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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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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心疼

主臥的門合上,隔絕了外頭走廊的冷清。

喬麥麥屁股剛沾到床沿,就跟被針紮了似的,蹭地一下彈了起來。

剛才在走廊上那是為了這男人的面子,現在關起門來,想起自己坐在人家腿上一路回來的畫面,老臉還是有點掛不住。

裴嘉戚操控輪椅停在床邊,看她像只受驚的兔子往被窩裏鉆,也沒攔著。

“我去洗澡。”他解開袖扣,聲音比剛才在書房裏那種破碎的沙啞要穩得多,但還是聽得出一絲疲憊。

喬麥麥從被子裏探出半個腦袋,盯著他腿看了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那你……自己能行?”

話一出口她就想抽自己。

人家一個人過了這麽久,不行也得行。

果然,裴嘉戚動作停了一下,側過頭看她。

沒生氣,反倒有點像是在看傻子:“楊元在隔壁,有事我會按鈴,如果你想幫我……”

他視線在她包著紗布的左手上繞了一圈,語氣戲謔:“把你那手養好再說。”

喬麥麥:“……”

色心剛起就被無情鎮壓。

裴嘉戚拿了睡衣進了浴室,沒一會兒,裏面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喬麥麥在床上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發呆。

明明折騰了一晚上,這會兒卻怎麽也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剛才在書房的一幕。那個把自己藏在陰影裏,摔在地上狼狽不堪卻又死要面子的裴嘉戚。

那個樣子的他,書裏沒寫過。

書裏只說他是瘋狗,是惡鬼,是需要被主角團消滅的大反派。

可她認識的他不是那樣的。

浴室水聲停了。

又過了十幾分鐘,門哢噠一聲打開。

裴嘉戚穿著深灰色的絲綢睡衣出來,頭發濕漉漉的,還在往下滴水。

因為剛洗過熱水澡,那張常年蒼白病態的臉總算有了點血色,平日裏那種陰郁狠厲被這一層水汽沖淡了不少。

喬麥麥看得眼睛有點直。

裴嘉戚本來想去拿吹風機,輪椅剛轉了個向,手裏就被塞進了一塊幹毛巾。

“坐好,別動。”

喬麥麥單手拿著毛巾,跪坐在床上,把他連人帶椅拽近了點。

裴嘉戚僵了一下,沒躲。

“你這手不想好了?”他皺眉,語氣不太好,但身體卻很誠實地沒動彈。

“我右手又沒廢。”喬麥麥拿著毛巾在他頭上胡亂搓了兩把,“而且這叫夫妻情趣,你懂不懂?”

裴嘉戚閉了閉眼,任由她在自己頭上作亂。

她的動作並不溫柔,甚至可以說有點笨拙,毛巾時不時蹭到他耳朵。但那種力道透過頭皮傳過來,莫名讓人覺得安穩。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等頭發擦得半幹,喬麥麥把毛巾往旁邊一扔,重新趴回枕頭上。

裴嘉戚把輪椅調低了些,靠坐在床邊。

“不困?”他問。

喬麥麥搖搖頭,下巴抵在枕頭上,兩只眼睛烏溜溜地轉,最後定格在他的腿上。

睡褲寬松,蓋住了那雙常年不見天日的腿。

剛才在書房摔倒的時候,她是碰到過的。

僵硬,肌肉萎縮,像兩根枯木,沒有任何生機。

“裴嘉戚。”

“嗯。”

“剛才在書房……”喬麥麥頓了頓,語氣難得正經起來,“我摸到了。”

裴嘉戚正在整理袖口的手指猛地收緊。

那種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難堪和戾氣,因為這句直白的話,又有擡頭的趨勢。

“所以呢?”他聲音冷了下來,“覺得惡心?”

“怎麽可能。”喬麥麥翻了個身,側躺著面對他,也沒管他越來越黑的臉色,“就是覺得有點可惜,明明上半身長得這麽極品,要是腿也好好的,那你得禍害多少小姑娘啊。”

裴嘉戚:“……”

這女人的腦回路他是真的永遠也猜不透。

既然話都趕到這兒了,喬麥麥也沒打算再藏著掖著。

有些傷疤捂著才會爛,挑開了上藥雖然疼,但好得快。

“哎,我聽楊元提過一嘴。”喬麥麥試探著把手伸過去,用手指在他膝蓋上戳了戳。

沒敢用力,就像貓爪子撓了一下。

裴嘉戚看著放在自己膝頭的那只手,沒揮開。

“當初既然沒截肢,那就是神經沒全斷。”喬麥麥觀察著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問,“醫生怎麽說?真就一點站起來的希望都沒有了?”

裴嘉戚沈默了很久。

久到喬麥麥以為他不會說的時候,他開了口。

“百分之三十。”

喬麥麥一楞:“什麽?”

“剛出事的時候,醫生說治愈幾率有百分之三十。”裴嘉戚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如果那時候做手術,配合高強度的覆健,也許能恢覆知覺,甚至能借助拐杖行走。”

“那為什麽……”

“因為沒時間。”

裴嘉戚扯了下嘴角,那個弧度有些諷刺。

他轉過頭,視線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那時候父母剛走,車禍鑒定結果還沒出來,二房三房的人就已經拿著股權轉讓書逼到了病床前。公司股價跌停,銀行抽貸,所有人都等著瓜分裴氏這塊肉。”

他回想起那段日子。

麻藥勁過了之後,疼得想死。

但比疼更可怕的,是那種任人宰割的無力感。

醫生說,如果要治腿,至少要臥床半年,還要經歷幾次大手術。

半年。

等他躺半年出來,裴氏早就改姓了,害死父母的兇手早就拿著錢逍遙法外了。

“我沒法躺著。”裴嘉戚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比起能不能站起來,那時候我更想拉著他們一起下地獄。”

還有一點他沒說。

那時候的他,哀莫大於心死。

腿斷了算什麽?

命都可以不要。

他甚至想過,如果一定要死,也要拖著整個裴家那群爛人陪葬。既然都要毀滅了,還在乎這一副殘軀做什麽?

所以他拒絕了手術,出院第三天就坐著輪椅回了公司。

用最狠的手段清洗高層,把那些想吃絕戶的親戚一個個送進監獄或者精神病院。

裴氏保住了,他也成了如今人人畏懼的瘋子。

而這雙腿,錯過了最佳治療期,也就徹底廢了。

房間裏死一般的寂靜。

喬麥麥沒說話。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覺得心裏像是被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慌。

原來這才是真相。

書裏只寫他陰鷙變態,卻沒寫過他是怎麽在群狼環伺中,拖著一雙殘腿殺出一條血路來的。

“百分之三十……”喬麥麥小聲嘀咕了一句。

她忽然從床上爬起來,湊到他面前。

裴嘉戚還在回憶那些陳年舊事,冷不丁被一張放大的臉懟到眼前,下意識往後仰了仰。

“幹什麽?”

“那現在呢?”喬麥麥眼睛亮晶晶的,“現在公司也穩了,那些壞蛋也被你收拾得差不多了。要不再去看看?”

裴嘉戚看著她,眼底的情緒有些覆雜:“好幾年了,神經已經萎縮壞死。現在的幾率,可能連百分之三都沒有。”

“那不還有百分之三嗎?”

喬麥麥伸手捧住他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

“裴嘉戚,你聽我說。”她語氣格外認真,“我知道你以前不想治,是因為覺得活著沒意思,也是因為沒空。但現在不一樣了呀。”

“哪裏不一樣?”

“現在你有老婆了啊!”喬麥麥理直氣壯,“以前你一個人也就算了,現在你可是有家室的人。你要是對自己不負責,那就是對我未來的幸福生活不負責。”

裴嘉戚被她這歪理氣笑了:“我腿不好,影響你花錢了?”

“那倒沒有。”喬麥麥撇撇嘴,“但是影響我們……那個什麽啊。”

“哪個?”

“就那個!”喬麥麥臉紅了一下,隨即又梗著脖子,“而且,我想讓你好好的。不用能跑能跳,哪怕只是站起來一小會兒,或者下雨天不那麽疼,也行啊。”

她的手掌很熱,貼在他微涼的臉側,源源不斷地傳遞著某種力量。

“去看看吧,好不好?”她軟下聲音撒嬌,“就算治不好,咱們也不虧。現在醫學這麽發達,沒準就能行。”

裴嘉戚喉結滾了滾。

那雙早已心如死灰的眼睛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慢慢覆蘇。

這麽多年,沒人勸過他治腿。

楊元不敢,外人巴不得他是個廢物。

只有這個傻子,是真的在心疼他這副殘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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