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第 114 章(新增6200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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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新增6200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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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抿了抿唇角, 似乎在給自己鼓氣,手指蜷得更緊了些,把他的衣料揪出一個小小的漩渦。

目光怯生生的, 似罩著層濕濛的霧氣,又嘗試著懇求了一遍:“你可以帶我去找我丈夫麽?”

大哥呼吸倉皇一滯。

他看著她, 看著妹妹那雙黑葡萄一樣幹凈純澈的眼睛,裏面沒有防備, 沒有怨恨, 只有近乎天真的請求。

她忘了他是誰, 忘了他們之間那些針鋒相對,彼此折磨的日日夜夜,卻在潛意識裏記得自己有個丈夫。

只是她不記得那個丈夫什麽模樣了。

該死。陸庭洲心裏竄起一股無名火, 就算失憶了,眼裏裝的心裏記的,還是那個男人是嗎?

臉頰的肌肉很不聽話, 牽扯著嘴角,想努力維持住平日裏那點體面的弧度,卻終究無力地失敗了, 只留下一點生硬的痕跡。

瞳光深處有一簇幽怨的火苗在暗暗灼燒, 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懟,眸色比平時更深。

下顎骨的棱角愈發分明, 咬肌微微抽動, 像在極力忍耐著什麽。

他狠狠閉了下眼,深吸氣, 後槽牙也咬緊了,到嘴邊的那句:“你就這麽忘不了他?”被強行咽了回去,而是換了一種方式。

沈默在二人之間蔓延。

短短幾秒, 卻漫長得像過了半個世紀。

她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冷場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手指頭松了松,眼裏的光黯淡了些,聲音也更輕了:“是不是,不太方便呀?”

說話時肩膀骨縮著,目光怯怯,有些無措,像是做錯事的孩子。

等到大哥再睜開眼時,眼底那抹激蕩已經被壓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沈寂的漆黑。

他重新坐回床邊,動作很緩,沒有驚動她。然後,他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揪著自己衣角的手上。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溫熱,完全包住了她微涼的手背。

她驚得瑟縮了一下,想抽回去,卻被更深的力道抓握住,來不及了,完完全全動彈不得了。

“沒有不方便。”他開口,聲音低啞得厲害,“他就在這裏。”

她眨了眨眼,好似沒聽懂,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輕顫,目光從他臉上慢慢移到兩人交疊的手上,又重新擡起來看了看他。

視線不安地掃過屋內,眼神裏充滿了困惑和努力理解的模樣。

“……在這兒?”

她小聲重覆,眉頭又蹙起來,像是在努力拼湊一個模糊的圖案:“那…他在哪裏呀?我怎麽…看不到別人?”

大哥握住她手的力道又加重幾分,向前傾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她能清晰看見他眼底映出的那個小小的自己,迷茫,無助,膽怯,還有一絲後怕。

他看似放松隨意地坐著,佯裝體面和鎮定,可小臂的肌肉卻處於蓄力狀態,血管脈絡根根分明,腰腹收緊,背部筋肉突起,分明就是在極力克制著什麽。

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慢,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地落進她耳朵裏:

“看著我。”

“你的丈夫,就是我。”

她一楞,下意識地頭搖不止,用眼神明明白白說你不是。

“我是。”

他重新坐回去,按住她的小手,摸摸她的頭,平靜陳述:“我們結婚三年,你摘桃子,從樹上摔下來,醒了就忘了些事。”

“……”這話聽著沒什麽破綻,可程不喜還是覺得哪裏怪怪的。

她呆呆地看著他,眼睛一點點睜圓,嘴巴也無意識地開合著,像是消化不了這個突如其來的信息,一時還有些迷茫。

半晌,她才極輕地開口,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音,喃喃道:“你,是我的…丈夫?”

“是。”他應得毫不猶豫,“我是你的丈夫。”

多麽卑劣又下作,但是他沒得選。

妹妹的目光在他臉上來回逡巡,從眉毛到眼睛,再到鼻梁和嘴唇,像在確認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麽,另一只手擡起來,摸了摸自己纏著紗布的額頭,語氣裏帶了點委屈和後怕:

“可是我的丈夫,他,他比你瘦。”

她腦海中似乎有個具象的人影,只是面容模糊不清。

“你記錯了,我就是你丈夫。”他耐心地重覆,後槽牙卻咬得發酸梆硬,滿腦子該死,就連失憶了還是只記得他是嗎?

榻上的人兒更為苦惱了,她對眼前的人毫無印象,甚至有點怕他,潛意識想遠離他,總覺得不安,仿佛他曾經傷害過她。

可是他又給她看了他們二人之間的合照,她依偎在他懷裏睡覺,脫得光溜溜的,睡得很安穩,甚至還有一些有年代的舊照,證據確鑿。

他們兩個的的確確是親密的關系沒有錯,難道他真的是自己的丈夫嗎?

那為什麽她對他全然沒有夫妻的親昵感?好奇怪。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又深知這樣沈默很沒禮貌,只好垂下眼,手指用力絞著衣角。

又過了好一會兒,她似是說服了自己,默默認下了這層關系,可面對他時的不安又不減分毫,便很小聲地說:“那…那我不記得你了…你,你會不會生氣?會不會……不要我?”

這句話問得毫無邏輯,帶著濃濃的不安和稚氣。

可就是這樣一句話,猝不及防地捅進了他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過去一年,他們彼此之間說過那麽多傷人的話,做過那麽多殘酷折磨的事,她卻從未用這樣脆弱的語氣,問過他會不會“不要她”。

這樣無邪,這樣乖巧。

大哥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仿佛有什麽滾燙的東西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松開握著她的手,轉而用雙臂將她整個人連同被子,一起牢牢圈進了懷裏。

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貪婪嗅著她身上似有若無的奶香氣息。

“不生氣。”他的聲音悶悶的,響在她發間,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和篤定,“永遠不會不要你。”

“記不記得,都沒關系。”

“我們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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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的呼吸漸漸平穩,在他一下下輕輕的後背拍打中睡熟了。

長長的睫毛垂覆著,沒了白日裏的忐忑不安,睡得很沈。

替她掖好被角,指尖在她額頭紗布上輕輕碰了碰,確認溫度正常,才放輕腳步退出去。

門輕輕閉合,隔絕了屋裏的淺暖氣息。

廊道的燈光落在他肩上,映出一片冷硬的輪廓。

他擡手捏了捏眉心,那裏繃了一天的神經,此刻才後知後覺地傳來一陣鈍鈍的疲乏。

走廊盡頭的陰影裏站著個人,一身熨帖的白大褂,銀絲邊眼鏡,手裏捏著份病歷夾,是邱禹,他還沒走。

大哥走過去,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沒散去的緊繃:“她這情況,會持續多久?”

邱醫生推了推眼鏡,翻開病歷夾,語氣沈靜刻板:“腦震蕩引發的選擇性失憶,沒有固定的恢覆周期。”

“有人幾天就能想起,有人可能需要幾個月,甚至更久。”

大哥眉峰狠狠蹙起,癮頭有些犯了,想吸煙,又沒處點:“有什麽辦法能讓她快點好?”

“藥物只能輔助緩解頭痛和焦慮,對記憶恢覆沒有直接作用。”

邱禹合上病歷夾,言辭滴水不漏,“最穩妥的方式是引導,多帶她接觸熟悉的人和事,避免刺激。”

“刺激?” 他冷笑一聲,呼吸節奏變沈,卻刻意壓緩頻率,“她現在連我是誰都不記得,還能有什麽刺激?”

邱禹沒接話,二人合作多年,不分你我,對於這份畸-形的愛戀,他持觀望態度,不主張,不倒戈,身為醫者救死扶傷,其餘一概不管,只是客觀陳述:“病人潛意識裏對您存在抗拒,從今天的問診記錄能看出來,她面對您時,肢體語言始終處於緊繃狀態。後續引導,建議循序漸進。”

大哥沈默了,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骨節泛出青白。

他當然知道她抗拒。

這不廢話。

那些針鋒相對的日子,那些被他親手攪得一團糟的過往,早就在她心裏刻下了疤。

他不再多言,轉問還有什麽要註意的,邱醫生平平道來,“飲食清淡,保證睡眠,定期覆查腦部CT。”

拋卻虛浮的禮節,說得言簡意賅,“另外,盡量不要讓她接觸可能勾起負面記憶的東西,情緒波動太大,不利於恢覆。”

大哥沈默少頃,揮了揮手讓他走,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邱禹定了定眸,交代完沒多逗留,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盡頭。

走廊裏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擡手按了按眉心,水晶吊燈的光晃得他眼睛發澀。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震,是下屬發來的消息,問他明天的行程要不要調整。

他沒回,只是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無人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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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沒見,大哥推門進來,她原本正打算睡覺,聽見動靜嚇得僵在床角,楞楞看過來。

手裏攥著被單一角,身體繃得筆直,一動不動,像受驚的小鹿。

過去這麽久了,她還是沒能徹底放下對他的戒備,即便她已經慢慢接受他們是夫妻,可是在面對他的時候還是會不自覺的害怕。

他想做,每次只要喝了酒,他就很想折騰她,很想做,翻來覆去地狠-搗。明明她也是很喜歡的,會放聲地叫,會主動貼近他。

進屋後他沒有立刻靠近,只是脫了西裝外套搭在椅背,扯松了領口。

屋裏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暈昏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慢慢蓋住了她。

“怕我?”他聲音不高,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她嘴巴張了張,沒說話,往墻角又縮了縮,背抵著冰冷的墻,目光瑟糯不敢直視他。

他走到床邊坐下,床墊微微下陷。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混著一點外面的涼氣。

“擡頭。”他說。

她遲疑著,慢慢仰起臉。燈光落進她眼睛裏,濕漉漉的,似含著淚。

他的手掌貼上她臉頰,掌心溫熱,虎口有薄繭,順著下巴緩緩摩挲,擦過她沒什麽血色的唇瓣時,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她下意識想躲,那只手卻穩穩地固定住她的下頜。

“別動。”他聲音低了些,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然後,他吻了下來。

不是試探,沒有猶豫,直接覆上了她的唇。

力道有些重,帶著幾分壓抑的急切,她渾身一僵,兩只眸子倏然瞪大,手指死死揪緊了身下的床單。

唇齒被撬開的瞬間,她發出一點細碎的嗚咽,被他悉數吞了進去。

炙熱滾燙的雄性氣息鋪天蓋地湧過來,除了煙草和酒味,還有一種更深刻的東西,一種她看不懂的沸點情緒。

她嚇得發抖,手抵在他胸前,想把他推開,卻怎麽也推不動。他的手臂環過來,把她往懷裏帶,吻得更深,更狠。

舌尖掃過她上顎時,她腿軟了一下,險些滑下去。

可就在她覺得快要窒息的時候,他的力道忽然緩了下來。

吻變得慢,變得仔細,一下一下,含著她的下-唇輕輕廝磨,像是在安撫。

粗糲的拇指撫過她耳後,揉著那塊小小的軟肉。

她緊繃的身體不自覺松了些,抵在他胸前的手,力氣也松漸。

他稍稍退開一點,額頭抵著她的,炙熱的呼吸噴在她鼻尖,帶著酒氣。

“呼吸。”他說,嗓音啞得厲害。

她這才猛地喘了口氣,胸口劇烈起伏,像缺氧的魚大口大口呼吸,視線模糊,只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很深,很黑,裏面有什麽東西在燒,快要溢出來。

“記得嗎?”他低聲問,拇指蹭過她濕潤的唇角。

她茫然然搖頭。

他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又吻下來。

這次輕了些,卻更密,吻她的唇角,吻她微顫的眼瞼,吻她發燙的耳垂。

每一下都又重又緩,像是要把什麽硬生生刻進去。

“會想起來的。”他在她耳邊說,熱氣鉆進耳蝸,癢得她渾身發軟,“我們是夫妻。”

“這樣很正常。”

“夫妻之間,這樣做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一遍遍篡改記憶,似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給自己鼓勁,模糊卑劣的行徑。

妹癱在他懷裏,渾身發軟,只剩睫毛還在不停地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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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口口聲聲說他們是夫妻,可她完全不記得他,夜晚趴睡在他懷裏,滿腦子都是想著怎麽掙脫和遠離。

可是腰間橫亙著銅墻鐵壁,她就連動一下都不能夠。

這般強勢貼近的距離讓她渾身發僵,只能睜著濕漉漉的眼睛,怯怯地看著他,像只被圈住的小獸,連掙紮都忘了。

除了大腦發射出來的抗拒,身體倒還算是習慣,畢竟睡了那麽多次。

漸漸的,她倒也認定他們就是夫妻。

畢竟——倘若不是夫妻,她怎麽能這樣納入得如此習慣呢?倘若不是夫妻,他又怎麽會這樣好吃好喝地招待她,家裏還請了那麽多的傭人,只為了照顧她。

這具背叛了理智的身體,在面對他的褻弄時會產生奇異的快樂,做到最後時不知道為什麽會哭,他察覺到,停下來,指尖輕輕拭去她臉頰的淚痕,聲音裏帶著苦澀的沙啞,固執強調:“記住這個感覺,扣扣,你是我的。”

“我們是夫妻。”

說完也不管她願不願意,強行親吻下去,嘴對嘴親了很久,久到她整個人都暈乎乎的,靠在他懷裏,直到快喘不上氣他才會停。

看著她被親吻得紅腫的嘴唇和迷蒙的眼睛,他一遍遍蠱惑:“只有我才能親這裏。”

“扣扣,我們是夫妻。”

“是恩愛的夫妻。”



失憶後的她,潔凈無暇得和白紙無二,乖軟又聽話,在她眼裏,他就是天,是全世界,是丈夫,是偉岸的雄鷹,是能讓她覺得快樂的人,讓做什麽就做什麽,半分忤逆都沒有。

就連在床榻上也順從得不像話,也更容易害羞,會軟軟地迎合,擺成各種姿勢,叫得也更浪,眼裏心裏全是他。

這天午後,陽光正好,他坐在沙發上,指尖捏著一塊她最愛的奶酥,故意逗她。

“叫爸爸。”

她跪坐在腳邊的地毯上,小手規規矩矩疊在膝蓋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塊點心,沁黑透亮,像只討食的小奶貓,乖乖叫:“爸爸。”

他勾了勾唇角,又道:“叫哥哥。”

“哥,哥哥。”

“叫老公。”

“老公。”這聲喊得又輕又快,說完就火速低下頭,不敢看他了。耳垂通紅,像熟透的櫻桃,連帶著脖頸都染上一層薄緋。

“叫主人。”

“主人。”聲音細細軟軟,帶著全然的順從。

“叫哥哥大人。”

“哥哥大人。”她乖乖應著,腦袋垂得更低了,臉也更紅,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毯的紋路。

陸庭洲看著她泛紅的耳根,心裏軟得一塌糊塗,下一秒,他目光忽而定住,所有的光線都匯聚一處,聲音壓低,帶著蠱惑般的磁性,一字一頓道:“叫阿、洲、哥、哥。”

她楞了一下,不假思索,旋即揚起臉,聲音清甜糯糯,帶著滿滿的依賴,笑著喊:“阿洲哥哥!”

喊完,她就像只歸巢的小鳥,一頭撲進他懷裏。

小腦袋在他胸口蹭了蹭,鼻尖蹭到他的襯衫,滿是安心的味道。

陸庭洲被這甜蜜的沖擊迷得暈頭轉向,整個人輕飄飄的,像踩在軟綿綿的雲朵上,腦子裏在放小小的煙花,劈裏啪啦地綻放。

從小到大,她從未這樣叫過他,只要他不主動提,她就絕口不會主動叫。

博弈,猜忌,提防,試探,偽裝。

兄妹倆就像秤上的黑子白子那樣,十年如一日沈默的對抗。

誰也不主動把心剖開了給對方瞧瞧。

哪怕難得一方進攻一次,也會被對方當成兵臨城下的狡猾計謀,而後殺個片甲不留。

夜晚,抱著她入睡,夜色漫進臥室,月光薄薄地覆在床沿。

夜深得沒了聲息,窗外的路燈昏黃一片,隔著窗簾也漏進來幾縷模糊的光。

她早就睡得沈了,呼吸綿長,像只樹袋熊,手腳並用纏繞著他。

胳膊圈著他的腰,腿搭在他的腿上,小臉埋在他的頸窩,溫熱的氣息拂在他的皮膚上,柔軟的發絲蹭著他的皮膚,癢得人心裏發慌。

他卻怎麽也睡不著,身體有些僵硬地平躺,睜著眼枯望天花板。

懷裏的溫軟是真的,她的依賴是真的,這滿室的安寧也是真的。

——可這些,全都是他偷來的。

他騙了她,騙她說自己是她的丈夫,騙走了她的親近和信任,騙來了這段虛假的溫存。

他伸出手,撫摸她的頭,發絲又軟又滑,幾個月沒修剪,已經很長得很長很長了,之前燙的小波浪弧度已經不明顯了,剛洗完頭,帶著纏人的草本清香,吐息間還能聞到一點奶味,是睡前喝的熱牛奶殘留下來的。

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

他想起她小時候摔了跤,哭著跑來找他,他一邊給她擦藥一邊說“下次不許不穿鞋子,不許光腳亂跑了”,她扁著嘴,陽奉陰違。

嘴上說著知道了下次不會了,淚珠子還在掉,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勾纏撒嬌“要哥哥吹吹就不疼了”“哥哥陪陪我”“我以後會聽話的”,然後沒隔多久又摔出新傷。

想起她後來漸漸長大,看他的眼神開始閃躲,開始有了秘密。

後面更是為了一個野男人跟他爭執,眼睛瞪得圓圓的,裏面全是倔強和防備,大逆不道,說出來的話不管不顧,像冰冷的碎刀子,紮得他生疼。

直到現在失憶了才重新變得依賴他,黏著他,會用這種毫無保留的眼神看他,會因為他晚歸而露出不安,會在他逗弄時露出嬌怯的羞顏。

這一切,都是他偷來的。

用最卑劣下作的手段,從上天垂憐的命運手裏,從本該屬於她的人生裏,偷來的一段時光。

他知道這不對,每分每秒都知道。

可他就是放不了手。

“扣扣,哥哥對不起你。”他嘎著聲道,胸口悶得像是堵了團濕棉花,“不該困住你。”

“可是哥哥真的害怕,害怕哪一天睡醒,身邊就沒有你了。”

這溫存是偷來的,這甜蜜是假的,連她此刻毫無防備的依賴,都是建立在一個謊言之上。

他甚至都不敢動一下,生怕驚擾了她,怕這份偷來的安穩在眼前嘩啦啦碎掉。

他貪戀她的體溫,貪戀她的吐息溫存,可越是這樣,內心的掙紮和痛苦就越清晰。

她睡得那麽安心,他卻清醒得像個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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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這樣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可變故還是發生了,這天做完,她突然認真比劃了一下,說:“我丈夫比你瘦,嗯…腰也比你窄一點點,那裏也比你顏色漂亮,你的好粗,顏色有點深。”她不喜歡。

他心口猛地一沈,喉結滾了滾,啞聲問:“你不喜歡粗的嗎?”

她說我丈夫的也粗呀,其實差不多,“但是你的弧度有些彎。”她喉嚨淺,彎的不舒服。

“大哥哥....”她又開始叫他大哥哥了,不再當他是丈夫,將下巴抵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嬌纏他,“你什麽時候帶我去找我先生呀……”

“我想他。”

“我丈夫是很厲害的大老板。”

“也很有錢的!”

“我很想他的,他見不到我會著急的。”

“他在等我回去嫁給他。”嘴巴越說越癟了,委屈纏人的勁兒幾乎要把他即刻絞殺。

一句句,像細小的針,密密麻麻紮進他的血肉裏,他像是啞巴了,一肚子話,到嘴邊楞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邱禹的話在耳邊回蕩,強行篡改記憶會引起精神上的紊亂,雖不舍得,他們做了9日的夫妻,是他偷來的。

他早該知道的。

這段夫妻夢碎了,拼不全了,遲早的。

他閉了閉眼,喉間湧上一股腥甜的澀意,不知下了多麽大的宏願決心,才嘎著聲說:“外面不安全,等安全了,我帶你去找他。”

“真的嗎!”

她眼睛瞬間亮了,像落了星星,猛地擡頭看他,鼻尖蹭過他的下頜,帶著溫熱的軟意:“謝謝你!大哥哥!”

她笑得那樣甜,全然沒看見他眼底翻湧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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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雖然不再將他認作丈夫,但那份黏糊糊的依賴並沒有削弱,相反更為膩人了,畢竟大哥哥是很好很好的人,是能陪著她,能讓她品嘗到快樂的。

屋子裏冷氣被她調低了,妹妹光著腳踩在地板上,露在外面的胳膊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她下意識地環抱住自己,纖細的手臂在胸前收緊,那睡裙便跟著繃緊,身體的曲線一覽無餘。

她打了個小小的哆嗦,眼睫垂著,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幅畫,明明什麽都沒做,只是乖乖坐在那兒,就能牢牢攥住人的視線了,天生就是誘人的精怪。

即便失憶了還是喜歡往窗外看,有時候能抱著膝蓋一眨不眨看半天,直到他出現。

“大哥哥!”

她會立馬從地毯上站起來,歡天喜地撲過去,一把抱住他的腰腹,臉頰蹭著他的襯衫,帶著雀躍的歡喜。

“你今晚可以陪陪我嗎?”

她在跟前焦急地蹦跶,“嗚…我一個人睡覺害怕。”

他摸了摸她的頭,聲音啞得厲害,說好。

夜晚,兄妹倆鉆進被窩裏,頭偎著頭看電影,像很多年前那樣。

是很老很老的片子,《賓虛》,《瓊樓遺恨》。妹妹看得很認真,頭靠在他的懷裏,偶爾遇到激烈的打鬥場面,她會下意識往他懷裏縮一縮,眼裏有一打打閃爍的弧光,像揉皺的銀箔紙,隨著光影的變換一晃一晃。

等劇情回到溫柔的片段,那光又會沈下來,溫潤如曜石,映著銀幕上的悲歡,也映著他垂眸時的輪廓。

她在看電影,他在看她。

她看書看電影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很安靜,專註到一句話也不說,整個人沈浸在另一個維度的世界裏。這樣安逸的時光,是他做夢都在奢求的。

上天到底是在垂憐他,還是在玩弄他?

等她恢覆記憶呢?

這些纏綿相擁的夜晚,這些毫無防備的依賴,這些貼著他頸窩吐出來的溫熱呼吸,都會變成一把把尖銳的刺刀,狠狠貫穿他。

他不敢想,不敢想她醒過來之後,看他的眼神會有多冰冷,有多厭惡。

不敢想她知道自己被蒙在鼓裏,像個傻子一樣陪著他演了這麽久的戲,會有多崩潰。

其實他該滿足的,他盼望著能這樣抱著她,安安然然,盼了多少年。

等她記起來,她會恨他的吧。恨他的欺騙,恨他的自私,恨他把她困在這虛假的溫柔鄉裏,耽誤了這麽久。

到時候,他要拿什麽留住她?

他什麽都沒有。

這偷來的時光,總有一天要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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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行檢查。

邱禹從屋裏出來,將聽診器放入白大褂胸前的口袋裏。

指尖劃過冰涼的金屬管壁,語氣波瀾不起:“病人這種狀況,一旦恢覆,失憶期間的記憶也會存續。”

他聽完太陽穴微跳,似乎很煩躁,不肯多提及:“先這樣。”

邱禹對他的暴躁習以為常,連眉峰都沒動一下。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剛才替那位可憐的小姐檢查身體,他的心莫名有些煩躁。按理說不該有這種情緒的,他出生在貧窮的大山裏,爹媽早死,靠著奶奶辛苦拉扯大,當年憑借高考全省前10進入S大學醫,一路碩博,步步為營走到今天。

這輩子,唯有金錢能撬動他這顆冰冷的心臟。

可是腦海中偏不受控地閃回到他第一次來這棟別墅時的畫面,那時她還沒有失憶,懷著孕,身體虛弱,他被喊來保胎,即便被折騰得不成人樣,她依舊張揚明媚,囂張陰損,在床榻邊發騷勾引。

那時候的她和現在完全是兩個人。

他自認是個處處理性克制的人,這些年在名利場裏摸爬滾打,早練就了一副波瀾不驚的性子,哪怕泰山崩在跟前兒,也能做到面色毫無變化,可偏偏一池春水被攪動了,讓他生出些許不安。

斂了斂思緒,打工的,既然老板都放話了,他也沒什麽好多說的了:“明白,我會開些營養神經的藥物,按時服用。”

說罷拎起醫藥箱,正要走,身後又傳來男人低沈的詢問,聲線繃得極緊,尾音沈得發澀:“要是一直不恢覆,概率大不大。”

邱禹腳步一頓,轉過身。

書房內沒開大燈,只靠著落地窗透進來的一點天光勉強映亮周遭的環境,男人的輪廓隱在半明半暗裏,看不清神色。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聲音不高,字字清晰:“應激性失憶。”

“且她患的是選擇性的,丟的是身份和人際關系等相關的長期記憶,醫學上稱為暫時性全面遺忘。”

大哥沒說話,而是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杯人頭馬,倒完就這麽一直舉著,沒喝。

他握著杯子踱了兩步,又問:“能恢覆嗎?”

邱禹頓了頓,這個問題已經是問診以來他第N次問了。

倒不是覺得不耐煩,畢竟有問必答是他身為私人醫生的操守。

“極大概率會。”他停頓完,又補充:“只是時間不確定。可能幾天,可能幾個月,也可能更長。”

客廳裏靜了下來,靜得能聽見遠處噴水池的水聲,嘩啦啦的,襯得這屋子愈發空曠。

男人握著玻璃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杯壁,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琢磨什麽難下的決定。

“要是...”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也更森寒,“一直不恢覆呢?有沒有什麽辦法。”

邱禹看向他,這一次他沒立刻回答,而是齟齬住了,像在斟酌用詞。

心想到底還是問出來了啊,就知道他存了這樣的心思。

“有這種病例。但概率不高。”他淺淺呼出一口氣,公式公話。

“多高?”

“低於百分之十。”

玻璃杯擱在大理石臺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邱禹看著他,暗地裏冷笑,他現在連演都不演了,每次檢查那位小姐身上全是歡好的痕跡。

饒是他一個見慣了大場面的,都驚覺他的狠,在情-事上毫不節制,一朝得到了,他嘗過了,肯定是瘋魔的。

身為見證人,他骨子裏對這份背德的愛並不看好,畢竟是扭曲的,虛假的,偷來的,欺騙的,遲早要還的,但他不會置喙半句,本就不是他該憂心的事兒,說白了他只是個拿錢辦事的醫生,何苦惹一身腥呢。

但是不知道怎麽一回事兒,話到嘴邊還是拐了彎兒了:“陸總,身為醫生我有必要提醒您,她現在相信的一切,都建立在記憶空白的基礎上。”

“一旦記憶開始恢覆,她會想起所有事。包括你,包括這段時間,包括你們之間……”

“我知道。”他打斷,聲音有點緊。

邱禹停住了。

傍晚的風從露臺吹進來,帶著點院子裏的草木氣,窗簾被吹得輕輕擺動,地上的光斑也跟著晃。

他當然知道這一切都是偷來的,知道她醒來時喊的“大哥哥”或者“丈夫”,都不過是因為她記憶裏缺了一塊,而他剛好站在那個空缺的位置上。

可這幾天,他親眼目睹她的眼神從防備變得依賴,從滿腔的憎惡變為纏綿的愛意。

這些細碎溫情的時刻,像某種慢性毒藥,無聲息地滲進了他的骨頭裏,讓他上癮,讓他舍不得。

他甚至開始習慣。

習慣她醒來第一眼找他,習慣她吃飯時把不愛吃的青菜偷偷夾到他碗裏,習慣她做噩夢時鉆進他懷裏小聲說“怕”。

這是他這些年遺失的記憶和愛,是從他掌心流走的沒能握住的細沙。

這些畫面太過於美好了,讓他不太願意去想恢覆這件事,而是想著怎麽能夠存續和保留下去。她是癮,戒不掉的。

“治療方案。”他換了個話題。

“靜養為主,避免刺激。可以適當引導回憶,但切忌強迫。”

邱禹頓了頓,“以及,我不建議您繼續使用丈夫這個身份。這屬於人為幹預,可能會造成認知混淆,不利於……”

“她剛才叫我哥。”他突然說。

邱禹停下來,眉心忽而起皺。

“下午她問我,你是我哥嗎。”他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我說是。”

邱禹沈默了幾秒,心想看來還不是無可救藥。

“她接受了?”

“嗯。”

邱禹沒再說什麽,只是低頭在病歷單上塗塗畫畫,“知道了,後續我每天都會過來一次,有突發情況隨時聯系。”

走到門口時,邱禹沒忍住,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暮色更深了,客廳沒開燈,男人的身影半陷在昏暗裏,只有指間那點煙頭的紅光明明滅滅,在無邊的黑夜裏,固執地亮著。

“陸總。”邱醫生聲音很輕,卻清晰,穿透了這滿室的沈寂,“她不是物品。”

說完,門關上了。

他站在那兒曠久沒動,直到煙燒到指尖,灼人的痛感傳來,才猛地回過神,把煙蒂摁滅在窗臺。

擡起頭,看向二樓。臥室的燈還暗著,她應該還在睡,裹著他昨晚給她換的鵝黃色被子,縮成小小一團。

如果一直不恢覆…

這個念頭又冒出來,比剛才更清晰,更頑固。

如果她就一直這樣,不記得寧家的小白臉,不記得那些爭吵,不記得他曾經怎樣傷過她心。就只記得他是一個善良可靠的大哥哥,或者,是她說“好像在哪裏見過”的讓她覺得安心的人。

未嘗不可。

他閉了閉眼,強壓下內心的激憤和渴望,轉身上樓。

推開門,她果然在睡,但睡得不沈,聽見聲音就動了動,迷迷糊糊睜開眼。

“大哥哥?”她聲音黏糊糊的,帶著睡意。

“嗯。”他在床邊坐下,“吵醒你了?”

她搖搖頭,伸手來拉他袖子。手指碰到他手腕時,涼涼的。

“你怎麽才上來。”她小聲說,帶著一點剛醒的鼻音。

他沒說話,挨著床邊躺下。

她立刻像只小貓似的靠過來,額頭抵著他的手臂,溫熱的呼吸拂在他的皮膚上,他反手握住,將她的小手整個包進掌心。

“我做了個夢。”她聲音悶悶的,“夢見你不認識我了。”

他身體僵了一下。

“然後呢?”他聽見自己問。

“然後我就醒了。”她擡起頭,手伸過來碰了碰他的臉,像在確認什麽,“還好你在。”

他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緊。

“睡吧。”他說,“我在這兒。”

她躺下去,卻還拉著他的手不放。他只好跟著側躺下來,面對著她,她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手指還松松勾著他的手指。

他看著妹妹天真熟睡的樣子,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張著,像小孩子。

如果一直這樣。

這個念頭又冒出來,比剛才更清晰,更強烈,更頑固。

如果她永遠想不起來,就這樣,一直把他當成丈夫,或者當成唯一可以依賴的人。

他閉上眼睛,把她往懷裏帶了帶。

窗外有夜鳥飛過的聲音,很遠,很輕。

他躺在黑暗裏,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

很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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