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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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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再見,清清

化療把本就瘦弱的老太太摧殘的不成樣子, 臉頰暗沈毫無血色,張欒看得揪心,嘴上不知不覺起滿了大泡。老太太看著屋內的小輩心裏難過極了, 為了不讓他們擔心, 她硬是每頓飯都會強撐著咽下幾口米粥。

後面兩天,等她精神頭稍微見好, 家裏的親戚們就開始陸陸續續過來探望了,有的拿鮮花, 有的拿水果, 然後坐老太太跟前兒閑聊幾句, 走之前再丟下個紅包,反正整體下來就是這麽個流程。

等人一走, 老太太便擡手讓葉清禮幫忙把床放平,長此以往,難免心生愧疚。她開始趕她走:“聽姥姥的, 清清你回家吧,這兒有你媽看著我就行, 醫院不是什麽好地方,好人都能熬壞了。”

“沒事的姥姥, 我陪著你你心情不也能好一點嘛?”葉清禮笑笑, 彎腰從塑料袋裏取出來個蘋果削。

“你在這兒待著我才上火呢。”老太太睜著渾濁的眼睛滴溜溜地轉, 一會兒望著天花板, 一會兒又望向角落裏的飲水機,砰砰直跳的心臟使她愈發無措, 她覺得這個病來的真不是時候, 偏偏趕上年關, 被她這麽一拖累, 這下一家子都過不成一個好年。

“這有什麽好上火的?我跟你聊天解悶,你得開心才是。”葉清禮這段時間把削蘋果的技術練的爐火純青,她摘下長長一條的蘋果皮,切成小塊裝到碗裏方便姥姥吃。

“開心不起來,醫院不是什麽好地方。”老太太又開始執著這件事。

葉清禮哄著她說:“怎麽就不是好地方啦?有姥姥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老太太聞言呼吸微窒,她不敢去看葉清禮的眼睛,倉皇把目光挪向別處,女孩兒難過的聲音卻還是從耳朵裏溜進來,她看著她,哽咽著說:“姥姥,你再多陪陪我吧。”

她又看向她光禿禿的腦袋:“我還在上學呢,我還是個孩子。”

她指的什麽老太太心裏再清楚不過,人永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趁她現在還活著,趁她現在還清醒,有些事她還是得說。

老太太緩了緩,勉強壓下即將溢出來的痛苦,回過頭來選擇跟她直面這個問題:“清清,你都成年了,生老病死是常態,每個人都要面對,只是遲早的問題,誰都會有這一天,我們都不要害怕。”

“我怎麽不害怕呀?你是我最重要的親人。”

葉清禮腦海中漸漸浮現出小時候的事情,那時候的姥姥會唱童謠哄著她睡覺,會給她做她愛吃的鮮花餅,擔心她自己在家不安全就帶著她出去打牌,那些牌友也很好,一見老太太帶了孩子去,紛紛把煙掐了,還會給她拿零食吃。

她手裏捧著裝滿蘋果的碗,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從蘋果的縫隙中鉆到碗底。我害怕的是你的離開,難道你就不害怕了嗎?對命運的感嘆,對死亡的恐懼,我們永遠學不會坦然面對。

老太太看得心疼,把她的手拽過來捂在雙手之間,兩人手背都冰涼,像冬日裏的雪一樣拔骨。

“清清,人死了,但愛還在,只要你還記得姥姥,姥姥就永遠在你身邊。”

又說這麽不中聽的話,葉清禮一點都不想聽,剛想讓她“呸呸呸”,病房門開了,是徐硯她們來了,後面還跟著許晴松和劉絮。

葉清禮還處在怔楞之中,反應過來趕忙用手背胡亂擦了把臉上的眼淚,起身:“你們怎麽來了?”

“我們來看還要長命百歲的姥姥呀!”

最近的天特別冷,她們身上還帶著寒氣,特意站的離老太太遠些,葉清禮跟躺在床上的姥姥介紹:“姥姥,這些是我同學。”

“同學啊,哎呦,都成大姑娘了,一個個長得可真水靈,快坐快坐。”老太太沖著面前的幾個女生笑了笑,劉絮放下水果,在後面接話:“欸,姥姥,別光顧著誇她們啊,我倆你也得誇誇。”

老太太笑容更甚:“對,是姥姥含糊了,這倆小夥子長得也儀表堂堂。”

“很有眼光啊!”

壓抑的空氣因為他們的到來瞬間變得輕快,葉清禮也隨之綻開笑意。趁著他們在陪老太太聊天,張妍走過來,捏了捏她的臉:“哎呦你怎麽瘦這麽多?都要脫相啦!”

葉清禮緊抿著唇,無聲地搖頭。

她猶豫了一會兒,想了想還是問出來了:“許晴松和劉絮怎麽也來了?”

張妍沒心眼兒,沒聽明白她話裏的意思,如實說:“徐硯跟他們說的,大家都是好朋友嘛,都想著來看看老人家。”

葉清禮“嗯”了個長音:“那蕭嶼呢?”

這回張妍聽明白了。

許晴松恰巧路過,想去削個桃子,聽見這話腳步一頓,腦子裏立刻蹦出來兩人臨掛斷電話前蕭嶼說的那些話。

“主要是我現在好像沒有那麽在乎她了。”

“所以她姥姥怎樣,都和我沒關系。”

太冷漠了,和以前的他一樣。

這下許晴松也想不明白他是不是真的放下了。

可這話他沒法說出口,除了他以外誰也不知道蕭嶼說過這句話,太傷人了。許晴松表情變得不太自然,但也僅一瞬就又回到之前那個吊兒郎當的樣子,“害”了聲:“他那邊挺忙的,我跟他說完他想往回趕來著,但我尋思那麽遠,我就沒讓他來。”

“這樣啊,那麻煩你到時候再幫我傳達一下,讓他不要那麽累,記得註意身體。”葉清禮微微一笑。

許晴松以為她信了,十分慷慨地應下了。

待許晴松轉過身去,葉清禮才敢把失望的情緒顯露出來,什麽你不讓他回來,明明就是他不能回來。

她了解蕭嶼,她懂他內心的柔軟,他一直都不是一個冷漠的人,只是他身上還背負著不可抗拒的理由,否則就算天上下刀子,他都一定會回來。

葉清禮一直都很相信他。

午飯是在病房吃的,葉清禮本來是想訂個飯店讓他們出去吃,可他們堅決要陪姥姥一起吃,沒辦法,她只能點進外賣軟件給大家訂盒飯,然後選了幾個好菜。

臨走前,他們像那些親戚一樣要給老太太留紅包,他們都還是孩子呢,這錢哪能要?給老太太急得要下床了他們才揣回去。送到門口,徐硯跟葉清禮擁抱了一下,戳著她的臉,讓她心大點,開開心心的。

葉清禮繃直唇角,點了點頭。

女生的心思就是要比男生細膩許多,她們一直叮囑葉清禮這個那個的,婆婆媽媽的,像個老媽子。許晴松和劉絮守在一旁沒事幹,就盯著過往的路人看。

忽然間,劉絮指向走廊盡頭那個身影:“欸,你看那人,咋那麽像阿嶼呢?”

張欒回家拿了換洗衣物,剛好上來,聞言順著劉絮的指頭望過去,許晴松趕忙捂住他的嘴,回頭看了一眼葉清禮,確認她沒聽到後才擠眉弄眼對劉絮說:“你那麽大嗓門幹啥?阿嶼沒回來,你看錯了。”

“你是看一眼啊,真挺像的……”劉絮艱難出聲。

許晴松真恨不得把自己拳頭塞他嘴裏去,一轉眼看見張欒,立馬微笑相迎,變臉比翻書還快,要多乖有多乖。

“阿姨好。”他們在樓下見過的,是她告訴他們的病房位置。

“你們大老遠來的,這就要走了嗎?”

“對啊,得回家了。”

張欒微笑了下:“最近家裏忙,也沒空招待你們,等清清她姥姥出院了你們再來玩。”

許晴松大手一揮,一點不客氣:“行,那感情好。”

……

劉絮的確沒看錯,那個人確實是蕭嶼。

蕭嶼從知道這個消息以後一整晚沒合眼,“白血病”這三個字太過沈重,他望著天花板,爺爺和藹的臉在眼前若隱若現,葉清禮的姥姥身上有爺爺的影子,她拿他當親孫子,還說要給他做鮮花餅吃。

一直到外面天光大亮他都沒有絲毫睡意,紅血絲像蜘蛛網似的密密麻麻爬滿眼白,他想起葉清禮,她之前跟他說她是被她姥姥帶大的,她現在一定很傷心。

可他沒有辦法,他沒有合適的身份去見她。

不是男朋友,也不是朋友。

又放空了一會兒,直到晨光透過單薄的窗簾撒在他的眼睛裏,蕭嶼眨了眨幹澀的眼,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給一個陳年舊號打去電話,然後翻了個身,起床洗漱。

早飯沒吃,他快速換好衣服下樓,騎車去了約定地點。

“這麽突然就想賣了?以前我給你那麽高的價你都不給我。”

男人圍著車子走了一圈兒,突然就要賣車不會是哪裏壞了吧?不過想想也不能,蕭嶼這人玩車並不狠,想當初他買了這臺車也是為了收藏用。

蕭嶼沒吭聲,甚至一個眼神都沒給他,視線一直在車上。

男人看出來他是需要錢,便想著敲他一筆,點了顆煙抽:“哥們兒最近手頭也不寬裕,二十萬吧。”

“你想屁吃呢?”蕭嶼終於肯看他一眼,嘴上並不客氣。

男人被他罵的一楞,拿掉嘴上的煙,理直氣壯道:“主要你這車現在就這價呀!”

“你當我死了?”

蕭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周身氣壓低到像是要穿透地心。他現在雖然不怎麽玩車,但他這車現在值多少他心裏是有數的,這人是真不客氣,都他媽快要對半砍了。

“不要算了,別浪費我時間。”

蕭嶼拿過頭盔,剛要跨上車,衣角被男人拽住,賠了個笑臉給他:“誒誒,有事好商量,這樣吧,你說個價,我聽聽看。”

“四十萬。”他說。

“不是你這價擡的也太高了吧?你這是誠心賣嗎?”

“你想想你剛才放那兩個屁是誠心買嗎?”

蕭嶼眉頭一皺,他沒必要給他好臉色看,這車哪裏賣不出去?又不是非要賣給他。

再說,這車跟他有段日子了,他以前的快樂都是這臺車給的,現在要忍痛割愛了,任誰也綻不出個笑臉來。

男人很久以前就看上他這臺車了,拉風帶派,帥的要死,他猶豫了一會兒:“再降點兒吧,我……”

沒等他說完,蕭嶼掙開他,跨上車,眼瞅著動真格的,男人只好讓步:“行行行,四十萬就四十萬,我要了。”

蕭嶼瞥了他一眼,下車,從外套裏抽出來一張銀行卡遞給他:“現在打錢。”

“你就那麽缺錢嗎?”

男人嘴上嘟囔著,行為上卻十分痛快,他真怕這大爺一會兒又反悔了,再漲到五十萬他可就更虧了。

手機來提示了,錢到賬了,蕭嶼把車鑰匙丟給他,扭頭頭也不回地走了。

腳踩在雪裏吱嘎吱嘎響,蕭嶼鼻頭被寒風吹得通紅,他沒往家的方向走,而是在手機上買了票,直接回了故城。

高鐵票沒有了,只能買火車票,明明昨晚一宿沒睡覺,蕭嶼卻一點困意都沒有,沿途看了快一天的風景。臨近傍晚,夕陽染紅半邊天,他望著眼前這個別墅,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很久都沒有回來了。

蕭嶼推門進去時,家裏只有張姨在打掃衛生。

張姨看見他回來,放下抹布,又驚又喜地跑過來:“欸,阿嶼你都多長時間沒回來了,這咋瘦了這麽多呢?你吃沒吃晚飯呢?想吃什麽張姨現在給你做。”

張姨一直把他當親兒子看待,對他永遠這麽熱情,蕭嶼彎下腰跟她擁抱了一下,說了句不餓,然後就開始跟她打聽蕭渠的下落。

“那天你們吵完架,你走了之後先生也走了,這期間一直沒回來過。”去哪裏了他們心知肚明,張姨也不想提黃旭,這跟往蕭嶼心上戳刀子沒什麽兩樣,“今天先生給我打電話說明天回故城有要事處理,我這才回來收拾屋子,你要是昨天回來家裏還沒人呢。”

“你回來……是有什麽事嗎?”

張姨試探著問,上次父子倆吵架吵的那麽兇,她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回來了,更不會提起他爸,如果沒有急事他是不會回來的。

“找他拿點錢。”蕭嶼直說。

“學費不夠了?張姨這裏有。”她說完就想去找手機,父子倆還是不要碰面為好,要不然肯定又是一場腥風血雨。想了想,手機還在櫥櫃上,她剛要轉身去拿就被蕭嶼擡手攔住了。

“不是,是我……”

“女朋友”這三個字就像一根銳利的魚刺紮進喉嚨裏似的,怎麽也吐不出口,蕭嶼頓了頓,改口:“我同學家裏出了點事,需要錢。”

“要多少?”

“一百萬吧。”

骨髓移植和後續費用都挺高的,算上他賣那臺車的錢應該差不多了,這是根據他爺爺生病那時候計算的。

這個數字太龐大了,張姨家裏也有孩子和老人需要照顧,她拿不出來這麽多錢,她也知道蕭嶼肯定是走投無路才選擇去找蕭渠要錢的,但凡時間能稍微寬裕一點他都不會這樣做。

“沒去問問小許和小劉嗎?”

蕭嶼搖搖頭,伸手拍了拍張姨的肩膀,只是說讓她別管這事了,便轉身上樓。

不能讓他們知道他還喜歡葉清禮。

他不能給葉清禮希望。

……

蕭渠回到家聽見蕭嶼這個無理的要求後,忽然就笑彎了腰。

他擡手讓張姨沏了壺茶,隔空指了指蕭嶼,臉上笑意不減:“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啊,老子這輩子都沒想到你會低三下四地跑過來求我。你當初是怎麽說的?哦對,你說的是‘我她媽不需要’,對吧?我沒說錯吧?蕭嶼,你那骨氣呢?”

蕭嶼站在他前方不遠處,沒吭聲,臉上表情淡淡。

“說話!你她媽裝哪門子啞巴?”蕭渠收起笑容,厲聲呵斥道。

張姨在廚房看得心緊緊一抽,她看見蕭渠從沙發上站起來,緊接著開始解褲子上的皮帶,他拿在手裏抻了抻,下一秒怒目圓睜在蕭嶼肩膀上抽了一記。

“啪”的一聲響,蕭嶼被抽的一個趔趄,他往後退了兩步,小腿肚撞到身後的茶幾上。

“你是為了你那個小女朋友吧?都分手了還這麽癡情呢?”

蕭嶼死死地咬住唇,他就知道這事和他脫不了幹系。

“你也別怪我這個當爹的無情,我可以給你這一百萬,這對我來說根本不算錢,但你對我甩臉子甩了這麽多年,我是不是得看看你的誠意?”

蕭渠捏著他肩膀,真是用足了力氣捏,到底是一個成年男人的力量,蕭嶼感受到那處疼痛逐漸加重,他死死忍住,面上依舊面不改色。

蕭渠就看不慣他這樣,拿起桌邊的茶水潑到他剛剛捏的肩膀上,滾燙的水順著肩頭滑落,猛然的刺痛終於使蕭嶼皺了皺眉。

“給老子跪下。”蕭渠說。

蕭嶼淡淡看了他一眼。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態度。”蕭渠又說。

張姨在遠處死死抓著門框,她看見蕭嶼眼底晦澀的暗,看見他繃緊的下顎,少年就這樣一聲不吭在蕭渠眼前跪了下來,褪去一身的傲骨,卑微到了塵埃裏。她捂著嘴巴,眼淚順著手背滑落,把剛剛拖好的地染花。

蕭渠這個父親他還有心嗎?他怎麽能這樣對待自己的孩子呢?

她看得要心疼死了。

蕭渠舌尖頂著腮幫子,他真是恨鐵不成鋼,這小子究竟是隨了誰了?一個大老爺們兒居然為了個女的連自己的尊嚴都不要了,這他媽也配姓蕭?

又在燙傷那處用皮帶抽了幾下,蕭渠指頭一點一點,快要戳破蕭嶼的腦門,他作為父親,看著自己兒子的眼神就像看一只野狗。他惡狠狠地告訴他:“錢馬上打到你卡上,就這一次,你這個蠢貨,你她媽趕緊給老子滾!老子再也不想看見你!”

蕭嶼除了最開始提出的要求以外一句話沒說,要罵就罵,要打就打,他無所謂了,他從來都沒有對自己的父親抱過一絲希望。

從來沒有。

就這樣,蕭嶼拖著頹廢的身子站起來,在蕭渠氣憤的目光中一步步走遠,他攥起放在兜裏的拳頭,頭也沒回地踏進了風雪裏。

拿著卡裏的錢,到醫院繳費。

張欒看到機器裏的數字,想起劉絮指著的背影,回到病房找葉清禮要手機。

“怎麽突然要用我手機了?”葉清禮告訴張欒密碼,她沒有懷疑什麽,只是隨口一問。

“剛剛給你姥姥繳費沒繳上,我換你手機試一下。”

“哦。”

張欒走到樓下大廳,拿著葉清禮手機給蕭嶼發去微信。

“謝謝你幫我姥姥交了錢,我很感激你,這個錢就算分手前那段時間你對我冷暴力的補償了,我現在不喜歡你了,也請你不要再出現我的世界裏,就這樣吧蕭嶼,祝你前程似錦,互刪。”

她發完就把這條消息刪除了。

蕭嶼是在臨上車前收到這條消息的,他望著眼前這片白花花的土地,雪是幹凈的,卻沒有他的眼透明。

他吸了吸鼻子,回了個“好”過去,然後右滑,按下了刪除鍵。

再見,故城。

再見,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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