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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百川東流且到此,遺恨何須留人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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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百川東流且到此,遺恨何須留人間(上)^^……

寶祐四年春, 又是揚州三月天,瓊雲依舊,柳浪如故。

恰逢寶祐城敕建, 車馬林立, 漕船塞江, 揚州城內販夫走卒接踵而至,而城內的商賈貴胄卻三三兩兩地遷離此地。

蜀岡上樓櫓、雉堞、警鋪、敵臺相望,揚州人自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麽——百年前金人胡馬窺江的遺恨未消,這廂蒙人又將來犯。十年一覺揚州夢,如今也該夢醒了。

堡寨西半部分竣工在即,屆時二百年平山堂、谷林堂都將被城墻包圍。一時間,文人騷客統統湧入揚州城, 不僅為了這煙花三月,也為在有生之年, 最後瞻仰一下醉翁東坡的行樂之處, 瞻仰一下範公晏相的墨寶筆跡,以此緬懷大宋那再也回不來的文昌盛治。

初三這日,東關渡口迎來了一眾江湖人士,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個驚人的消息——

“聽說了嗎?陸園那個小少爺, 投海啦!”

“真的假的?就是吏部尚書陸仲玉的獨子?唉,陸尚書剛被革職查辦, 怎料兒子又出事了!”

“那小少爺可是滅金名將孟珙的外孫,叫什麽來著……”

一傳十十傳百, 消息在青磚小巷中散開,好事者們紛紛來到陸家巷,對著陸園緊閉的大門交頭接耳。

陸家巷的吊唁者一波接一波, 卻沒有一人登門拜訪,像是約好了一般,只默哀,不哭喪。

先是一位斷眉刀客和一位大食商人。前者在門匾下深鞠一躬,放了束鮮花後低吟唱禱,後者取出一壇扳倒井猛灌幾口,將餘酒盡數傾灑於石階前。

十幾名道士風塵仆仆趕來,藍道袍、混元髻、十方鞋,清一色的全真打扮,為首者三人點起一盞爝光,置於高墻外。

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然螢爝之暉,深蒙難敵。

道士們稽首行禮,默念心咒,雙手托蓮花訣祝禱幽魂升天。

再之後,風箱巷的湯千鈞帶著一眾鐵匠前來,隊伍末尾跟著的,則是家住城西南的“兩河盜聖”時不諱及其弟子。

下午,小有名氣的林家班女伶白妙音也來了,旁邊跟著她的獨子白仙泉。

陸家巷內的人群越聚越多,好事者們眾說紛紜,都在奇怪尚書公兒子的吊唁者,怎地凈是些三教九流的?

這片議論聲,在幾十個莽夫的到來後戛然而止。

莽夫隊伍中不乏番人,個個披麻戴孝、飽經滄桑,在陸園門口一字排開後,“嗵”地一聲跪倒,連磕三個響頭。

“是……他們是海沙幫的!”

有人看到了一莽夫手臂上的八頭蛟龍紋身,當即驚呼,好事者人群一哄而散,陸家巷終於恢覆了寧靜。

遠處日暮霞濃,頭頂夜色已至,就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一抹月白色倩影掠入了陸園的墻頭。

是夜,蛾眉月嬋娟,陸園內燈火逐漸稀松。星空下,兩位故友坐在杏苑及第的屋頂上,相談已久。

“就是這樣……”

燕娘長嘆一口氣,垂下了頭,“鬼門關短短半個月,卻像過了半年。秋帆的計策百密而無一疏,可是我……我終歸沒能救下他。”

她把仕淵與張駟離家後的種種,皆講述給了君實。實際上,去年冬月陸季堂回府後,君實便已知道了個大概。

在蒙山時,仕淵親口答應過遇事不再玩命,這小少爺向來說到做到,君實實在不願相信一個詭計多端、死裏逃生多次的人,會這般輕易地讓自己葬身海底。

他在這裏等待了一個秋天,等來了陸季堂,卻不見仕淵歸來;他又期待著一個奇跡度過了整個冬季,春暖花開時,卻等來了一波吊唁者。

眼下,這個令他摯友離家出走的人找上門來,親口告訴他這一切,情何以堪?

但悲慟之餘,他也深感佩服;不舍歸不舍,他只能尊重這位小少爺的選擇。

鬼門關的遭遇、螳臂當車的無奈,非親歷者不可知。吳伯已然離去,牌位就在祠堂裏供著;老太君為賀孫兒秋闈中舉而釀的青梅酒,至今還未開封。若他心懷埋怨,與燕娘、張駟、陸季堂等人產生罅隙,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

沈默許久,君實終於回道:“仕淵這是以退為進,置之死地而後生。後來呢?”

燕娘將下巴搭在膝頭,幽幽道:“鬼門關一戰,林子規扔下艦隊自己跑了。這廝銷聲匿跡了幾個月,昨日我們才從白姨口中得知,他重回明州港了。

“搜救秋帆刻不容緩,我們從鬼門關啟航後,兵分三路,蒲大人一夥帶著四叔回了泉州,分別派人在閔、浙、淮沿岸打聽。我和張駟帶著滄望堂和海沙幫六分舵去了流求、廣南,蕭前輩與陶先生則與七分舵南下三佛齊諸島。我們連續搜尋了三個多月,但……”

“一點線索也沒有?”

燕娘搖了搖頭,“大海撈針,一無所獲。”

君實也知自己多此一問,再也顧不得禮節,廣袖掩面,卸去所有矯飾慟哭了起來。

再過兩日,他就要啟程去臨安參加殿試。在這最緊要的關頭,卻得知與他朝夕相處、出生入死的摯友下落不明,連個屍身都沒有。

他要如何去跟陸家人坦言?仕淵的衣冠冢裏又該放些甚?

杏林及第的燈火夜夜亮著,可它真正的主人,再也回不來了。

往事歷歷在目,夜深人靜,寄人籬下,他只能望著漫天星辰,盡力地壓制自己的哭聲。

“你可知,我和他也曾這樣坐在屋檐上觀星辰、看陸園的燈火。”君實啜泣道,“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巔……”

他嘴角牽起一絲苦笑,“他說他想越過那峨眉巔去看看。那時的他,被困在這高墻之內,朝經暮史,心卻早已飄到遠方。漕船駛向北方那日,你都不知道他有多開心……”

“我知道,我都看見了。”燕娘連連點頭,眼眶已是濕紅,“他跳下漕船拉起了纖,黃河險灘百十號人,就屬他的船工號子最響亮。也是那一天,他換上了那身破舊的天青襕衫,從此之後就再沒見他穿過別的顏色。”

“他只是沒在你面前穿過。回揚州後,他照樣錦衣華服招搖過市,被禁足後才素雅了些。”

君實出言糾正,隨即滿臉赧然,“那天青色舊襕衫其實是我的,偷渡去北方前,他實在找不到窮酸的衣服,便拿了我的舊衣。

“那是我剛到陸園參加他冠禮時穿的衣服,他一直沒扔。彼時初見,我點茶相送,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若得知己三兩個,策馬河東走一回’。如今三年過去,他到過了更遠的地方,知己又何止三兩個?”

“他還說西去昆侖有通天的雪山,南下註羅是片盛大的花園。”燕娘喃喃道,“他曾羨慕我無牽無掛,說我‘長風萬裏送秋雁,不知羨煞多少池魚’。”

思及此,她莞爾一笑,“說來也巧,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確實在盯著一群池魚,就在藩釐觀那棵瓊花樹旁。”

“每次在書院裏受氣時,他都會去觀魚。”君實破涕為笑,“藩釐觀的池魚基本都被他取了名,有條叫‘徐茂暉’,有條叫‘於勉’,還有一條跟我同名同姓……”

不知不覺中,鬥轉星移,天將破曉。君實甚是疲累,燕娘亦覺口幹舌燥。

“久別重逢,我都忘了禮數。”君實活動活動筋骨站起身來,“多有怠慢,實在抱歉。讓我為你點盞茶彌補一下吧。”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房檐梯子處,比了個“請”的手勢,熟料燕娘騰身一邁,環住了他的腰,直接躍下房檐,一如去年在蒙山破廟帶著他破門突圍、躍下瀑布那時。

輕飄飄落地,燕娘松開手,在君實眼前打了個響指,“侍茶吧,狀元郎。”

君實回過神來,帶她進了屋。

燕娘先前來過杏林及第,卻是第一次踏進仕淵起居的地方。君實忙著煮水,她便四處逛了起來。

旖旎山香雲氤氳,屋裏滿是雪中春信的味道,衣桁上掛著一件天青襕衫,錦被玉枕仍鋪在床上,仿佛仕淵從未離開過這裏。

博古架上滿是珍寶奇玩,燕娘一眼看到了個黑乎乎的鰲龜,拿在手上把玩兩下,發現這也是個泥叫叫。

“那是舍弟舍妹送給他的,取‘獨占鰲頭’之意。”

等待水開的工夫,君實近前來,道:“本來買了兩個,他選了另一個,是只伯勞鳥,因為‘東飛伯勞西飛燕’。”

燕娘一怔,打開腰間荷包,手裏攥著的,赫然是另一個伯勞泥叫叫。

還在鬼門關時,她終日在石窟中補帆幕,而仕淵忙前忙後怕顧不上她,於是教她有事便吹這泥叫叫喚他。

“原來在你這裏。”君實拿起泥叫叫婆娑了兩下,又還回燕娘手中。水煮開了,他邊走邊道:“好好收著罷,去書齋裏等我便是。”

書齋緊鄰主屋,燕娘提著燈入內,只見花花草草繞窗欞,滿堂書櫃直接橫梁,密密麻麻全是冊籍經卷。

原來他竟讀過這麽多書。

一切都被君實收拾得井井有條,書案旁是茶臺與香案,皆是一塵不染。燕娘在書案後坐下,想象著曦光註入窗欞,仕淵就在這裏,或埋首書間,或對硯枯坐,而君實則在一旁研墨點茶,考校他的功課。

一旁還有個小卷架,最下面幾張皺皺巴巴的紙吸引了她的目光,顯然曾被仕淵揉成一團丟掉,又被君實撿回來攤平收好。

打開來一看,滿眼劍走偏鋒的瘦金體!

第一張練得是他自己的名字,第二張盡是之乎者也聖人言。第三章便開始變得不正經了,白紙黑字,飄著一句:長風萬裏送秋雁,一泡白糞落我肩。

燕娘“噗嗤”地笑出了聲,回頭一看,墻上掛著張裱好的文書。

那是一張寶祐三年秋闈的解狀,解狀擡頭,赫然是“陸秋帆”的三個字。

揚州第一甲第三名,她的心上人通過了去年八月的秋闈,卻缺席了年初的春闈。而那榜首解元,此刻拎著壺進了屋,正準備為她點茶。

晨風清冽,露水凝結,茶碾格格作響,茶香與花香填滿了書齋。

燕娘端詳著窗前不知名的奇花異草,驀地看到幾盆眼熟的綠植,奇道:“這是……他還種小蔥和香菜?”

“那是張駟種的。”君實調著茶膏,頭也不擡道,“張兄曾在這裏當過兩個月的護院,無聊時便擺弄擺弄花草,後院雁舍也是他打理。”

“他居然真的圈了只大雁……”燕娘哭笑不得,“對了,張駟也來揚州了,我們一群人都在東關街幾間客棧內下榻。”

“我知道。”君實微微點頭,“白天來了一幫吊唁者,書瓊姐一直在大門後面偷看。她說她見到張駟了,身邊還跟著個西域人。”

“那位就是普哈丁。”燕娘道,“秋帆臨走前,要求給他辦一場盛大的葬禮。但他是生是死尚未有定論,我也不打算放棄尋找他,便決定將能請的好友都請來,暫且滿足他的心願。”

君實註水入盞,手中茶筅飛速擊拂,緘默了片刻,又道:“聽說還來了一幫道士。可是太虛宮人?”

“沒錯,其實純哥兒也來了。”燕娘在君實面前坐下,“你學生現在完全變了個樣子,蓄了點胡須,頗有些道骨,不再是點頭哈腰的做派,你府上人沒認出來罷了。領頭的是楊玄究楊監院,隨山派掌門石志溫,還有……”

燕娘神秘一笑,“金蟾真人王通益。”

“金蟾真人?”君實擡頭一樂,“金蟾子前輩終於熬出頭了?”

“那倒沒有,我猜懸。”燕娘調侃道,“‘通益’這個道名是拿回來了,但‘真人’的稱號,純粹是新掌門陳通微哄他玩的,畢竟他剛剛被龍門派納回,連度牒都還沒拿到。

“他不理醮事,也不開壇布道,楊監院拿他沒辦法,便把他、連帶著他徒弟‘李玄純’一齊打發到保益堂了。堂主仍是孟玄樸,金蟾子算作長老。”

“李玄純?”君實訝然,“純哥兒輩分還挺高……這樣他便有兩個人教導了,幸甚至哉!”

“孟堂主還有何靜希都在隊伍裏,三州五會那邊,孫堂主也派了人。”燕娘繼續道,“雲鷹阿渾原本也打算來的,可惜他現在叫‘秦懷安’,還被通緝著,出不了關進不了城。況且他腿腳不好,無法長途跋涉,被楊監院強留在太虛宮內。”

“真正的秦懷安沒來?”君實道。

“沒有。”燕娘嘆了口氣,“懷安哥早晚會知道,我沒去找過他,他不知有今日一聚。”

“為什麽?”

“他有家室有公職,我不能將他卷進來。”

“卷進什麽裏去?”君實又問,“是國仇,還是私怨?”

燕娘還道君實怎地這麽多問題,但見他放下茶筅,將點好的末茶雙手奉上。

茶盞熱氣騰騰,茶湯月白色乳沫如雲,雲上繪著一只栩栩如生的重明鳥,正是林家班的紋徽。

茶畫固然精美,卻逃不過被人一口滅掉。

“原來我們想到一塊去了。”

燕娘會心一笑,一仰脖把繪著重明鳥的茶沫吞掉。

放下茶盞,她註視著君實,坦言道:“沒錯,我們想借吊唁的機會,將大夥兒聚齊,合力端掉林子規。不管是國仇還是私怨,都是時候清算了。

“除不知現安何處的郝伯常、塔思哈他們,我們能知會的都知會到了。但明州港為賈黨勢力所控,林子規在鬼門關吃了大虧,只會更加戒備。我們不能再搭進去任何一人了,君實,你有何見教?”

“你們?”君實不做回答,只重申道,“誰們?”

“我、張駟、蕭繽梧、陶雪塢、時小五、蒲壽庚、陸季堂、普哈丁、侯三桿、彭鐵錘、牛家兄弟……”

燕娘字字鏗鏘,眼底的憤怒與不甘伴隨一個個人名流露出來。

“還有滄望堂、海沙幫、泉州市舶使船員們——我們所有鬼門關闖過一遭的人,我們所有被陸秋帆換回人間的人,我們所有與林子規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

君實笑而不語,燕娘恍然大悟——他這是在打機鋒提醒她,扳倒林子規,到底誰才是真正能指望的人。

燕娘怔了須臾,道:“你覺得太虛宮不會插手此事?”

“金蟾子或許會,畢竟他也與林子規有仇,其餘人則難說。”君實哂道,“他們是漢人,卻不是宋人。密探玄秉已死,身為全真第一大派,他們不可能像草莽一般,攪亂他國法紀,招惹一個與自己不相幹的人。”

“可…可明州港管制森嚴,如今林子規身邊的高手只會更多。”燕娘凝眉道,“會功夫的就只有蕭前輩、陶先生、張駟和我,沒有太虛宮的幫助,怕是……”

“求之於勢,不責於人,故能擇人而任勢。”君實笑道,“兵不在多而在精,將不在勇而在智。用人所長、出其不意,仕淵不就是這麽做的嗎?”

燕娘思忖道:“蕭前輩和陶先生趕去餘姚安頓他兩個小徒弟了。我們約好兩日後會在茱萸灣匯合,如何捉拿林子規,看來還需從長計議……”

“不用商量了。”君實正色道,“跟你聊了一夜,我已有計策,只是計策實施起來,有些破費……”

“這好辦。”燕娘沛然而笑,“我明早就把陸季堂那塊硯臺賣了去,你但說無妨!”

“仕淵秋闈時在策論裏寫過,‘國之盛不在勞身,在於百工之興;兵之勢不在術策,在於器優’。他還常揶揄我,說斯文雅正救不了大宋。”

說話間,君實起身,自書架底下掏出個匣子來,往燕娘面前一推,裏面是兩張折疊起來的紙頁。

“這一張,拿去給風箱巷的湯千鈞。”

君實攤開第一張圖紙,上面繪著霹靂神火的各個部件,尺寸標註得甚是詳細。

“仕淵那把霹靂神火就是湯師傅鑄的,他知道該怎麽辦。霹靂神火世間絕無僅有,一截鐵桿六個空筒,也算不得私自鑄造兵器。寶祐城還在建,風箱巷有大量的活計,造個二三十桿不會驚動官府。”

君實又打開另外一張紙,道:“這是金蟾子改進的火藥配方,配比、碼放步驟寫得清清楚楚。我粗略研究過,配方裏的木炭、硫磺、鐵粉等物唾手可得,火棉可以自制,制法我標註在上面了。唯一的難處,是需要大量硝石,你們不妨找冰井務的淩人問一問。”

他將匣子交給燕娘,覆又囑咐道:“切記用完之後,把所有槍火收回來。霹靂神火在一人手中是神跡,在一群人手中卻可禍世。至於具體如何行動……”

君實破天荒地一拍桌子,“嗳,不勞煩你轉告了。幹脆直接帶我去東關街,我親自跟新朋舊友們說道說道!”

這一套一套的聽得燕娘熱血沸騰,見君實眼圈發黑,又有些擔心,道:“可你明早還要趕去臨安,這樣會不會太辛苦?會不會影響你殿試?”

君實卻一口灌下剩餘茶湯,抄起匣子奪門而出——

“所以更要抓緊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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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觀閱~~老胡給大家拜年啦!

君實:小生終於返場啦!(哭唧唧地一拱手)小生祝君春風得意馬蹄疾,更願升平添喜事,歲歲逢康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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