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第 102 章 “哥哥,我要結婚了。……

關燈
第102章 第 102 章 “哥哥,我要結婚了。……

-

隔天一早, 白淑琴下樓,看見好大兒穿戴齊整,正坐在餐廳裏用餐, 身形孤拔倨傲,也沒個風聲的, 不由得楞了下,無不意外, “庭洲你……”

緊隨其後的藍文心也是同樣一驚, 臉色陡然巨變, 但很快強壓下去,習慣性替婆婆拉開椅子,明眼人都瞧得出她動作很不自然, 隨後自己也落坐。

“昨天夜裏回的。”陸庭洲放下刀叉,頭也不擡,聲音淡得沒一絲波瀾。

既然回來了, 想必也知道昨天失手打了妹妹的事,白淑琴定了定神:“你知道了?”

他皺眉,咀嚼的動作一停。

白淑琴在他對面坐下, 接過傭人遞來的燕窩羹, 卻沒什麽胃口。

昨天那一巴掌,是氣頭上的沖動, 後來冷靜下來她也後悔了, 這寶貝小女兒從小在她膝跟前養大,有多綿軟聽話, 沒人比她更清楚了,連句重話都沒說過,說不心疼那是抓瞎。

可她傲了大半輩子, 哪能拉得下臉,還是和小輩示弱,看著眼前神色平靜的兒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試探著開口:“扣扣她……”

“她沒事。”陸庭洲端起手邊描金畫竹的骨瓷茶杯,語氣平平沒有起伏,卻帶著幾分篤定意思,“昨天的事過去了,以後不會再有。”

白淑琴被他這直白冷硬的態度噎得一窒,心裏那點愧疚和煩亂攪在一起,她打完手心都那麽疼,落在她臉上心上只會更疼,忍不住又道:“早點和寧家那小子斷了也好,早點定下來把婚結了,省的……”

她話鋒一轉,輕蔑呵斥:“寧家說到底,還不如趙家!光有錢沒實權,和耍流氓有什麽區別。”

這話說完,其實連她自己都不信,作為本城乃至全國醫藥界的頂級權貴,寧家的門楣丁點兒不比趙家遜色,甚至要勝出多多。

只不過她心氣高傲,活了大半輩子就沒吃過半點虧,這口氣她咽不下去,也勢必要借著這事兒樹樹威風不可。

她從小養大的小女兒是旁人能隨隨便便欺辱的嗎?啊?當她死了嗎,當她白家沒人了嗎?

“早點分了,早點安心嫁人。”她冷著臉又補充了一句。

說完不知道想到什麽,語氣陡然變輕快不少,“扣扣答應我,會和寧家那小子說清楚的。”

得知這個訊息,哥臉色緩和了些許。

下一秒,他視線幽幽轉向一旁的藍文心,那目光明面上看很淡,內裏卻陰森瘆人,如同殺人不見血的冰刃劃過。

後者始終憋著氣,不敢大喘,刻意減少存在感,她心裏門兒清,要是被人知道那一巴掌是她成日裏煽風點火促成的,後果絕對不是她能承擔得起的。

“只是,”陸庭洲又開口,調子很平,但眉宇間的褶子卻沒松,“您養了她十多年,疼她,愛她,那一巴掌,是您出自真心的嗎?”

“還是被不三不四的人挑唆了?”

說著,他的目光又落到正擺放餐品的傭人身上,老傭人嚇得一手抖,托盤晃了晃,下意識地看向藍文心。

藍文心驚得臉一白,桌子下擺放的手也猛地攥緊了桌布。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重錘一樣砸在藍文心的耳朵裏,讓她膽寒。

白淑琴揉了揉眉心,滿臉疲憊,那一巴掌打完她又何嘗不後悔,只是這段時間她聽到太多關於自家不利的傳言,說到底……她看向一側的藍文心,這位‘準兒媳’,眉宇間劃過一絲厭惡。

自打她進門,肚子一點動靜沒有不說,很多事情都比預期的要壞很多,就連操辦個生日宴都如此上不得臺面。

就連那巴掌,也是她成日裏念叨,說小輩不聽話,要適當給些教訓,慈母多敗兒,多敲打才會老實,不然她也不會一時糊塗,失手打了小女兒。

再者,整件事都是寧家那小兒子惹出來的,和她的寶貝閨女有什麽關系,她才是受害者,受了那麽大的委屈。

思及此,她對藍文心的厭惡陡然加深,態度也明顯冷淡下來。

“打明兒起,你住外面去吧。”白淑琴舀了一勺燕窩羹,語氣平平,不容置喙對她說,“年節也過了,多去外面轉轉,也不小了。”

藍文心聽到這話,心頭一刺,但也不敢反駁半句,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低著頭恭敬應聲:“知道了,伯母。”

-

那一巴掌打完,程不喜窩在房裏靜養了好些天,人也消沈了很多天。

好在哥每天晚上都回來,再忙也會過來,有天大的事也先擱置在一邊,沒什麽能大得過妹妹。親自幫她塗藥膏,變著花樣地哄著,又是差人去香港,空運點心,又是送昂貴的奢侈品,全套的寶石小鳥胸針,Bellati價值千萬的古董首飾品,一番精細養護下這才沒留下什麽疤痕。

養母在初八那天把手機還給了她,讓她盡快找寧家的小子說清楚。

初八已經是二月,等下定決心去和他說清楚又過去十日。

期間哥也省心了,她乖乖待在家裏,和養母重新修覆感情,也沒機會見到寧辭。

終於,在元宵節那天,在養母直勾勾的註視下,程不喜撥通了寧辭的電話,準備當面說清楚。

那邊接很快,電話通了以後,彼此都沈默不言。

養母端坐在一旁,威嚴不容侵犯,一副勢在必得的陣仗,盯得她眼皮發昏。

“寧辭,”頭頂的註視和壓迫感太過濃烈,還是她主動先開了口,聲音小得可憐,字字都帶著怯,“我..我買了後天14號的電影票…你來嗎?”

那頭依舊沈默。

久久,才傳來他低啞的聲音:“好啊,不見不散。”

-

說了好久的電影今天重映。

電影院門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快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在晚冬的風裏輕輕蹭著影院的舊招牌。

來看這場《花樣年華》重映的沒幾個。

程不喜先到的,七排角落,倆人號碼連著,票一早就買好了,原本約定好看完一起去吃糖芋苗,可惜那家南京大牌檔裝修期間出了點問題,又因為年節延期了半個月才開張,多麽的不巧。

抵達後她安靜地看著銀幕,周遭空無一人,像是在出神。

寧辭遲到了幾分鐘,帶著一身外面的寒氣,還有若有若無的煙味。他從不吸煙,最近才染上的。

他在她身邊坐下,穿了件黑色短款面包服,百搭軍綠色工裝褲,頭發比上次見時似乎又短些,利落的飛機頭,張揚短碎蓋。

眉眼間的桀驁被一層倦怠壓著,但那股勁兒還在。

遲到他沒道歉,她也沒問,兩人之間有種心照不宣的沈默。

其實寧辭他早就到了,也看見她幽靈似的飄進影院。硬是在逼仄涼風灌灌的安全通道裏站著,抽了一地的煙。他不知道接下來要面對什麽。所以他不敢進來。

掃地的大爺就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吸,說小夥子你年紀輕輕的,煙癮這麽大,當心以後滿嘴黃牙,肺也出毛病。他無動於衷,抽完最後一根說您教訓的是,我以後不抽了。

大爺笑出一臉褶子,心說糊弄鬼,陽奉陰違呢是。

電影開始了,昏黃的色調,搖曳的旗袍,欲言又止的眼神,寧辭低聲說:“你手很涼。”他想握住她的手,就像之前做過無數次的那樣,可這次她卻不動聲色手把抽出來了,放進了自己的大衣口袋。

拒絕的意思很明顯。

寧辭眉央死結清晰。

熒幕黯黯,放到周慕雲在電話裏小心翼翼試探蘇麗珍丈夫是否歸來那段,壓抑的情感幾乎要溢出熒幕,寧辭看著看著忽然嗤笑一聲,很低,帶著點嘲弄,不知是嘲弄電影裏的人物,還是他們自己,

“裝模作樣。”他低聲說,像是在唏噓什麽。

程不喜沒接話,只是放在兜裏的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電影過半,那段著名的樓梯交錯鏡頭反覆出現,梁朝偉和張曼玉在狹窄的樓道裏擦肩而過,旗袍的色澤在昏暗的光線裏鮮艷欲滴。

程不喜終於轉過頭,像是做足了勇氣,看向寧辭被屏幕光影勾勒得有些模糊的側臉,她說:

“寧辭。”

聲音輕得像快要斷掉的線,“我們分開吧。”

說完,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電影裏的對白還在繼續。

銀幕光影變幻莫測,映得寧辭側臉的線條驟然繃緊,他遲遲不說話。

過了很久,直到蘇麗珍和周慕雲在出租車裏互相沈默,他才問:“為什麽?”

聲音很是低啞,“理由。”

程不喜再次轉過頭看向他,影院光線昏暗,他的側臉輪廓不是很清晰,一如重逢時在小樹林見到的那樣。

朦朧的,模糊的,但是頂囂張。

“寧二哥哥。”

“我要結婚了。”她說。

寧辭聽聞,整個人僵住,呼吸猛地一窒。

“我不知情。”他調子陡然拔高,他徹底慌了,“我不知道是你。”

“我要是知道是你,絕不至此。”

“你明明知道的……”

“你明知道從頭到尾我毫不知情。”

我有在努力,為了我們的將來,我一直在努力,可你為什麽不給我機會?

還記得那天,他隊裏訓練完,累了一天,在外面開著車,半道上突然瘋了似的想她,想見她,幹脆掉頭一腳油門蹬去她學校,半路攔下一哥們兒,說給他代課。

那哥們兒說你瘋了吧帥哥,他下巴擡著,懶得多廢話,說你就說代不代吧,我給你錢,那哥們兒人傻了,哪有代課的給被代課的錢的,說代代代,尋思這哥們八成是腦子不好,白瞎這身皮囊了。進去後一眼就鎖定她了,因為長得太漂亮了,沒什麽人敢靠近,她發呆盯著窗外,癡癡的,他也看癡了。

老教授點他回答問題,那題目簡單掃一眼就會,他狂氣極了,打完老教授的臉,坐下,結果老頭又說他年輕氣盛,凡事講究塵埃落定,驕傲自滿會吃虧。他沒當回事。他從小順風順水,什麽得不到,就沒吃過半點虧。唯一栽過的跟頭,就是小樹林裏沒能拉住她。

他找了12年,未完成的課題總會以各種形式出現在生命裏,只要是真心想要的兜兜轉轉還是想擁有。得到了以後呢?不祛魅,不輕視,不厭棄,得到了會更加珍惜。

他想珍惜她。

可結果呢?這一跤摔得太狠,太狼狽,甚至沒看清楚終點的彩帶,半道就被宣判了結局。

明明,明明他從小跑步都是第一。

程不喜沒有看他,望著銀幕上張曼玉搖曳的旗袍裙擺,聲音平靜得近乎麻木:“我們分開。”

她沒有提具體是誰,但“家裏”、“伯父伯母”、“我哥”這幾個詞,在他們這個圈子裏,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那是來自兩個家族的壓力,是盤根錯節的利益考量,是她這個看似風光實則處處受制的養女無法反抗的命運。她必須聽話。

屏幕上正好放到張曼玉說:“我們不會像他們一樣的。”

寧辭臉繃得很緊:“不,我可以……”

“你可以什麽?”程不喜打斷他,聲音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跟家裏鬧翻嗎?然後呢?”

他嘴角動了動,剩下的話哽在喉嚨裏,再也說不下去。

現實像無形的墻,每次以為快要沖破時,總會發現還有另一道墻等著。

整件事兒從頭到尾,不都是他自己惹出來的嗎?

又過了很久,“所以你就放棄了?”他問,聲音發緊。

他小時候精力特別旺盛,什麽都學,什麽都是第一。跳高跳遠,還學過一段時間的競速短跑,總是比別人快,關鍵還長得特別特別俊俏,有體校的老師來找他,拋出國家級隊伍的橄欖枝,貴族學校的主課老師微微一笑,姿態輕蔑:“這孩子理科全滿分,去跑步,未免屈才。”

“並且…”盤桓在唇齒沒吐露的,是他無人企及奢望的家世。這樣的天之驕子,去你們那兒?練田徑嗎?笑話。

他從來都是有應必得的,就沒有得不到的,除了她。

十二年前是,而今也是。

“你讓我怎麽甘心。”

二十二年第一次動心,也是唯一一次,輸給自己的舒心大意。

像是暗中下定好了什麽決心,誰來了也動搖不了,他是不會放手的,他猛地靠回椅背,下頜線繃得緊緊的,良久,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程小滿。”

“我不同意。”

“你別指望我能同意你,咱倆就這麽勾勾搭搭著,看誰耗得過誰。”

程不喜鼻子一酸,紅了眼睛,罵:“你歹毒。”

“我歹毒?”他反問,神情激蕩,尖銳又滿不在乎,

“你手腕就不歹毒嗎?你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怎麽把一個人的心偷走,勾走,騙走。”

“一年好景君須記,你在我身上下咒。”

“我沒法兒忘記。”得不到的永遠惦記,得到了會百倍珍惜。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從小到大他就沒這麽委屈過,“我想珍惜你。”

“我明明做好了一輩子珍惜你的打算。”

話音墜地,程不喜陡然捂住臉,她沒法兒繼續說下去。

她努力過了。

她真的做不到。

-

二人從影廳出來,外面停了兩輛車。

分別占據道路兩側,一輛是養母的瑪莎拉蒂,一輛是寧家的勞斯萊斯閃靈。

一黑一銀,界限分明。

戴姝女士難得親自出來露臉,坐在車裏,看見兒子出來了,臉很臭,情緒不對勁,當即從車裏下來,生怕他沖動做出什麽事情。

白淑琴倒是淡定,她知道小女兒很乖很聽話,不會違逆自己,既然答應了的事情,勢必會完成。

從今往後,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兩家也絕不再提,代價就是,往後不會有任何聯姻。

-

家裏沒了嫂子,冷清又無趣。

她夜晚孤零零坐在窗臺,穿著單薄的藕色睡衣,抱著膝蓋,癡癡盯著窗外明亮高懸的圓月。

聽見腳步聲,她也不回頭,只輕輕開口,說:“你滿意了麽。”

大哥一步步傍近,她下巴抵著膝蓋,像一道隨時會飄散的剪影,悶悶說:“哥哥,我要結婚了。”

陸庭洲身形猛地一定。

“我以後不會回來了。”

“這麽多年,謝謝你照顧我了。”

“我會好好..做一個...妻子的,吧...”她自己也不是很確定。

“唔,趙成磊會對我好的,對吧?”

哥自始自終不出聲,只是上前,打橫將她抱起,想把她抱回床上,窗邊太涼。程不喜順從地趴在他肩頭,任由他擺布,樣子很乖。

她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帶著淡淡的鼻音,走了兩步,他聽見她用很小很小的聲音說:“其實上次在錦鯉池子邊,不是我先罵他的,是他先罵我的。”

陸庭洲腳步一停。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沒有解釋的必要了,“算了,反正你也不會信的。”

“唔。”——“哥,你知道麽,其實我不愛看球,不愛看黑市的拳鬥,不愛打桌球,也不愛捉螢火蟲,不愛在悶熱的地下車庫裏看你改裝賽車,更不愛半夜陪你偷偷溜出去不要命地飆車,但是你喜歡,不是麽。”

“哥哥,我最後再幫你一回呀。”

“你以後功成名就了,記得來看看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