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清潔工的故事

關燈
第116章 清潔工的故事

簡行舟那句輕飄飄的問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清潔工用無盡歲月編織出的、名為“遺忘”的膿包。

“火災……?”

男人麻木的動作一僵,渾濁的雙眼猛地掀起波瀾。

那是一種……深可見骨的恐懼與抗拒。

“不……沒有火災……什麽都沒有……”他瘋了似的搖頭,拖地動作快到化作殘影,“很幹凈……這裏一直都很幹凈……”

他越是擦拭,那塊焦黑地板上暗紅色的血汙就越是鮮明,腥甜的焦糊味混合著絕望的腐臭,濃郁得令人作嘔。

整個怨念核心隨之劇烈動蕩,周圍無數張扭曲的面孔發出淒厲的尖叫。

零那雙本已因占有欲而重歸清明的黑眸,此刻竟然又泛起了空洞的漣漪。

他漆黑的瞳孔深處,倒映出無數個孤獨、被遺棄、在黑暗中蜷縮的自己。

千萬年的怨念與孤寂,被這把名為“悔恨”的鑰匙徹底打開了閘門。

他的身體邊緣,開始逸散出極淡的黑霧。

簡行舟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變化。

他沒有回頭,只是反手,緊緊攥住了零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顫抖。

“別看。”簡行舟的聲音低沈而強勢,“那是他的悲劇,不是你的。”

零的目光依舊空洞,仿佛沒有聽到。

簡行舟皺了皺眉。

下一秒,他身後扭曲的景象徹底吞噬了一切,一幕悲劇的過往,在怨念核心中緩緩拉開了序幕……

……

那是一家小小的、卻無比溫馨的便利店。

便利店後方的倉庫,被分割出了一小塊區域,用木板和簾子隔成一個簡陋的家。

他們買不起房,所有的積蓄都投入到了這家店鋪,一家人就擠在這裏,靠著還算穩定的收入維持生計。

貧窮,但幸福。

一個年輕的男人,正是清潔工年輕時的模樣,正圍著圍裙,有些笨拙地給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戴上生日帽。

他的妻子站在一旁,笑容溫柔地看著他們父女倆,手裏端著一個剛插上蠟燭的蛋糕。

“爸爸,你也許個願!”小女孩拍著手,清脆地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淬了星光。

男人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臉上是藏不住的幸福。

“叮鈴鈴~”

就在這時,便利店的門被推開,幾個穿著工裝、身形彪悍的男人走了進來,是男人以前在工地上的工友。

“老王!聽說今天你女兒生日,哥幾個來給你道賀了!”

“走,出去喝兩杯唄!城東新開了一家燒烤店,我們去那兒,那兒的白酒帶勁!”

妻子的笑容淡了些,她拉了拉丈夫的袖子,低聲道:“今天就別去了吧,妞妞還有點發燒,我也感冒了,我想你陪著我們。”

被稱作老王的男人面露難色,一邊是家人的期盼,一邊是兄弟的情誼。

“哎呀……就一會兒,嫂子你放心,我們喝完就把老王給你送回來!”工友們起著哄,將他往外拉。

“是啊,就一兩個小時,能出什麽事?我們都看著呢!”

這時,一名工友看出了老王妻子的不滿,連忙上前低聲道:

“嫂子……你別攔著王哥,今天李工頭也在城東那家燒烤店!我們就是想趁著這機會,把他之前欠了我們一年的工資給要回來……”

要回工資……

老王皺眉,他看著妻子擔憂的眼神,又低頭親了親女兒滾燙的額頭,信誓旦旦地保證:“我……很快就回來,你們先吃,給我留一塊就行了……”

妻子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將蛋糕重新用罩子罩了起來,抱著女兒說道:“等你回來再一起吃吧,我先帶她去睡會……”

老王心中一暖,他帶著對要回工資的僥幸,以及一絲對醉酒的渴望和對兄弟情誼的滿足,收拾好衣服,轉身走出了便利店,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得匆忙,也沒註意桌上用來點生日蛋糕的蠟燭,因為開門的風,火苗搖曳了一下,離旁邊一卷彩帶更近了些。

這一走,便是永別。

記憶的畫面猛然一轉。

沖天的火光染紅了夜空,便利店成了一片火海。

淒厲的消防警報聲,鄰居們的驚呼聲,混雜在一起,織成一張絕望的大網。

老王瘋了一樣地沖回來,手裏還提著那瓶他特意去買來犒勞自己的酒……和一沓剛要回來的、帶著體溫的工資。

酒瓶“啪”地一聲摔在地上,碎裂的玻璃和潑灑的酒液,在火光下刺眼無比。

錢也散落一地。

他想沖進去,卻被消防員死死拉住。

“放開我!我老婆孩子還在裏面!!”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手建立的幸福,被大火吞噬成一片焦黑的廢墟。

他的妻子,他的女兒,他的一切……

都沒了。

記憶的最後,是老王跪在廢墟前,無聲嘶吼的臉。

那張臉上,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悔恨、痛苦與自責。

這份怨與悔,創造了這個永恒循環的悲劇牢籠。

記憶的碎片如潮水般退去。

核心空間內,只剩下跪在焦黑地上的清潔工,和他無聲的、永無止境的淚水。

他就是老王。

那個犯下無法挽回過錯的男人。

外面的肉瘤怪物,是他無法抑制的悔恨與自責所化,這個鏡像便利店,是他想要留住幸福瞬間的徒勞幻想,而他自己,則分裂成了兩個部分。

一個,是執著於“擦掉”汙點、強迫自己和他人“遺忘”的清潔工。

另一個,則是帶著一絲贖罪渴望,在便利店外徘徊,回收那些其他人“遺憾”的清道夫。

他將自己,和這個便利店,永遠地囚禁在了悲劇裏。

簡行舟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一句安慰或指責的話。

對於這種級別的痛苦,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緩緩走到老王面前,蹲下身,將那串在休息室裏撿到的、沾滿汙穢的舊鑰匙,遞到了男人的眼前。

“關門了。”

簡行舟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平靜。

“便利店,已經打烊了。”

老王空洞的眼神有了一絲波動,他呆滯地看著那串鑰匙。

“……打烊?”

“嗯。”簡行舟點點頭,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商品都賣完了,沒什麽好掛念的……”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麽。

“你的妻子和女兒,在家等你很久了。”

“該回家了,老王。”

回家……

這兩個字,像一道暖流,瞬間融化了老王心中積壓了不知多少年的冰山。

他顫抖著,伸出那只拿了不知道多久拖把、早已僵硬變形的手,緩緩接過了那串鑰匙。

他沒有起身,也沒有去尋找任何一扇真實的門。

他只是轉過身,面對著那片火光沖天的記憶廢墟,面對著那個他永遠不敢再看的夜晚。

他將鑰匙,插進了虛空之中。

仿佛那裏有一扇看不見的、名為“過去”的大門。

他閉上眼,用盡全身的力氣,輕輕一轉。

“哢噠。”

一聲清脆的落鎖聲,在靈魂深處響起。

不是為了封鎖,而是為了……放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