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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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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下)^^……

日始之時, 天青青兮欲雨,東關街兩側熱氣騰騰,那是沿街的“煎點湯茶藥”鋪子又開張了。

仕淵背著個半人高的竹篋, 張駟斜挎著個七尺長的布袋, 在城東康海門內的一張小桌前坐下, 叫了四碗餛飩。

這餛飩鋪從陸園步行不到一刻鐘而已,仕淵卻饞了兩個多月。眼下好不容易自高墻內爬出來,他第一件事便是來東門嗦上兩碗鮮。

湯頭由老母雞和蝦幹熬制,晶瑩面皮中包得是蝦籽與鮮肉。紫菜蔥花往湯中一泡,天冷時撒些胡椒丁香粉,天熱時佐以腌姜魚酢絲,比那山珍海味體貼得多。“嘶溜”一口下去, 乏軀從上到下、由內而外地舒坦,這便是揚州人常說的“清早皮包水”。

可張駟在軍中待久了, 早上最忌“皮包水”。一勺兩三個的小餛飩, 根本不夠填他的胃縫,又舍不得多叫幾碗。

他冒著被陸園開除的風險來到此處,望著大快朵頤的始作俑者, 不禁調侃道:“你這樣像極了我弟弟小時候——跟爹娘置氣,背著個小竹簍要離家出走, 卻只是坐在隔壁街啃炊餅。”

仕淵頭也不擡,隨口接道:“那令弟如今可有我這般不肖, 可還敢離家出走嗎?”

“開興元年,哦, 就是三峰山之戰那時。北方下暴雪,他跟我娘先後凍死了。”張駟輕描淡寫道,“他沒能長到你這般大。”

“怎會這樣……”

“燕雲十六州一帶不比這邊兒, 一到入冬,凍死的人不在少數。我家是馬戶,住在水邊,涿州一帶皆是平原,樹早就被砍禿了,連取暖的柴禾都沒有,只能硬抗,扛不住就只能去地府報到。”

張駟難得談及家世,見對方神情苦澀,趕忙轉移話題,“不提這糟心事了。恩公接下來有甚打算?是先找個地方暫住,還是繼續追查坤瓏閣一事?”

“我已經想好住處了。”仕淵擦著嘴道,“一會兒還是先去趟城西南盜聖家,找時小五問清楚他的委托人是誰,之後再——”

話至一半,他見城門洞中走出一隊熟悉的身影,起身揮手道:“吳伯!侯兄,鐵錘兄!”

“喲,這不是小六爺和張少俠嘛!”吳伯帶著侯三桿、彭鐵錘等人來到餛飩鋪前,還是以往的稱謂,“今日怎地沒睡到日上三竿吶?大清早的背著個書篋去作甚?”

吳伯不知仕淵被禁足家法之事,仕淵便打哈哈道:“離春闈沒剩幾個月了,我去買些書來看。吳伯您可別跟三叔說,省得他又斥我晨讀不用功,跑來東關街打饞蟲!請坐請坐,我請幾位過早!”

“喲,今日怕是不得空了,我們得趕回去給堂主交差呢!”吳伯擺擺手道,“昨日四爺被匪徒綁走,滄望堂和各商行都在忙活!我昨晚受命,今日帶人去各城門打探近日往來的番人。”

“吃碗餛飩又耽誤不了什麽事!”

仕淵硬拉著滄望堂幾位兄弟入座,叫了些吃食,斟著茶道:“四叔平日跟我最要好,諸位可有打探到什麽?”

吳伯道:“據那坤瓏閣掌櫃描述,四名匪徒拳腳不俗,雖是番人,但與漢人長相、穿著皆相似,官話說得也不錯。我們剛剛在南門東門打聽過,近一個月來,符合線索的番人,只有來自真臘的商團、占城的學者、倭國的兩名僧人【1】。還有一名高麗使節,隨行五人,手持蓋有王室玉璽的關引,前日剛剛到,昨日又從城南安江門離開……”

“太可疑了。”張駟忖道,“高麗使節作何要來揚州?游玩的話,為何要匆匆離去?況且區區關引,又何須王室蓋章?”

“恐怕不是高麗使節,而是在逃的蒙古質子——”

仕淵冷笑一聲望向侯三桿,“在沂水那晚你們不是說起過,吳伯那徒弟沈幼謙張起海沙幫大旗前,曾在高麗救下一名姓‘崔’的質子?”

“不錯,這人自稱‘崔慶烈’,後來一直待在船上。”侯三桿一臉不爽,“沈幫主就是受他煽動,才開始在東海南海走私,後來幹脆幹起了劫掠的勾當!”

“小六爺跟我們想到一處去了。”吳伯沈聲道,“神荼索一事,四爺從未對外聲張過,除了海沙幫和我們外,只有天知地知。”

彭鐵錘接道:“我們早已退出海沙幫,也許久不曾過問海上事,故而不知崔慶烈那夥人後來與沈幫主有何過節。不管之前我們如何稱兄道弟,但這廝敢對四爺下手,我們與他不共戴天!”

吳伯一口未動面前餛飩,胡弄著禿腦門,滿面愁容:“唉……海沙幫已經近十個月沒有音訊了,畢竟師徒一場,我有些擔心謙兒的安危。那神荼索也是離奇——不就是個道家法器嘛,怎就教那質子頂風作案、一路追到了揚州!小六爺你先前講過,龍門派那老道士去過鬼門關,他可有說過鬼門關究竟甚樣?”

“鬼門關……我一輩子都不想知道鬼門關究竟甚樣。”

仕淵長嘆一口氣,“我們雖然知曉了神荼索的來頭,卻不知它如何流落至‘鬼門關’島上。金蟾子曾言,南宗白玉蟾煉化隕鐵、鑄成神荼索後,將其贈與了南海派。吳伯可知這‘南海派’是什麽來頭?”

吳伯搜腸刮肚一番,道:“南海派出自武夷南宗,顧名思義,曾在泉州至瓊州沿海一帶活動。但近幾十年來,我未再聽說過南海派軼事,連說書人都不講了,似是已銷聲匿跡……”

“那這‘南海派’總壇在何處?”仕淵又問。

“嘿,幸好咱小時候故事聽得多!”吳伯捋著胡須,一派洋洋自得,“話本上曾講,上任南宗白玉蟾少時雲游,曾在黎母山中遇仙人,習得洞玄雷法,後以此雷法收伏興風作浪的海龍,鎮於南海派總壇。至於這總壇在何處,說書的沒提過,咱也不得而知!”

“哈,雷法?”仕淵嗤笑道,“金蟾子第一位師父便是紫清真人白玉蟾。他說他在鬼門關也施過雷法,召來了神霄驚雷將自己被關押的木屋劈出火來,燕娘卻道‘鬼門關’小島本就隔三差五遭雷雨。所謂‘雷法’,不過坊間傳說罷了!”

吳伯只幹笑兩聲:“坊間傳說雖荒唐,多少也有些根據。不打緊,管他南海北海派,滄望堂那麽多人呢!堂主一聲令下,我吳維舟就是赴湯蹈火,也會將四爺帶回來,小六爺且安心讀書備試便是!時候不早了,我們還得跑去西門和北門再打聽打聽,先告辭了!”

待吳伯等人離開後,仕淵與張駟策馬直奔城西南盜聖家。

盜聖家小院門扉大敞,院中依舊敗草殘階、一貧如洗,秋風一刮,連片金落葉都不給老頭兒留下。

金毛犬亂吠幾聲,屋內走出個麻衣芒鞋的瘦小人兒來,正是時小五。

“師父讓我這幾日在此恭候小六爺。”時小五戰戰兢兢地將人請進屋內,“師父他老人家還在瞌睡,多有怠慢,還望海涵!”

寒暄兩句後,三人席地而坐,時小五直言道:“陸公子來此,想必是看到我在坤瓏閣留下的金鉤了。”

“還要多虧張兄眼尖。”仕淵從竹篋中拿出金鉤,恭恭敬敬地還給時小五,“時兄真乃奇人,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坤瓏閣二樓,從兩個人眼皮子底下盜走神荼索。小生實在是佩服!”

“雕蟲小技,不足掛齒。何況盜亦有道,在下從不在人眼皮子底下行竊——”

時小五頷首作揖,天生一雙瞇瞇眼,即便面無表情,看上去也像在黠笑。

“在下白日裏趁那陸季堂午睡時,由窗戶潛入,一直躲在他的羅漢榻下,直到夜深無人時才動的手。”

聽罷,仕淵汗毛乍起,與張駟對視一眼,開門見山道:“時兄能否告訴我們,那委托人究竟是誰?”

“是沂水那夜,拎著我飛到閘口的秦姑娘。”

時小五摩挲著手中金鉤,坦言相告,“她出價十兩黃金,請我去坤瓏閣盜取神荼索。師父讓我自行決定,只道自己種下的因,也當自己了結隨之而來的果。我手頭拮據,實在眼饞那金子,應下來後又覺得此事不該瞞著陸公子你,所以便在藏寶櫃中留下了這把金鉤。”

張駟瞠目結舌,仕淵則波瀾不驚,道:“似曾相識燕歸來啊……其實,我隱約猜到了是她。”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晏相這首詩就作於大明寺中,沒成想昨日剛去了一趟,今日就被二百年前的先人一語成讖。

“秦姑娘三日前來此處找我,身後還跟了兩個人。”時小五回憶道,“此二人筋骨奇佳,舉手投足似是梨園武生,攜有佩刀,袖中亦有暗器,從始至終未曾出言,只是緊跟秦姑娘。”

“是林家班的人。”仕淵神色一凜,“時兄放心,我不會怪罪你,還要多謝你留下線索。話說回來,你可知秦姑娘在何處下榻、何時拿到的神荼索?拿到後又去了哪裏?”

聞言,時小五釋然一樂,“我前天夜裏拿到神荼索,緊接著就送到了東關街的明月樓中。按規矩,我讓秦姑娘次日找人驗過貨後再結算,她卻直接將十兩黃金付給我,說不用驗貨,她天亮還得趕回明州港。”

仕淵若有所思,又聽時小五繼續道:“黃金我收了,委托也辦成了。但師父提點過,江湖路遠,‘義’字當先,我不該辜負與陸公子的情誼。陸公子若是想追回神荼索,或有其他打算,時小五定會傾力相助!”

一言既出,仕淵一掃心中壓抑,似有說不出的爽利,瞬間放聲朗笑。

他對著時不諱的房門淩空一抱拳,道:“盜聖這份苦心,晚輩感激不盡!老爺子劫富濟貧戰沙場,輾轉兩河憑道義,分毫不輸孔丘之徒!”

時不諱沒有回應,小聲咕噥了幾句,床板“吱啞”兩下,鼾聲又起。

無奈搖頭,仕淵再回首時又正色起來:“燕娘好不容易來趟揚州,我姑且當她是為林子規所迫,礙於身邊那二人的監視才置我於不顧。時兄,你若真有相助之意,可否明日一早陪我們去趟明州港?”

時小五尚未答話,張駟先坐不住了:“恩公這是要從林家班搶神荼索?”

“我不僅要搶鎖鏈,還要搶人呢!”仕淵一環雙臂,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不過僅憑我們三個,還沒法與林子規對著幹,我還得再找幾個打手。”

“陸公子心中可有人選?”時小五一臉茫然。

“沒有……”仕淵兩手一攤,“我一夜未眠,今晚先睡個好覺,明日再操心這事!”

“可我們連住的地兒都沒有。”張駟沒好氣道,“揚州城的客棧我們前腳進去,你大伯後腳就知道了……”

“落難當然要靠朋友。”仕淵狡黠一笑,“揚州城不是還有他秦懷安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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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占城:古國名,位於今越南中部地區。真臘:古國名,位於今柬埔寨境內。倭國:即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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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觀閱[親親]小紅包求捉蟲、灌水、冒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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