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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甬江道頭千帆匯,定海形勝出東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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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甬江道頭千帆匯,定海形勝出東南(上)^^……

錯愕歸錯愕, 仕淵下意識地向船艙望去——

廉貞與祿存正睡著回籠覺,幸而不知情。為非作歹之事,他在北方沒少幹, 可南朝秩序井然, 他向來遵紀守法, 萬萬不敢在家門口造次。

璞玉蒙塵,那幹脆摔碎它,一條道走到黑吧!

“小五哥,幫忙把驢馬都牽下船。張兄,煩請你……”仕淵頓了頓,壓低聲道,“該怎麽辦, 你比我清楚。陶雪塢功力深淺不明,你綁他須得比綁塔斯哈嚴實些。”

張駟在甲板上四處搜索, 翻出段水蛇粗的帆索, 轉頭又見著個鼓鼓囊囊的麻袋,打開一看,裏面是餵雞驢的豆粕。時小五解下桅檣上捆著的韁繩, 輕手輕腳地把驢馬趕下船去。

待“大麻袋”被捆到驢背上,一切準備就緒後, 仕淵走進船艙內,叫醒了廉貞與祿存。

“小道友, 早啊!你們師父改主意了,叫我來跟你們說一聲。”

他故作輕松一笑, 從竹篋中摸出個錢袋放到廉貞床頭,“我們可能一時半會回不來,陶先生留得這錢, 你們可別亂花。不要輕易下船,也不準在船上幹壞事,陶先生說了,這是對你們的歷練。前面西壩旁有個漁村,村中裏正會照看你們……”

真正幹壞事的人,眼下忐忑又愧疚。仕淵還以為對方會不舍地追問幾句,怎料話還未囑咐完,小家夥們就已相視而樂,跳上床鋪撒起了歡——

規矩都是演給大人看的,孩子終歸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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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自古便是大港,曾經為奉國軍,治所為濱海的定海縣,紹熙年間改州為慶元府,府署與市舶司一同被遷至鄞縣。

城西曾有廣德湖,鶯啼鶴舞,水美魚豐。可惜徽宗治國欠思量,為了幾萬石糧食墾湖為田,導致下流湮塞,水患連年。當地有俗語曰:“爛腐岐陽破沿江,十年倒有九年荒。”

如今的州城是二十多年前新修建的。知府胡榘改城西沼窪為護城河,加之東面有餘姚、奉化、甬江三江環繞,整座城池恰似洲中之島,給予船舶最大便利。

慶元府本身並不大,十個城門內卻藏納著小半個天下,繁華更勝揚州。

東城波斯巷,西城高麗使館;大食商販遍布全城,閩廣浙藩菜色俱全。街上走一遭,充耳皆是鳥語,撲鼻不乏異香。城外太白山麓前有阿育王寺,後有天童寺。天竺僧與倭僧黑臉對白臉,大眼瞪小眼,不知打得是哪般機鋒。

城東為市舶司所在,從漁浦門至靈橋門一帶寮廳林立,乃大宋財政收入之命脈。漁浦門正對餘姚江之末,顧名思義為漁船所在;靈橋門直通奉化江上東津浮橋,為造船之地。每每浮橋一撤,意味著又一艘艦舶即將首航。

出了正東面東淩門便是三江匯聚口,亦是眾多商船碼頭所在。

當地人稱碼頭為“道頭”,清晨放眼望去,甬江上的舳艫遮天蔽日,有的船只像小山一般,比那城門還巍峨。不計其數的瓶子、盤子、綢子、葉子、鏡子從這裏運出,又有琉璃、香料、寶石、銀銅等少則三百二十種貨品從這裏舶來。

商賈船員自東海而來,沿甬江駛入明州港。待市舶司派兵編欄、閱實後,再由專門的市舶務門進城,向其繳納抽解、簽領公憑,或者與朝廷議價博賣。

當然,也有那幹賺錢不交抽解、不領公憑的,比如林家班。

這便是與泉州、廣州齊名的明州港。往甬江邊上一站,光吹吹風也能沾一身銅臭味。港口貨品吞吐無可計,銀錢交易不可言,最後只在戶部呈上的折子中一言以蔽之:“三舶司歲抽及和買,二百萬緡錢。”

大宋之所以為大宋,正是拜如明州這般大港所賜。

可這麽多錢,都花在哪裏了?

張駟一個多月前來明州港就暗自發問。若最初的最初,這錢用對了地方,是不是如他這般的北方漢民就不會被外族輕賤?是不是母親和弟弟不至於被凍死?是不是他也不會成為探馬赤軍,給蒙人當鷹犬?

可惜好不容易將明州港道路摸清的他,再回來時,卻只能貓在客棧。不是仕淵不願帶張駟出門,而是能看得住陶雪塢這尊大佛的,只有他。

同樣是被綁,這人可比塔斯哈難伺候多了,一路上一會兒出恭,一會兒讓三人停下為他整理頭發。

手刀的效力在他身上不太靈,一路上被砍暈又醒來,翻來覆去,到最後仕淵實在不忍心,只能由著他在麻袋裏破口大罵。

臉皮是徹底撕破了,他罵著罵著,從驢背上滾下來好幾次,都不勞旁人動手,自己將自己摔了個鼻青臉腫。

眼下,仕淵與時小五出門辦正事,他在客房內與張駟幹瞪眼,口中依舊不甚幹凈——

“姓張的,你他媽好歹給我套條褲子啊!”

陶雪塢身纏帆索坐在榻上,紅衣下兩條大白腿交疊在側,三分香艷,七分凍人,十分辣眼。張駟似乎也覺不妥,起身從竹篋中抽出條褲子扔到床邊。

“誰要跟你穿一條褲子!臟死了!”陶雪塢啐道,“順便給我把頭發簪起來!”

“你睜大眼睛瞧瞧,我像是穿綢緞的人嗎?”張駟不耐煩道,“褲子是恩公的,簪子沒有,自己扯條褲袋紮一紮!”

“陸秋帆這鳥人,平日熏得甚麽鳥香!”

陶雪塢罵人不忘捎上仕淵,至少沒嫌棄褲子的布料,“上衣也給我拿一件!那麻袋裝過甚你們就敢往我身上套?渾身刺癢還一股糟粕味,讓不讓人活了!”

張駟強壓怒火,轉頭拿了件襕衫給他,怎料這家夥又來事兒了——

“天青色?就沒有亮眼些的,比如紅色?”

“又不是新嫁娘,非要穿紅色作甚?”張駟諷道,“雲祁散人過世,先生不應該素著嗎?

“我,這……”陶雪塢舌頭打結,幹脆破罐子破摔,“這不是能襯得臉色白皙些嘛!要你管!”

“我才懶得管……”張駟囁嚅著又坐回門口守著,“先生有這般需求,我明日去買盒鉛粉便是,比紅衣管用。”

“天殺的狗才!”陶雪塢氣得滿臉通紅,“你不把這繩索解開,難道還要幫我穿褲子不成!”

可真等張軍爺站起來,他又慌了,往床邊蹭了蹭,“我,我自己來!市舶提舉司就在旁邊,你碰我我就叫了啊!”

明明是雲門四君子之一,生起氣來卻像個潑婦。張駟頭疼不已,一邊解帆索,一邊道:“旁邊是波斯巷。你叫,旁人只會當是白日宣淫。”

身上終於輕快許多,陶雪塢活動活動筋骨拿起褲子,可對方依舊關公似地站在身前。

“非禮勿視,煩請閣下轉過身去。”他無可奈何道,“我光著下半身,難道還能跳窗逃跑?”

這貨雖矯情,但所言有理,張駟即刻退後幾步,背過身去。身後窸窸窣窣一陣,忽聽“吱啞”一聲,似是窗戶的聲響。

他想都沒想,七尺斬|馬刀鋒刃沖上,回手揮了個滿弧——

“咣”地一聲,床榻被砸塌一角,一旁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原來方才是床板的“吱啞”聲。

陶雪塢雖沒跳窗,但此刻半蹲在榻上,一手抱著床架,另一手懸在空中,赫然是在往那窗戶探!

電光石火間,二人四目相對。陶雪塢見自己行跡暴露,一不做二不休,一蹬床板向窗戶躍去。張駟也不遑多讓,長刀打橫,照著前者的腰眼掄去,沒成想被一股邪風震退兩步。

他這一刀只用了三成勁力,而陶雪塢這一掌卻動用了七成真氣,緊接著掌掌帶風,赤手空拳地與張駟打了起來。

張軍爺自然不敢真拿斬|馬刀招呼對方。床已經砸爛半邊,萬不能連房也給拆了,七尺長的家夥此刻不比個燒火棍好用,只能拿來格擋。

“啪!啪!啪!”

房內一會兒是茶盞碎裂之聲,一會兒是肉掌拍在刀背上的聲音。陶雪塢許是太久沒動武,又許是手麻了,不消片刻,招式就疲軟了起來。

對面連人帶刀加起來近二百斤,他實在奈何不了,折腰躲過一刀,直接仰在地板上不起來了——

“倔尾巴騾子!我劍不在手,打不過你!有種把我丟出窗外去啊!”

“那不就正中你下懷了麽。”

張駟把長刀往地上一杵,彎腰伸手欲將他拉起來,怎料臉頰驀地吃痛,斷眉下又添了道火辣辣的紅印——原來彈琴的手,抓人這麽疼!

他再也難抑怒火,撂下長刀抓起帆索,往陶雪塢身上一騎,捆著捆著扭打成一團。二人纏鬥到入夜也難分伯仲,張駟手酸拿不動斬|馬刀了,陶雪塢連罵人的力氣也沒有了,黑燈瞎火地躺在地上大喘氣兒,直到時小五提著燈回來。

“二位躺屍吶?嚇死我了!”

時小五把錢袋和銀票放在桌上,掃了眼坍塌的床榻和滿屋狼藉,“喲,你們關系什麽時候這麽好了?”

仕淵哼著歌,提著食盒並一琉璃酒壺進了屋,“張兄,你臉怎麽了!”

“貓抓的。”

張駟起身接過食盒,這才發現吃飯用的碗盞碎了一地,匆匆出門去換。仕淵望了眼陶雪塢的雞窩頭,頓時了然。

他拿下背後的布包打開,亮出裏面幾件嶄新的道衣、一雙錦靴,還有篦子簪子、頭巾發帶,笑道:“這兩日唐突先生了。事出緊急,未來得及給先生備行囊,實在抱歉!”

“你們一口一個‘先生’地叫著我,就是這樣對先生的嗎?”陶雪塢褪去臟衣,脖頸以下是白花花的脊梁,“上梁不正下梁歪,觀瓊書院只教書不育人的嗎!”

面孔似故人,後背卻少了四個刺字,仕淵赧然轉過身去,哂笑道:“同樣的話,我也質問過書院山長。山長徐茂暉教書一般,五禽戲倒是打得不錯,觀瓊書院子弟就是這般囂張。我給你徒弟留了些銀錢,又托餘姚漁村的裏正代為照看,先生且放心隨我們走便是!”

說話間,張駟端來碗筷,陶雪塢嗤道:“說得輕巧,沒有船和船員,你們是打算當浮標嗎?”

“我跟公子累了一整天,不就忙這個去了嘛!”

時小五收拾桌面,陶雪塢瞟了眼那裝錢的褡褳,“嘁”了一聲:“看來這傭錢、賃租、定金都沒花出去啊。海外多盜,船大人眾才敢出海,可你們一沒公憑,二沒目的地,三沒出海履歷或擔保人,四沒載重貨物。

“綱首兩眼一抹黑,船體出海不穩定,航行安全無保障,船員也吃不到利潤。你們年紀輕輕,在牙行又是生面孔,當然竹籃打水一場空。況且,誰願得罪林家班?誰又敢在市舶司眼皮子底下攪事?”

“沒錯,先生說得都沒錯。”

仕淵哼著小曲擺著酒菜,絲毫不在意對方的冷嘲熱諷,“真武宮、甬東司、江廈道頭我們跑了個遍,不僅船和人沒弄到,還打聽到林家班昨日已經出海走人了。”

“那你美個什麽勁!”

陶雪塢翻了個白眼,見葡萄酒入龍泉盞,端的是土洋結合,無需入口,就能把人香暈。

“我高興的事,有三件。”仕淵放下琉璃壺,不急不躁道,“其一,定海縣東海之濱還有鎮海、利涉等道頭。那裏離市舶司遠,往來的多是經停的藩商,王法管不住他們,我們成算也更大。

“其二,林家班自己跑出海去,倒省得我們引蛇出洞了。他們自甬江離開,定是往南海方向去。但我找吟叫郎問過了,林家班這三個月在東南沿海並沒有演出,連近兩日在真武宮道頭的演出都已取消。以我對他們的了解,他們多半是去了鬼門關。”

這廂聽到三個不得了的字眼,陶雪塢登時嗆出口酒來——

“咳!送老子回去!”他嘴邊淌出一縷鮮紅,“蕭繽梧這個糊塗喝渾了的,結交得都是甚貨色!一個個上趕著去投胎,掛在礁石陣上餵鳥,連槐樓都過不去……”

這一嘀咕,仕淵非但沒退卻,反而更離不開陶半仙了。

“我還有第三件事沒說呢。”

他仰脖幹盡一杯酒,手指摩挲著瓷盞,癡癡地望向陶雪塢,眼底升騰出一團焰火。

“我在牙行雖沒雇到人,卻花錢買來個不得了的情報,能讓陶先生心甘情願地與我們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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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觀閱~~謝謝小夥伴們的火箭和營養液![熊貓頭]

另:明州就是現在的寧波,真的很佩服海上絲綢之路,所以多介紹了一點明州港。

【題外話】

老胡我留學就是在太平洋彼岸某國的港口城市,坐在學校天臺上,正好能看見城市地標大橋和入海口。

幾乎天天都能看到咱家巨巨巨大的貨輪駛入,比那個地標大橋還壯觀,每次都炒雞自豪。

我們雖然慢了三百年,但好歹是追回來了。對比小說中的時代,以及我所在的某國,麻麻這錢幸而用對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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