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不要逞強

關燈
第50章 不要逞強

開始覆建了,還沒進去,就能聞到一股子還沒散幹凈的橡膠味和金屬味。

Dr.Hans帶著他的兩個助手已經在裏面候著了,那一排排冷冰冰的器械在白熾燈下泛著不知好歹的光。

裴嘉戚難得換了一身寬松的黑色運動服,坐在輪椅上。那褲腿空蕩蕩的,被風一吹就能貼在皮肉上,顯出底下那雙過分消瘦的腿骨輪廓。

“出去。”

輪椅剛推到門口,裴嘉戚手按在剎車上,冷不丁來了一句。

喬麥麥正推著他呢,聞言腳步都沒停,直接把人往裏面送:“裴老板,您這還沒怎麽著呢就開始耍大牌了?這屋裏就這麽幾個人,我出去了誰給你加油助威?”

“喬麥麥。”裴嘉戚聲音沈了幾分,手背上暴起幾根青筋,“不想挨罵就滾遠點。”

他太清楚覆健是什麽樣子了。

像條離了水的魚,在岸上把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摔打得稀碎。

狼狽、難看、全是冷汗和失控的肌肉痙攣。

他不想讓喬麥麥看見。

“罵唄,你平時罵得還少啊?”喬麥麥根本不吃這一套,反而變本加厲地把輪椅推到了雙杠前,甚至還不知道從哪掏出個小板凳,往墻角一坐,順手拿了個速寫本。

“我當你的人體模特,不對,你是模特。”她拿筆尖指了指他,“這種名場面我得記錄下來,等你以後健步如飛了,這就是你的黑歷史,我得拿來換包包的。”

裴嘉戚拿她沒辦法。

主要是現在這會兒,他也沒力氣跟她置氣。

Dr.Hans走過來,是個一板一眼的德國人,中文說得像蹩腳的翻譯軟件:“裴先生,我們開始吧,今天第一步,嘗試站立十分鐘。”

十分鐘。

對於正常人來說,這甚至不夠發個呆。

但對於在床上和輪椅上癱了這麽久的裴嘉戚,卻是無比艱難的。

兩個助手上來要攙扶,被裴嘉戚揮手甩開。

他雙手抓住了雙杠。

那金屬桿有些涼,激得掌心微微收縮。

“起。”Hans喊了一聲。

裴嘉戚咬牙,上半身猛地發力。

常年鍛煉的上肢力量在這一刻爆發,手臂肌肉緊繃成石塊,硬生生拖著那副沈重的身軀離開了輪椅坐墊。

起身的瞬間,喬麥麥手裏的筆不自覺停下了。

她看著那雙腿。

因為重力作用,血液瞬間下湧。

那雙原本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腿肉眼可見地充血,變成了駭人的紫紅色。

長久未曾受力的膝蓋在劇烈打擺子,像是隨時會折斷的枯枝。

疼。

不用問都知道有多疼。

裴嘉戚那張臉瞬間就白了,冷汗一層層往外冒。

他在抖,從手指尖到頭發絲都在抖,是神經受損後對於身體失去控制的生理性震顫。

但他站住了。

雖然全靠兩條胳膊撐著,雖然那兩條腿只是虛虛地踩在地板上,但他確實把自己“掛”在了雙杠中間。

“很好,保持呼吸。”Hans看著秒表,“重心嘗試往腳後跟移,不要怕疼。”

怕疼?

笑話。

裴嘉戚死死咬著後槽牙,口腔裏嘗到了一股鐵銹味。

像是有人拿著把鈍鋸子在他的骨頭縫裏來回拉扯,又像是把千萬根鋼針順著毛孔紮進去。

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

時間剛過兩分鐘,那件黑色運動服就已經濕透了,緊緊貼在脊背上。

喬麥麥坐在角落裏,手裏的速寫本還是空白的。

她畫不出來。

眼前這個男人,脆弱得像張被揉皺的紙,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風箱破裂般的粗重聲響。

他的尊嚴在這一刻被剝離得幹幹凈凈。

汗水順著下巴滴在地板上,聚成小小的一灘。

“呃……”

一聲極力壓抑的悶哼從裴嘉戚喉嚨裏滾出來。

他的膝蓋突然一軟,那種無法控制的肌肉斷電感襲來,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裴先生!”助手驚呼一聲想上去扶。

“別碰我!”

裴嘉戚吼了一聲,聲音嘶啞得嚇人。

他雙眼通紅,那股子瘋勁兒又上來了,死死扣住雙杠,指甲抓在那防滑膠套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不想被人當廢人一樣提溜起來。

他想自己站住。

可身體是誠實的,也是殘忍的。

那兩條腿根本不聽使喚,像是兩根面條,軟綿綿地往下墜。

這種無力感比疼痛更讓人絕望,它在嘲笑你的意志力一文不值。

就在他快要跪下去的瞬間,一雙並不算有力的胳膊突然從側面插進來,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那股子熟悉的、帶著點顏料味和奶香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借個力借個力!”喬麥麥整個人都鉆到了雙杠底下,用自己的肩膀頂著他的側腰,臉頰貼在他濕漉漉的胸口上。

“滾開……”裴嘉戚喘著粗氣,想把她推開,“臟。”

他現在全是臭汗,狼狽得像條剛從泥坑裏爬出來的狗。

“不臟。”喬麥麥非但沒松手,反而抱得更緊了。

她感覺到了,懷裏的這具軀體在劇烈顫抖,那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她擡頭,也不管還有外人在場,踮起腳尖,拿著自己的袖子在他額頭上胡亂擦了一把。

“裴嘉戚,你是不是傻?腿軟了不知道喊人啊?”

喬麥麥嘴上罵罵咧咧,手上的動作卻輕得要命。

裴嘉戚低頭看著她。

小姑娘的眼圈有點紅,但眼裏沒有他最害怕的那種同情或者是憐憫。

她只有生氣,氣他不愛惜自己,氣他瞎逞強。

那種要把自己封閉起來的暴戾情緒,在這個擁抱裏,竟然奇跡般地漏了個口子,洩了氣。

“還有三分鐘。”Hans的聲音適時響起。

裴嘉戚閉了閉眼,把身體的一部分重量壓在了喬麥麥身上。

這是示弱,也是一種無聲的妥協。

喬麥麥那小身板被壓得晃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

她像根剛發芽的小樹苗,倔強地撐著這棵快要倒下的大樹。

剩下的三分鐘,漫長得像過了半個世紀。

等Hans喊停的時候,裴嘉戚幾乎是瞬間卸了力,整個人砸回輪椅裏。

他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了,臉色灰敗,嘴唇被咬出了一排血印子。

那兩個助手趕緊上來做放松按摩。

那種酸脹後的按壓其實更疼,裴嘉戚眉頭鎖死,一聲不吭,只是死死抓著輪椅扶手。

喬麥麥蹲在他面前,手裏拿著條幹毛巾,一點點把他脖子裏的汗擦幹凈。

“疼不疼?”她問了句廢話。

裴嘉戚沒力氣說話,只是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有點空洞,像是魂兒還沒回來。

“別看了,醜死了。”裴嘉戚緩了好半天,才從嗓子眼裏擠出這麽一句。

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疲憊和嫌棄。

喬麥麥把毛巾往他臉上一蓋,擋住了那雙總是想太多的眼睛。

“瞎說。”

她隔著毛巾,在他鼻尖的位置親了一口。

“我看你剛才那樣,特別性感。真的,比那什麽紙片人帶勁多了。”

裴嘉戚在毛巾底下發出一聲極其短促的嗤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