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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雙更】華山當前一條道,眾人拾柴火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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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雙更】華山當前一條道,眾人拾柴火焰高(……

燕娘釘在原地, 心中有些許落寞。

白姨昨日從吊腳樓帶了些像樣的吃食,她將自己的那份鹹粥水封入陶罐,冰在了山下溪流中。她本來是想將粥水拿回來熱一熱, 叫仕淵吃頓飽飯, 回石窟補個覺的。

林子規其人不好對付, 定留有後手,在不知何處埋著“震天雷”。她問過仕淵具體有甚打算,有沒有考慮過最壞的情況,自己可以為他分擔些什麽,他只是笑瞇瞇地教她放心,好生將養後背的傷,一副天塌了他都有計策應對的模樣。

幾日來, 這小少爺在人前總是朝氣蓬勃,可只有她的目光會在他身上流連, 發覺他肉眼可見地憔悴了許多。

想來情有可原, 鬼門關奇花異草千千萬,他是最嬌貴的一朵。即便是數月前的北方之行,最落魄時也有個腳店住、有個炊餅啃, 這回則完全靠“天生地養,道法自然”。

他似乎執著於向旁人證明自己能吃苦, 證明自己不是嬌生慣養的花孔雀,而是隨遇而安的伯勞鳥。但只有她知道, 當其餘人在石窟中席地酣睡時,他是如何輾轉反側, 如何被一點風吹草動攪得坐臥難安。

當其餘人大口果腹時,她看著他硬把幹巴無味的樹菠蘿核往嘴裏塞,時不時還誇兩句陶半仙雜魚湯燉得好, 過不多時,便躲到無人處上吐下瀉。

大夥要麽有武功傍身,要麽靠體力謀生計,上山下山不在話下。同樣是十指不沾陽春水,陸季堂腆著臉躲在南海派總壇“養病”,他卻始終輾轉於石窟、洞穴、灘塗間,從未抱怨過。

是以短短幾日,他眼眶深陷,臉色慘白,腿腳發軟。下巴留了道細疤,那是他用“瓊琚”刮胡子時不小心劃出來的;身上搽著異域香藥,那是他小半個月不曾沐浴,管普哈丁借來熏蚊蟲用的。

那異香對蚊蟲無甚鳥用,卻熏得人腦仁發懵,已至於他身影消失在棧道上,晨風中扔留有淡淡的氣味。

她不只一次地想象過,將來他步入仕途後,定是個好官。

這家夥,經常喊著世事與他無關,說要東西南北一身輕,可真有事時,他其實從未有一次作壁上觀,也總是將自己置於險境。

而這次,他又打著什麽荒唐算盤?

真正的煎熬還未開始,燕娘怕他還未登船就已累得一命嗚呼,故而昨日將他“圈”在了石窟中,與白姨手把手帶他做女紅,與他談風說月、插科打諢。

本以為這樣能讓他放松些,怎料反而害得他徹夜未眠。

雖憐惜又擔憂,燕娘也不知該如何開解他、照顧他,只得驅策輕功下山,自溪流中拎走陶罐,回到石窟生起火,將粥水煨好。

“喲,還沒過門呢,就當起賢妻來了?”

白妙音被滿窟的鹹香味喚醒,躺在臟衣堆中,絲毫沒有要起身幹活的意思。

“娘,你怎麽哪壺不開提哪壺……”

小泉一骨碌爬起來,胃袋“咕咕”作響,“燕姐,帆哥又跑哪兒去了?這雞蓉粥他到底吃不吃啊?”

“他去南海派總壇找貺南天師了。”燕娘將粥水分好,遞給小泉與白妙音,“好像是想將那高麗質子要來,但具體什麽打算,我也猜不透。陸公子向來如此,我們且信任他便好。”

“卿卿我我了好幾日,你怎麽還叫他‘陸公子’吶?”白妙音甫一睡醒,便起了好事之心,“難不成,該說的事情他還沒說,該幹的事他也沒幹?”

“我私下都是直呼其名的。不過,他該說什麽?”燕娘滿臉怔然,緊接著耳根一紅,“又該,該幹什麽?”

“嗐,我們娘倆還在這兒呢,他能幹什麽?”白妙音笑道,“我指的是他有沒有說些山盟海誓的話,有沒有計劃回去之後的事,有沒有考慮過你的著落。男人嘛,不跟你談婚論嫁,那便是逢場作戲!”

“他……”

白妙音向來心直口快,燕娘早已見怪不怪,這回胸口卻如遭一記重拳,連帶著後背的傷口也在隱隱作痛。

這幾日,仕淵同她幾乎無話不談。他調侃過太虛宮監院楊玄究俊美非凡,到底令多少人動過芳心,也猜想過雲門四君子中,唯一未謀面的“春暉聖手”究竟是何模樣。他同她爭論張駟和陶雪塢究竟誰的武功高,蒟蒻與樹菠蘿哪個在南朝會更熱賣,與她聊著過往與當下。

可關於未來,他只字不提。

燕娘神情促狹,末了哂笑一聲,搖了搖頭,“白姨你也清楚,他是南朝權貴,我是女真餘孽。他一出生便被定好了道路,我日後也得回仙音島向師門告罪,我們……是到不了談婚論嫁那一步的。”

所以她們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像是偷來的,他也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他冒著性命危險,也要將她從林子規的掌控中救出,自是不會把她再困入另一個樊籠;她也不願見他為了所謂的“天長地久”鬧得眾叛親離。

燕娘的語氣平靜又坦然,反倒教白妙音聽得揪心。

她與燕娘四目相對,忽地想到兩日後,或許就再也見不到這位“飛仙”了。她不知林家班今後會何去何從,只知現下有些話,不說就來不及了。

“小燕啊,你莫怪白姨多嘴,白姨只是怕你把情啊愛啊的看得太重,非得圖個結果。我情竇初開時遇到的那個人,就沒有結果,卻結了個‘果’。”

她指尖一點小泉腦門,繼續道:“我一個人帶著這小拖油瓶十幾年,照樣過得風生水起,照樣能心花再綻,還綻得萬紫千紅……小泉你皺什麽眉頭!你老大不小了,這話也是說給你聽的!”

“要咱說,緣分來了,就痛快去愛;緣分走了,就痛快受傷。愛火燒不死人,只會將人淬煉得更堅韌!”

她端起粥碗,沖燕娘拋了個媚眼,“話雖糙,但你一定能懂我的意思。不管那小子如何對你,不管今後你身在何方,還有個白姨永遠記掛著你!”

“白姨永遠是我白姨。”燕娘也端起粥碗,笑顏如花綻放,“我明白,管它甚麽天長地久,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言畢,林家班最賣座的兩位女角兒,在海島石窟的臟衣堆前碰了碰破碗,將稀粥一口幹盡,算是對兩年來的陪伴做個正式道別。

“唉,繼續幹活兒吧,不然明日真的要發愁了。”白妙音拿起針線,又是一副苦相,“不過你方才說,那小子去總壇了?他把人家肉鋪燒了,還把天師炸出一身傷,怕是得不到什麽好臉色……”

白妙音一語中的,小島另一頭,仕淵的確碰了一鼻子灰,連帶隨行的張駟也被天師拒之門外。

若非四叔陸季堂恰巧住在總壇,他二人連道觀的大門都進不去。

院內還是只有三個灑掃道童,一個鷹鼻褐眼,一個滿頭卷毛,一個面如黑炭,沒一個聽得懂漢話。

天師閉門不出,雲房內時不時傳來動靜,有藥瓶磕碰的聲音,也有天師的呻|吟聲,似乎是故意讓他們聽到的。

“裏面在上藥呢。我替你賠了好幾天的不是,人家不尋仇已經很豁達了。”

陸季堂將仕淵拉到後院角落,留張駟一人在雲房門口等候。

“秦姑娘在戲船上聽到的事,我已經跟天師講過。”他悄聲道,“但林子規跟南海派交情不淺,天師不太信我們的一面之詞。南海派岌岌可危,他們還指望著借林子規這個護法,去中原落地生根呢!

“另外,海沙幫曾在鬼門關劫掠,即便天師願意網開一面,島民們也絕不會答應。老吳天天念叨他那徒弟沈澈,我苦口婆心求了天師三日,根本沒用。你還想放走崔慶烈?那廝是領頭打劫的,連我都巴不得他餓死在礁石上,你個炮子崽真是不知好歹!”

“可我們的對手是沙爾舒吾啊,是能越過達魯花赤,直接啟奏和面見蒙古大汗的人!”

仕淵壓低了聲音,卻壓抑不住急躁之情,“我知道崔慶烈罪無可恕,但他是我的保命符,而沈澈是全船一百五十人的一線生機,我必須考慮到最壞的情況——”

“什麽是最壞情況?”陸季堂驀地打斷,“丟了西瓜撿芝麻才是最壞情況!帆兒啊,你胸懷大義,四叔很是欣慰,但有些話我憋很久了……”

他拄膝而坐,搔著不知何時禿了一塊的額角,“我們保命要緊,能平安到南朝已經謝天謝地了,就非得去招惹那個林子規嗎?你也說了,他背後有蒙廷的支持,而我們呢?我們是遇難者啊,在海上就是群雜魚!

“再者,那蒲壽庚是舶獠,保不齊就被林子規三言兩語策反了。依我看,你後天就不該跟林子規照面,我們幹脆避開戲船,夾著尾巴老老實實回家。管它沙什麽吾,管它什麽國難當頭,那些當官拿俸祿的不著急,咱一群雜魚急個甚?”

聞言,仕淵哀嘆一聲——本以為陸季堂瀟灑達觀,原來也市儈怕事,縱使平日好插科打諢,終究還是個長輩。一時間,他仿佛又回到了陸園的祠堂。

他沈吟片刻,突然起身將陸季堂拉回雲房門口。

“四叔,我攛掇蒲大人拿下林子規,其實就是為了保命,並非全然為了家國大義與私人恩怨。”

說話間,他略微提高了聲音,“要知道,自燕娘從戲船逃走的那一刻起,林子規就不會讓我們活著走出鬼門關,他一連燒了三艘船就是最好的證明。

“可他單單放過了蒲壽庚的船,一是因為福船上有火炮、有人留守,二是因為他當時不知我們與蒲大人有交情,覺得蒲壽庚此人可為他用。

“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還未與蒲壽庚通上氣,燕娘就已上了福船,將他的計劃全盤抖落出來,更沒料到我與普哈丁相識,次日一早便與蒲壽庚站在了同一陣線。

“另外,時小五他們查驗過,三艘船都被潑了火油,故而火勢大、蔓延快。試問區區戲船出海,作何要帶那麽多火油?”

陸季堂神色一凜,仕淵又提高了些許聲量,“因為他來者不善,正如燕娘所言,是來鬼門關擄人的。擄不走就把島給燒了,島民不得不走;擄走了也燒,方便今後駐軍。”

話音方落,雲房內安靜了一瞬。沒過多時,房門“吱啞”一聲打開,出來的卻是肉鋪孫大夫。

孫大夫端著盆臟水,二話不說便朝仕淵腳邊一潑,兀自走到水缸邊浣洗麻布。

孫記肉鋪被燒,他只得搬到總壇來住,順便照料天師的傷勢。場面一時尷尬,陸季堂畢竟是住客,登即腳底抹油溜了,徒留燒鋪子的仕淵與張駟面面相覷。

“孫大夫日安,呃……敢問天師的狀況如何了?”

仕淵出言寒暄,張駟緊隨其後道:“前幾日解毒之事,還要多謝孫大夫指點。我和那位蕭大俠當時實在情急,多有唐突,今日我二人特來向您和天師致……歉……”

話至一半,對方哼起了小調,根本不搭理他們。

聽著孫大夫的錢塘小調,望著他老臉上的黥疤,仕淵忽然想起了一樁舊聞。

十幾年前,錢塘縣驚現一具無皮男屍。

死者為當地一惡霸,而那剝皮行兇者,經調查,是一位醫館郎中。原來郎中的女兒被惡霸欺辱致死,棄置於郊外近一個月,下葬時體無完膚。

郎中報了官,惡霸亦被繩之以法。怎料數月後的嘉熙四年,天子又頒布罪己詔,大赦天下,這惡霸暗地運作,也被放了出來。殺人者逍遙於世,郎中為給女兒報仇,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遂剝了惡霸的皮,將其曝屍荒郊。

被捉拿後,郎中不卑不亢,最終被判流放儋州為奴。臨行前,曾經被他救治過的民眾夾道相送,流放路上,郎中卻莫名其妙消失了。

此事轟動了整個臨安府,那郎中至今下落不明,只存在於茶餘飯後的談資中,被稱為“人皮孫”,但他的本名實際是……

“小生當日燒了肉鋪,實在抱歉。”

仕淵走到水缸旁,恭敬一拜,“望您能原諒小生,孫良昭孫大夫。”

孫大夫的動作一頓,將頭埋得更低了些,依舊不吭聲。

“任何人流離至此,都屬情非得已。”仕淵溫言道,“我知道您同我們一樣,也想回家。與其寄希望於林子規,不妨同我們一道。”

他卷起袖子蹲下,把孫大夫的水盆端到了自己面前,“天師的傷是我冒失,這傷布還是我來洗吧。您和天師在房內,定也聽到了我們的談話。十幾年前的陰霾已散去,您是良人,理應活在昭昭天日之下,而不是被林子規送到戰場上當肉簽。”

孫大夫暼了他一眼,往地上一坐,良久才開口:“什麽是肉簽?”

仕淵笑著指了指張駟,“我這位朋友曾是蒙古探馬赤軍,他解釋得定比我清楚。”

張駟把斬|馬刀放下,也跟著席地而坐,回道:“‘簽’是指簽軍,不戰時搭軍帳、挖戰壕、搬東西、撿屍體之類的。蒙人的簽軍有近五十萬,大多為漢人、女真遺民。

“所謂‘肉簽’則是指開戰後,被騎兵趕在最前面當肉盾、沖鋒陷陣的人,純粹是拿命來消耗敵方戰力。肉簽幾乎都是罪犯、戰俘,以及……邊遠之地擄來的平民。”

仕淵一邊聽,一邊不遺餘力地洗著麻布。孫大夫實在看不過眼,奪過水盆,氣道:“我統共沒幾卷麻布,你別給我搓壞了!”

“唉,米面油鹽吃不上,連塊傷布都得反覆用……”

仕淵伸了個懶腰,故作苦惱狀,“明明這小島氣候溫暖,土地肥沃,金瓜銀豆都能種出來。南海派是小島的支柱,天師若肯幫幫我,我可以從林子規手下保住鬼門關。但小島今後該何去何從呢?”

他指了指院中傻玩的三個道童,“靠他們嗎?”

“有話直說,別陰陽怪氣小孩子!”孫大夫翻了個白眼。

“我們這幾日住在石窟中,天天面對白玉蟾的壁畫。”仕淵正色道,“紫清先生制服了惡貫滿盈的海寇,卻並未殺死他們,而是將其帶到了這裏,以道法感化。

“他帶著海寇們開墾田地、掘井挖渠、建屋鑿窟、造船漁捕,這才有了如今的鬼門關。紫清先生走後,海寇們留在島上繼續修道,南海派就此誕生,鬼門關也成為一座世外桃源。

“近百年來,南海派歷代仙師們改風水、鑿山穴、設礁石陣,庇護了一個又一個或犯過錯,或走投無路之人。若紫清先生在世,不知會如何處置海沙幫——是白白奪走數十條性命洩憤,還是將這數十個人力化為己用?”

孫大夫陷入了沈默,仕淵繼續道:“如我所說,這小島天時地利人和皆有,如今唯獨缺個像白玉蟾那般見多識廣之人,帶領島民繼續走下去。天師一把年紀了,後繼無人,沈澈無疑是那個最佳人選。

“海沙幫勢必得贖罪,但困在礁石上餓死,連鱷魚肚子都填不飽,遑論他們在東海南海還有眾多同夥,早晚是個隱患。將沈澈留在南海派,海沙幫其餘團夥也能為小島所用,同時還能震懾海上其他勢力,保護鬼門關。”

孫大夫臉上青一陣紅一陣,仕淵知道這話他聽進去了。孫大夫聽進去了,意味著天師那邊也不必再多費口舌。

“這番話,我會轉告天師的。”孫大夫神情親和了些,“你們啟航時,帶上我一個。”

他轉身進了雲房,再出來時拿著一罐草藥,“另外,你去跟林子規帶來的那位姑娘說,讓她好生休息。她傷口正在愈合,忌水忌穢,島上野味野果別亂吃,多吃蛋、魚、雞。若有不適,隨時來找我。”

蒲壽庚手下有船醫,蕭繽梧與陶雪塢也懂醫術,燕娘傷勢早已無大礙。

仕淵接過草藥,幾度欲言又止,還是道:“孫大夫……敢問林子規為何教你將那姑娘背後劃傷?只是為祛刺青嗎?她被林子規騙服過底也伽,刺青多半也是他的手筆,可有後患?”

“那姑娘來的時候渾身抽搐,冒著冷汗。”孫大夫緩緩道,“底也伽是舶來物,我也束手無策,只知其根治之法不在醫者,而在於患者自身意志。既是體內有毒,我只能用螞蟥這種老辦法,暫時緩解她的痛苦。至於她背後的傷……”

他嘆了口氣,“確實是為祛除刺青,卻不是林子規教我剜的,而是她自己。”

仕淵與張駟皆是一怔:“她自己?”

孫大夫神情覆雜,繼續道:“祛除雕青文身,無非兩種辦法,要麽火灼,要麽刀剜。前者痛苦較輕,但無法完全抹除刺青的痕跡,那姑娘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刀剜。

“我當時還納悶,那刺青紋得究竟有多難看,值得她受這份罪。可當她趴在案臺上,褪去衣衫後,我才知道她背上紋的不是圖樣,而是四個字,‘人皆可嘗’。”

天清氣朗間,仕淵頭頂如遭雷亟——

女真餘孽,人皆可嘗。

指得依舊是孟忠襄攻破蔡州城後,與軍士在內宮“嘗後”那則謠言。而這謠言的主人公,正是他最敬仰的外公。

短短四個字,可謂是對女真女子最惡毒的侮辱。

難怪燕娘進香水亭只是喝茶洗發,從不沐浴;難怪那日在蔣家店見到神似他外公的立像,她反應會那麽大;也難怪在太虛宮外溫泉時,她不僅不許他回頭,淩晨無人還非要他守在入口處。

“唉,我行醫多年,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那姑娘身體本就虛弱,我只剜了一刀,就再也下不去手了。”

孫大夫的話音仍在繼續,“我說反正這四個字是紋在後背,沒人看得見,改用火燎一燎得了,她卻嘶吼著讓我繼續,一筆一劃都不要放過。後來我想了想,她約莫是不願讓最親密的人看見吧……”

尖刀剜得明明是燕娘的後背,卻好似一字一字剜著仕淵的心。

他沖孫大夫深鞠一躬,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道觀,如一縷幽魂。

張駟心裏也不是滋味,跟在他後面,見他步履艱難地爬上棧道,在燕娘身後默默跪坐了一陣,一頭栽倒,昏睡了過去。

燕娘只道他一夜沒睡,徹底累慘了。她不忍打擾,扯了幾件臟衣墊在他頸下、蓋在他身上,轉頭繼續趕工。

鯨火燃了一整日,月上中天時,帆幕終於補好。

是夜,她再度犯了魘癥,夢中出現的不再是經年舊事,也不再是她失手誤傷的冤魂,而是此刻正睡在她身邊的心上人。

陸園桂馥蘭香,她在杏苑及第山坡上練劍,他在書齋中苦讀備試;中秋月明,他牽著她的手游街看花燈;重陽佳節,他將吳茱萸插在她發間,提著美酒打馬登高……

一幕接一幕,皆是這三個月來她思念他時的肖想。

她本以為被夢魘糾纏了二十年,終於做了次美夢,直到他登上高處,撒開了她的手,縱身躍入海中。

天青色的身影轉眼被浪潮吞沒,她救不了他。

驟然驚醒,她冷汗淋漓,卻身處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仕淵似睡非睡,下巴搭在她頭頂,輕輕拍撫著她的臂膀,嘴裏含糊不清,似是“不會有事的”,“一切都會過去的”。

“我一定會回來的。”

這一句她聽清了,但為何是“回來”?不應該是“回去”嗎?他這話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他自己聽,亦或是說給他家人聽的?

一時間不知是夢是醒,她實在疲累得緊,眼皮一沈,又睡了過去。

第五日清早,仕淵尚未起身,普哈丁和蒲壽庚的手下如約來到石窟取帆幕。

燕娘疊好帆幕交到普哈丁手中,臨走前,陸季堂也來了,說是貺南天師請仕淵去南海派總壇一敘。

親手搓出的麻線,親手縫過的帆幕,仕淵終歸沒能親眼見到它張開的一刻,一如他千難萬險了七十多天,卻沒能見到神荼索自君實身上取下。

人生有多少遺憾,就有多少希冀。

帆幕在海風中鼓噪,那是一塊巨大的百家布,是四個人四日來的心血。斑斑塊塊、裏裏外外縫著數十人的外衣,也是一百五十多人歸家的指望。

福船修補完好,起航前的傍晚,所有人趁著落潮之際,提前登上福船安頓。底艙擠滿了人,就連船樓的過道都擺滿了草席,仕淵也攜孫大夫上船,向眾人引薦這位新船醫。

這個夜晚其樂融融,大夥談天說地,只有兩個人開心不起來,一個自然是仕淵。

他在道觀待了很久,沒有人知道他跟天師究竟談了些甚。

問孫大夫,孫大夫說自己一直在收拾家當,並不在道觀內,陸公子很快就要直面林子規,或許是上火焦慮。

仕淵不開心,至少面上掛著假笑,另一位自打入夜後就臭著一張臉,光腿坐在桅桿上啃甘蔗,渣滓落得下面人滿頭都是,正是陶雪塢。

並沒有人得罪他,他只是在旁人吃飯閑聊時,習慣性地夜觀了一下天象。

初更時分,南方朱雀鬼宿有流彗隕落,照亮了半邊天。

那客星金玉之色,何其耀眼,在夜空逗留得極其短暫,拖著淅淅瀝瀝的光雨,墜向人間盡頭,美麗中帶著些淒涼。

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仕淵——

陸小少爺恐有大難。

心中忐忑,眼皮直跳,陶雪塢發了瘋似地在船上找紅衣,最後溜進寮廳,裹著蒲壽庚的緋紅官服,下了一日一靈驗的讖言。

旁人見他神神叨叨,卻又問不出什麽來。

可陶半仙能說什麽呢?指著消失得無影無蹤、無人得見的星隕,說咱幾個時辰後別出海了?還是把仕淵一個人留在鬼門關,說等你轉運了我們再回來接你?

一切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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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熊貓頭]感謝觀閱!

老胡回村倒時差中[化了]鴿了幾天,雙更+小紅包補償大家~~

最重要的是,(洪亮又喜慶):

新年快樂[撒花]祝各位心想事成,八方來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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