姐姐來啦!”

“我們以為你們以後都不來看我們了……”女孩子撅著嘴巴,可憐兮兮訴說,扯了扯程不喜的衣擺。

今天天氣好,趕巧了福利院老師帶他們出來采買,沒想到在這裏撞見了。

程不喜消失的這一年,寧辭忙得無暇去福利院,只是命人時不時送些物資還有錢財,除了他,大哥其實也在暗中幫助,以妹妹的名義。

孩子們雖然很想念他們,但是又無法聯絡得上,也知道漂亮哥哥和漂亮姐姐還是一直在幫助他們,生活老師告訴他們的,他們時刻心懷感恩。

這一聲,那邊又跑過來兩個年紀相仿的孩子,其中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湊近看了看,也立刻雀躍起來:“真的是!漂亮哥哥,漂亮姐姐!你們好久沒來福利院看我們啦!孫老師昨天還說起你們呢!”

福利院?

他完全不記得什麽福利院,更不記得和身邊這個女人一起去過那裏。

他下意識地看向程不喜。

她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恢覆如常和鎮定,彎腰輕聲安撫那幾個孩子,神態溫和自然,那樣其樂融融,就仿佛只有他一人被隔絕在外。

腦海中那灘沈寂已久的渾黑死水,陡然被攪弄得漣漪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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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連著三天沒回來,電話裏也只是象征性問她有沒有好好吃飯。

他心思重,喜歡運籌帷幄,喜歡秤上博弈,喜歡掠奪游戲,這樣性格的男人往往都不太多話,尤其是心裏藏了事情的時候。

程不喜赤腳踩在客廳毛絨絨的地墊上,屋裏沒有開燈。窗外北城的夜色浸進來,將偌大的客廳染成一片沈郁的藍黑。

玄關處屬於他的那雙定制皮鞋不在,衣帽架上那件常穿的黑色羊絨大衣也消失了蹤跡。

她知道他最近忙工作焦頭爛額,萬怡說起過,她本該高興才是,他被外邊的事情牽絆住,就不會回來,她也就不用應付他。

可是見不到,她心裏還是會有說辭。

她也知道自己這樣搖擺不定很下賤,很沒出息。一邊厭惡他的控制,怨恨著他的自私,一邊卻又在獨處時無可救藥地貪戀他給予的溫度。人嘛,都是覆雜的,愛與怨,怕與念,是非對錯,總能荒唐地攪在一處,肉做的心並非頑石。

她被保護的太好了,不懂商場上的危機四伏,硝煙彌漫充滿殺機。

金戈鐵馬的笛聲到底吹不進桃花源。



城西啟盛的招商晚宴,是一場屬於這個城市精英圈低調而奢華的盛會。

今晚一共要競拍兩塊地,一塊在核心商務區,地段成熟,前景清晰,可競爭註定激烈。另一塊偏近郊區,暫時看不出太大紅利,卻勝在體量夠大,適合長線布局。

圈子裏的人都心知肚明,這場晚宴說是招商,實則是各方勢力暗中較勁的場子,誰能拿下第一塊地,往後一兩年的布局,就先占了上風。

程不喜是跟隨宏科工程部的封總監來的,名義上隨行助理,其實是幫宏科物色競標項目。

小組人員那麽多,選她一個新來的當然不是因為她的資歷,封總監願意帶她,也是聽了寧辭的吩咐。

大哥也收到了拜帖,他無疑是這場名流宴會的最核心的人物,焦點所在,所到之處無一不敬,無一不諂媚。

他的到來也將這場明面上舉杯言歡,暗地裏刀光劍影的商界盛會擡到了新高度。

程不喜入場後第一眼就註意到他了,人群中唯獨他最英俊惹目,但並沒有驚動,而是默默跟在上司身後,見機行事。

大哥盛裝出席,一身印花藏青色西裝,戧駁領,搭配緞面領結,絲綢白衫,貴氣又典雅。細碎的印花落在衣料上,像把整片銀河都披在了身上,一出場就壓過全場所有燈光。

身姿挺拔如松,手裏端著一杯香檳,微微側耳聽身旁一位老總說話,唇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矜貴又疏離,分寸感拿捏得絲毫不差。

沒有人能有他穿英式西裝好看,簡直就是為了他量身打造的。

身材修長的人,基本能駕馭各種戧駁領,弧度較大線條張揚更能突出身材的優勢,增加氣場,大哥是她見過把戧駁領穿得最有氣派的人。

宴會廳裏燈火明亮,衣香鬢影,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香水味與香檳氣息,人們低聲交談,步履從容,一派流光溢彩的熱鬧景象。

大哥被一撥人圍著,都是本地有頭臉的人物,首當其沖是一位方臉男人,瞧著歲數也不大,但是笑起來一臉褶子。

“聽說,陸總今年日子不太平好過,手底下不少大臣被策反了,都被撬到宏科了。”

說話的是他身旁的女眷,精明世故的臉龐上寫滿貪欲和算計,身旁站著飲酒看戲的丈夫,江海集團的老總,大哥的死對頭之一。

“當年他們受了您多少恩惠和提拔,果然吶,留不住的就是留不住。”

言外之意堂堂陸總,手腕也並非傳聞那般了得,不然也不至於效忠賣命的人走了一撥又一撥。

他淡淡“嗯”,這樣的場合與他而言不過是司空見慣,小兒科,英俊臉龐波瀾不興,“記仇的人多,記恩的人少。”

那女伴被他四兩撥千斤的氣度噎住,臉色一時訕訕。

程不喜端著酒杯,聞言心也跟著微微一縮。

不是她刻意想聽,而是大哥的聲音她太過熟悉,從小養成的習慣,總是能在眾多嘈雜的鼎沸人聲中,一耳分辨他說的話。

巧合嗎,倒像是在點她。

說她忘恩負義,薄情寡性。

那女人被剮了臉,也不好再發作,人群裏又漸漸響起恭維聲,大哥臉色依舊不變。

不久他便被新一輪的應酬纏住,轉移到了主席臺邊。

他走了,剛才那幾個碎嘴的又聚到一塊兒了,才剛消停了會兒,又開始不停說。依舊是那位珠光寶氣的太太,譏笑說:“也別太得意,不就是陸氏集團嗎,想當年鐘家多牛逼,還不是說倒就倒了,沒準再過不久,這堂堂帝國集團就要易主了。”

宏科出世的意義有多麽重大,科技新貴,還是寡頭型,主營業務是人工智能與大數據,寧辭就是學這個的,當初開發了一批尖端的AI算法才在眾星雲集的科技圈站穩腳跟,殺出一條血路。

現在公司越做越大,版圖擴張,不單單和大哥搶生意,在傳統領域短兵相接,還把手伸到金融,地產。當然——少不了幕後那位的支持,除了他,寧辭本人的野心其實也遠不止於此,他還打算做生物科技和醫藥的生意,做基因編輯。他想要的,是一個全新的時代。

程不喜手裏舉著一杯藍莓果汁,小孩子愛喝,她也愛喝,她是個很能記仇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看著雲淡風輕,柔弱可欺,實際殺心可重。

這樣明目張膽詛咒陸家,她從小在陸家長大,這口氣她咽不下去。不為別的,單純她不愛聽。

邁著蜻蜓點水的步伐,走到那女人面前,輕輕巧巧,嬌滴滴叫了聲:“太太。”

那女人一驚,掉過頭去。

程不喜看清她脖子上的一枚和田玉佛牌,心想還是個信佛的,嘴也不留德,嫣然一笑說:“那波人走了就走了,自古叛軍投降也不會得到重用,一朝天子一朝臣,何況是背信棄主的小人。”

她嘴角毫不留情勾出諷刺的弧度,“太太,您覺得呢?”

言外之意,容易被挖走的,往往都是些不忠不義的,今天能被黑的策反,明天未嘗不能被白的招安。

那名女眷氣得一抖,可一時也摸不準她的身份,可見樣貌氣度很不俗,也不敢造次,臉色調料臺一般叮當罐倒,攪在一起很是難看。

辛集一直在附近,大哥知道她也來了,吩咐他暗中護著。辛哥眼底掠過一絲訝異,沒想到這個平日裏被他們老大護在羽翼之下,他們印象中軟糯膽小的小小姐,面對這樣的場子竟然不循辭色,氣勢絲毫不弱。

程不喜譏諷完,揚長而去,扭頭差點撞進一道炙熱的胸膛,本能捂住口鼻抵擋,後退半步,擡起頭,寧辭正灼灼盯著她。

她不由得一楞。

“程小姐是不是在心裏狠狠罵我。”

畢竟兄長手下那波人都是被他爭奪。

她定了定神,小聲說我怎麽敢。

“那你心裏在想什麽。”

她一時語塞,找不到話來補。

寧辭笑得輕佻匪氣,特親昵地挨近她,唇都快抵著耳廓,說:“罵我也沒關系。”

他頓了頓,嗓音壓低,“畢竟我這人一向厚顏無恥。”

她心頭一跳,有些嗔惱,下意識揚手要堵住他的嘴。

原本還想據理力爭幾句,可手伸到一半,那股勁兒就洩了。

年少成名,春風得意。

這個時期的寧辭,驍勇無比,渾身都是銳不可當的殺伐之氣,他要開創屬於他的時代,成就一番豐功偉績。

而她,不過一只他手底下的打工仔,總不能逾矩,於是裝作伸手整理衣裙,說:“寧總這麽清閑,知道的是來談生意,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耍流氓。”

他悶悶笑了,“是我耍的,怎麽樣,程小姐報警抓我嗎?”

下屬把自家公司老總告了,這老總還是頭狼,睚眥必究的說出去她也差不多惡名昭著了。

這樣的場合,家眷眾多,卻不見那位岳小姐的身影。程不喜摸不透他的想法,平時不都是帶在身邊的嗎。

她此番並沒有精心裝束,簡簡單單的米白色小西裝套裙,款式端莊大方,線條利落溫婉,既符合場合要求,又不會過分張揚。

“寧總自便,我還有工作要忙。”她不打算繼續耗下去,說完就打算溜走,再這樣拉拉扯扯下去,被人見到又是一陣閑言碎語。

寧辭並不打算就此放她走,而是昂著下巴,“你聽誰的命令。”

她腳步一定,目光四處逡巡,尋覓封總監的身影,“當然是……”

話還沒說完,寧辭當即下令:“告訴封俊義,她今晚是我助理。”

程不喜詫異目視他,一瞬之間她成了宏科總經理的助理?

“怎麽,程小姐不願意?”

她雖不忿,但又不敢違逆,“我怎麽敢。”

“跟緊點,我這人睚眥必報,對下屬毫不留情。”

她一肚子憋屈,但又無法發作,低低應了句‘是’。

寧辭見她一副做小伏低的柔順樣子,心裏不由得覺得好笑。

這時身邊的心腹對他低聲說了幾句,程不喜潛意識不是很喜歡這個人,見到第一面就格外排斥,沒見過從頭到腳都這麽陰煞的人,讓人心裏發毛,一看就不是什麽良善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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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集將剛才看到的一切都說給大哥聽,大哥目光穿過滿場的光影與人群,精準落到她身上。

燈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高鼻深目,氣質冷冽驕矜,像一尊供在神壇上的玉雕,完美卻也帶著距離。

周圍人的目光,無論男女,或多或少都帶著欣賞,傾慕或敬畏。無一不宣告著他才是這裏光芒匯聚的中心。

寧辭被一個副總纏住了,這段路程,她避無可避走到大哥身側,兄長大人還是那副淡淡的模樣,對她說:“惹事了。”

她不置可否,牙關輕輕一抵,低聲說:“反正你會替我擺平。”

目光所及,妹妹一張俏臉,毫無棱角,可剛才譏諷不長眼的宵小之徒又是那麽狠辣絕情。米白色小西裝套裙襯得腰身纖細,骨肉停勻,纖秾合度。這身打扮是她自己挑選的,瞧著舒服,也不紮眼。

“瘦了。”大哥愛憐地看著她,有些消瘦的臉頰。

“看來宏科的夥食並不好。”

話音剛落,寧辭恰好在此時出現,將他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陸總大庭廣眾之下潑臟我,是不是不太合適,這是管起我的內務了?宏科的夥食好不好,程小姐心裏最清楚。”

程不喜被這份濃濃的火藥味惹得不知所措。

雙方面上笑意輕泛,內裏卻隱匿著無限陰狠和森寒。

“寧總也在。”大哥像是才註意到他。

兩個男人握手,面上和氣,眼神交匯時卻有種無形的較量。

顯然這樣的場合久在沙場的陸庭洲融入的更為徹底,到底是見多了大風大浪的陸董事長,更顯得從容沈穩,寧辭初出茅廬能成這樣已經實屬不易。

寧辭看見她離陸庭洲更近,略微淩厲的眼神瞬間染上滿滿的侵略性,“看來程小姐不止刁蠻,就連記性也不太好,連自己的上司是誰都能忘。”

她眼皮一跳,默不作聲地挪步,緩緩走到寧辭身後。

大哥一臉平靜,問:“寧總今晚是奔著什麽而來。”

“我想要什麽,陸總還不清楚。”

大哥放下酒杯,‘哦?’了聲,尾音輕揚,“這我還真不清楚。”

目光穿過頂上變幻莫測的水晶燈罩,流蘇穗子折射出細碎柔和的光,落在地上,明明暗暗,說:“寧公子風流人物,只要籌碼足夠,想來也是囊中之物”。

寧辭狀似無意看了眼身後的程不喜,下巴輕擡,又轉回去,反問是嗎。

“可是陸總,你真的舍得嗎?”

扯唇輕嗤,又逼近半步,二人幾乎到了兵戎相見的地步,“我要的,可是一件稀罕物。”

“世間僅此一樣,多了我也不要。”

大哥眸色微沈,僅此一瞬,那股殺意突顯又隱匿,淡淡開口:“我即便願意給,那也要看寧二公子有沒有這個本事要。”

-彼此雙方第一輪鬧到明面上的交談,不歡而散。

程不喜以寧辭隨行助理的身份出行,姿態安靜得體,不多引人註目。

不知不覺一個小時過去,失策了,她腳上這雙鞋是隨手挑的,鞋幫有些低,很磨腳後跟,估摸著已經磨出血泡了。

程不喜咬著牙,挪到休息區角落的長椅坐下,剛想彎腰去碰那該死的鞋。

剛坐下,這時身邊的光線陡然暗了一下。

她下意識側頭,只來得及看見來人昂貴的西裝褲腿在視線裏矮下去——他竟然直接在腳邊蹲了下來。

動作太突然,程不喜完全僵住了,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來人矜貴無比,就這麽自然地屈膝蹲著,絲毫不顧及自己的身份。

這裏可是聚集著那麽多賓客,不說家財萬貫,也幾乎都是政商屆頭面人物。

黑色那不勒斯西褲在膝蓋處繃出挺括的弧度,帶著一種和他身份極不相符的謙卑姿態。

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帶著一點室外夜風的微涼,輕輕圈住了她的腳踝。

呼吸好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忘了吸,也忘了呼。

視線只能定定地落在他微低的頭頂,看著他烏黑濃密的頭發,還有那截線條利落的後頸。

他垂著眼,修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神情專註得好像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另一只手動作利落地解開了細細的絆扣,小心地褪下那只折磨了她一晚上的高跟鞋。

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一雙軟底平底鞋,托著她的腳跟,穩穩地套了進去。

他穿著藏青色西裝,領帶一絲不茍地系在頸間,即使在昏暗的角落裏,他依然像自帶光環般醒目。

他的聲音既溫和又疏遠,一下一下砸在程不喜的心尖:“扣扣,你這樣,離了我,叫我怎麽能放心。”

是大哥。

他居然能在這樣眾目睽睽的場合做到這份上。

鞋剛換好,“陸總對我的助理是不是太過親近。”

寧辭不知道什麽時候也來到了這片無人光顧的區域,手裏同樣是一雙軟底鞋。

大哥並沒有強求,幫她換好鞋子,起身,看了她一眼,確保她沒事,沒有再多說半個字,轉身完全忽略了寧辭,走得放任幹脆。

態度極其囂張,這樣明目張膽的無視。

只留下寧辭烏黑鐵青著一張臉,站在原地,格外殺伐陰郁。

-

這裏的酒度數很深,都是茅臺五糧液還有高檔洋酒,應酬場子幾乎推脫不掉,她也跟著喝了不少,最後一口洋酒下肚,她忽然一陣頭暈眼花。

辛集臉色猶豫,湊近耳旁說了些什麽,大哥沈寂良久。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覆如常。

妹妹跌跌撞撞,想要去洗手間,他不動聲色離席。

程不喜只覺得一雙熟悉的溫熱大掌虛虛地攬了一下她的肩頭,將她帶離了宴會中心,走向通往二樓休息區的安靜走廊。

走廊的光線柔和許多,隔絕了宴會的喧囂。

她原本還算警覺,可是擡頭一看,是大哥,這股子警覺全部熄滅。他將她帶到一間空置的包房裏,這裏相對僻靜。

“喝多了?”大哥的聲音響起,低沈平穩,聽不出情緒。

目光落在妹妹熏紅的如同熟透水蜜桃般的臉頰上,還有微微淩亂的發鬢。

“哥,哥哥。”她有些醉意朦朧。

“嗯,哥哥在。”

不錯,還認得人。

“哥……”挨得近了,她聞到大哥身上濃濃的煙味,雖然一路走來被風吹散了不少,但依舊很強烈,不知道是不是醉了,嗅覺感官被放大。

萬怡說他最近煙抽得很兇,程不喜莫名還有些擔心他,忙歸忙身體更重要啊,即便醉了還是忍不住關切說:“不是說…不抽了嗎?”

就是這樣。

若即若離,偶爾流露出一點笨拙的關心,乖張狡猾,時刻警惕,不遠不近,不冷不熱,讓人心癢,又讓人煩躁。

要他如何舍棄得掉,他接下來要做的事不容許任何,一絲一毫的分心。

室內空調機呼出溫熱的風,浮動起妹妹略微淩亂的長發,喝醉酒臉頰粉紅嬌嫩。

她小時候頭發很長,留過一陣子的水母頭,很是漂亮。雖然沒有在星洲的時候長,但也超過了肩胛骨。漏夜爬進他臥房,鉆進他被窩,揪住一根過長的烏發,在大哥的無名指上繞圈圈。

“纏著。”

“不要松開,一直纏著。”她嘟囔。

兄長大人約莫覺得好笑,問她:“什麽?”

她昂起白生生的臉蛋兒,在他耳旁吹熱氣,說:“纏著你。”

那一刻的悸動無法言說。

她大約真的是老天爺派下來降服他的精怪吧,不然怎麽會這麽勾得他放不下。

餵了她半杯溫水,妹妹消停下去,他不知道下了多麽大的決心,挺拔身姿一動不動,枯寂坐著,巋然良久,對她說:“我要出去一段時間。”

“期間不論你做出什麽事情,我都不會怪你。”

她迷迷糊糊看著他,下意識伸出手,索要抱抱。

兄長大人起身離開的動作陡然僵住,臉上一瞬間閃過諸多覆雜的念頭,最後還是冷靜決絕占了上風,毅然決然選擇掉頭,並沒有回應。

-

程不喜躺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上昏睡了一陣,是被熱醒的,醒來後看見沙發上有一道人影。

“程小姐有一位很疼愛妹妹的兄長。”

那人手裏把玩著打火機,依舊沒有點燃,只是握在手心來回撥開頂蓋,又合上。

姿態散漫,又透出幾分濃烈的壓迫感。

她似乎清明了,醉酒的混沌一點點消散,她有些不確信地喊:“寧辭……?”

那人動作似乎倉皇頓挫了一下。

開口時,眼底的玩味和寵溺濃烈得化不開,“程小姐不叫寧總,改叫我的名字,放眼整個公司,沒你更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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