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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曾經鐵馬燕雲志,正冠歸來是宋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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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曾經鐵馬燕雲志,正冠歸來是宋臣(下)^^……

登州治所為蓬萊縣, 坐落於渤海與東海交界處,為整個膠東最大的城池,故而也被人們以“登州城”指代。濱海小城雖不及益都繁華寬敞, 卻是建於唐神龍年間。從棲霞縣到此不過半日車程, 兩處卻有著截然不同的風貌。

海風鹹濕, 陰沈沈的天空似乎在醞釀著一場風暴。大雨總是將落未落,灰蒙蒙的城墻包裹著灰蒙蒙的街道,紅衣兵隨處可見,是這城中為數不多的色彩。

此處是三州五會最活躍的地方之一,幾乎家家戶戶都信教,然而近半年來道觀並不興旺。小部分是因為年初燕京的佛道之辯,道門被打壓, 但更多是因為數月前,李氏主持重修了湮廢多年的文廟、試院以招賢納士——香火和人氣都轉到儒門去了。

城南從黑水河東岸一直到南天門主道皆是旌旗招展, 正是李璮所在的太平營。

附近幾乎沒有商販, 只有一間“蓬壺茶肆”,賣著兌水的即墨老酒和海蠣子面條,僅靠斜對面太平營兵士就賺得盆滿缽滿。臨窗的位子總是坐著兩個商賈打扮的大漢, 既不談生意也不吃面,兩雙賊溜溜的小眼動不動就往太平營方向瞄。

“兩個月了, 樓下那兩位爺每天就只點一壺茶、兩碗羊湯配炊餅,一坐就是一整天。但人家見面就拍了兩錠官銀, 咱也不好意思說啥。”茶肆店家如是說。

孫真英與石志溫對視一眼,沒再多言。半晌後, 李堂主接過一紅衣兵送來的信,細細一閱,終於展顏。

秦懷安忙活了近一個月都見不到的漢人世侯, 孫真英只花一天便約到了,依舊是在蓬萊閣西南的靈祥宮。

原來那不肯露面的孫通判同樣出身牟平孫氏,是孫真英的遠房侄子,亦是金蓮堂客卿,那靈祥宮便是由其出資修葺。

特殊時期,大人物一舉一動都有探子盯著,唯有求神拜佛尚且自如。李璮成立“小朝廷”的心思昭然若揭,光城南一個太平營,就有紅襖軍近萬人,也難怪蒙廷如此忌憚,列兵鄰州,眼線遍布。

作為傳說中“八仙過海”之地,蓬萊本該仙氣飄飄,如今卻壓抑肅穆,而城中人卻渾不知情,依舊過著閑散的神仙日子。

一片紅潮壓青冥,這便是燕娘失去家人的地方。

老貨郎的搖鈴聲漸行漸遠,仕淵仰望著巍巍“南天門”,滿心憂郁,隨秦懷安走向城東南的八仙客棧。

六月初十清早,他如願登上了蓬萊閣。

蘇子詩常在,風煙催人老,心心念念的蜃景自是沒有出現,唯有海潮虬伏,狂風怒嗥。

向游人一打聽,才知傳說中的神仙樓閣已經二三十年沒有露過面了。他極目遠眺了許久,白霧中依稀能看到島嶼的輪廓,除此之外,天地只剩一片空茫。

“在想什麽呢?”

熟悉的詢問聲將仕淵從思緒中拉出。他怔然回首,見是君實,眼底閃過少許失意。

“秦姑娘的藥瓶眼看就要見底,定是不想讓我們擔心,提前回林家班了。”君實溫言道,“你若是掛念,等秋賦過後,我陪你去明州港找她。”

他再度披上了那件寶藍色大氅,鬢間掛著幾滴汗珠。純哥兒還在客棧等候,仕淵擡起袖子想替他擦拭,那汗珠已被海風吹得一幹二凈。

“她那麽能耐,多半是嫌棄我們礙手礙腳。”仕淵放下手,望向海面,“連聲‘後會有期’都不說就走了,這不合江湖規矩。我只是快要見李璮了,替你緊張而已!”

“換言之,我們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君實抿嘴一笑,“軟榻珍饈在側,你又可以當回你的小少爺了!”

仕淵苦笑著揶揄道:“對對對,小神童,小爺我還得青燈古卷、頭懸梁錐刺股,去貢院死上一回……”

“賢侄真乖!游歷了一個夏天,心倒是沒野,還知道該做什麽。”君實打趣道,“秦大人在靈祥宮前等著呢,孫堂主他們應該快到了,我們趕快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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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了太虛宮與昊天觀,靈祥宮實在乏善可陳。由於毗鄰港口,這座宋崇寧年間修建的道觀裏供得不是三清四禦,而是媽祖。

孫真英、秦懷安與石志溫等人已被請至內堂,君實與仕淵無名小輩,參與這種秘密會談不合禮數,自是與隨行的幾名三州五會修士在院中候著。君實饒有興致,只花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將道觀游了個七七八八,自廡廊出來時,見主道上來了黑壓壓一隊人。

其間四名中年男子裝模作樣地在主殿中敬香,隨後宮門關閉,隨從們井然有序地散至院中各處。在方丈和監院的引導下,這四人向內堂走去。

“你猜這四人中,誰是李璮?”仕淵拱了拱君實,耳語道。

“定是佩劍那兩人其中一位。”君實小聲道,“我就猜高個子有將軍肚那位吧,第一個敬香的是他,年紀看著大一些。”

仕淵卻搖了搖頭:“居高位者多思多疑,很少會有一身酒肉氣的,我猜是另一位看著儒氣些的。咱賭什麽?”

“那就賭回家的路上誰趕車嘍!”

交頭接耳間,二人回到內堂院中恭敬等候,這一等,便是兩個時辰。

他二人自是好奇門內談話的進度如何,李氏幕僚有沒有難為秦懷安,但耳朵都冒油了,卻只聞話聲,不辯其音。

終於,在臨近正午之時,門內傳來孫真英與另四位堂主的聲音:“三州五會願為驅策,還齊魯一方安寧!”

石志溫的朗笑聲穿門而過,仕淵當即便知,這老家夥過不了多久就可以重回昊天觀了。

秦懷安那邊的情況不得而知,君實雖然希望李氏能就此歸順大宋,但自打棲霞山莊與郝伯常等人一談,也深知此事道阻且長。眼下只求李璮願意撤兵楚州轉而進取益都府,牽制張柔與真定史家,以延緩大宋西線戰事數年。

良久,門內傳來惺惺作態的笑聲,又過了一陣,石志溫打開房門,沖仕淵與君實招了招手,叫他們進去。

仕淵賭對了,沒有將軍肚的那位才是李璮。

李璮安坐堂中上位,比想象中年輕許多。細細一琢磨,他年少承襲少保之位,算來應該與秦懷安差不多年紀。

他玉冠薄衣,打扮還不如身邊的心腹煊赫,見二人進來,擡眼點了點頭,臉盤寬厚,一雙濃眉圓眼。知人知面不知心,這位擁兵自重、連年進犯邊境的漢人世侯,竟是副和和氣氣的做派,甚至聽孫真英說話時,還會微微俯身。

三州五會還是面子大,孫真英客套了幾句,欲借蒲鮮鳳鳴寶劍一用,一方霸主竟欣然相助。

李璮坐直上身,沖身旁心腹道:“蔡將軍,有勞了。”

一把劍攪得江湖風波四起,而他卻將這龍門鎮派之寶賞給了部下!

那位腆著大肚子的蔡將軍應聲起立,解下腰側長劍,向君實走來。

仕淵趕忙為君實褪去大氅,忽聽身後“啪”地一聲,秦懷安將手中茶杯捏了個稀碎,引得眾人紛紛側目。

“秦相公這是……”一位幕僚惶惶道。

“抱歉,抱歉!”秦懷安一晃神,手忙腳亂地收拾著碎瓷片,“在下就是替這位小兄弟緊張而已!”

蔡將軍打量了他一瞬,皺皺眉頭沒說什麽,下一刻拿朱紅寶劍敲了敲神荼索的鎖柄,道:“劍是這把劍,該如何解?”

仕淵上前一步,指著鎖柄道:“這鎖柄內有盤龍扣,需用磁石將頂著盤龍扣的鋼珠吸附上來。此劍乃隕鐵所造,正是破解之物,只消將劍刃對準——”

“你自己來!”

話音未落,蔡將軍將寶劍往仕淵懷裏一撂,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

寶劍似有千斤重,仕淵小心翼翼地褪去劍鞘,將劍刃對準了鎖柄的尾端。

林家班骷髏傀儡上的小磁石都能教鎖柄中的鋼珠動上一動,而這昆吾劍出鞘,鋼珠卻毫無動靜。

他心中“咯噔”一下,轉轉劍柄,又換了鎖柄另一端貼上去。劍尖、劍身、劍柄、劍鞘,能試的地方統統試過幾遍,這鎖柄依舊套得死死的,就連秦懷安也無能為力。

“諸位莫要費力了。”蔡將軍嘆了口氣,頗有些不耐煩,“這劍確實是自蒲鮮鳳鳴手中而來,卻不一定是昆吾劍。傳聞蒲鮮鳳鳴癡迷劍道,想來不會輕易將昆吾劍交出。爾等不妨去民間打聽一番,或是問問他的後人,總比在這裏耽誤李少保時間強!”

仕淵腦中一陣嗡鳴,旁人之後說了些甚,他一概沒有聽進去。

費勁千辛萬苦,金蟾子找到了,李璮也幫了忙,神荼索仍舊無解,君實依然無法脫身。

秋賦在即,那昆吾劍連閻通望都找不到,他們又有何能耐?

好想回家啊……回家睡到地老天荒,睡到東西南北一身輕。

他不敢去看君實的臉色,想來不會比自己的好看。

李璮一行人走後,孫真英與石志溫好言開解二人,並承諾會派人查探昆吾劍的去向。前者下午便要啟程回牟平金蓮堂料理孫志堅後事,後者也要回寒同山了。

臨行前,石志溫將仕淵拉到一旁,小聲道:“身上的枷鎖尚且可解,心裏的枷鎖可不好辦。我知道君實小生急著參試,但讀書只是為了入仕當官嗎?人間正道千百條,是金子總會發光的。你看李璮身旁那兩個幕僚,根本就是臭皮囊,不也混得風生水起?南朝崇文重教化,名士輩出,總有他的用武之地,你是他摯友,與其幹著急,不如多開解提攜著。”

石志溫這老頭是真的將他當成了朋友,仕淵卻沒能好好與他道個別。

三人默不作聲地往八仙客棧走,最先開口倒是君實,問得自然是與李璮會晤的結果。

“李璮下個月便會撤兵楚州,並開埠邳州運河段,設立互市與我朝往來。”秦懷安如釋重負,“李氏有了三州五會的支持,又可以明著從運河走軍糧,自是有膽量往益都府打。”

“秦大人身先士卒,這算是開了個好頭。雙方往來便利些,相信他總有歸順我朝的一日。”君實眸中無光,此刻強顏歡笑,反而顯得有些欲蓋彌彰。

“所以,你究竟是怎麽說服他的?”仕淵順勢問道。

“我笨嘴拙舌的,還能怎麽說服?淮東是個大糧倉,宋廷這棵搖錢樹,他或許早就想傍上了。朝廷‘誠意’給到位,自是不需我多言。”

秦懷安哂笑著背起手,“另外,還要感謝你送來的治疫藥方,還有君實引薦的書生們。北方儒生千千萬,敢公然教蒙人如何做事的,唯有陵川郝伯常。李璮狼子野心是不假,但也是個惜才之人,《河東罪言》如雷貫耳,他早就想將郝兄拉到自己身邊了!但真正令他對我們刮目相看的,是另一個見面禮……”

“什麽見面禮?”

仕淵順嘴問了一句,不等秦懷安回答,純哥兒張牙舞爪地自客棧跑來——

“先生少爺秦大人,恁可算回來了!”純哥兒急慌慌道,“早上大姐來了一趟!放下一堆東西又飛走了,俺留不住她!”

三人對視一眼,火速上樓至仕淵房內一看,那桌上放著兩個食盒、一壇酒、一封信,以及一把寶石匕首。

食盒一層一層被打開,珍饈足夠他們四人饕餮一頓。即墨老酒、蔥燒鰒魚、赤甲紅蟹、地生子魚……全是仕淵心心念念的地方特產。

一個多月前他在聽雨樓前的碎碎念,燕娘一字不落地記下了。

寶石匕首正是他天祺夜會自普哈丁處買來的那把,骷髏幻戲間被燕娘順走,此後她一直帶在身上。眼下終於物歸原主,仕淵非但高興不起來,展信一閱,一顆心更是如墜冰窟——

“揚帆入海,自有廣闊天地,雁落其間,不過一時耽迷。此一去若生死兩寬,願君歲歲年年平安。”

原來燕娘那一吻不僅是底也伽使然,愛慕之情躍然紙上,字裏行間卻是訣別之意。

純哥兒不明就裏,自顧自地擺桌碼筷子,一回頭,秦大人與先生僵在原地不發一語,而少爺又哭又笑,怨婦似地罵了句“負心漢”。

捧著、敬著、伺候著,這個總是笑瞇瞇的泥菩薩還是碎了,純哥兒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幹脆把酒壇子往少爺手邊一送。

猛灌兩口酒,仕淵安靜下來,忽地想起蔣家店田壟間,燕娘曾婆娑著他的後背,表示自己也逞強攬下力所不及之事,已無力回天。

她利用他偷渡北方,一路苦練棲霞劍法,為了昆吾劍不惜潛入龍門法會,又向蕭繽梧學劍氣……樁樁件件所為何事,此刻昭然若揭。

“蔡將軍就是蔡銳,對不對?”

他冷言質問秦懷安,目如寒潭,“你曾對陳潛說蔡銳是你故人,而他似乎並不認得你。他是你仇人吧?當年奪走昆吾劍、害死燕娘家人的,就是他吧?”

秦懷安額角青筋抽動了幾下,欲說還休,最終撫著後頸傷疤點點頭。

“你那傷疤還是剜掉算了!”仕淵把酒壇往桌上一砸,憤然起身,“我天天哄她逗她也要把她留住,你怎麽敢放她一個人去尋仇!”

君實從未見他如此暴怒,惴惴不安地擋在他身前:“仕淵,你先冷靜,別做傻事!”

“我只是瘋了,從來都不傻!”

仕淵把匕首往腰間一揣,翻開木箱抄起霹靂神火,轉而對秦懷安道:“陳潛之前給你那個包袱還在不在?借我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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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小夥伴們的鼓勵,小紅包比心~~[撒花]

另外插兩句[菜狗]

文中蓬萊縣的“黑水河”即是明清時期的“畫河”。

蓬萊那一片的海如今不叫“東海”了,叫黃海,現在去的話可以看到“黃渤分界線”。

天氣好的時候站在蓬萊閣上,大海涇渭分明,一半黃濁,一片碧藍。

故事發生於1255年,那個時期黃河改道淮陰已經好幾十年了,所以我猜測那時的分界線沒那麽明顯,所以沒細寫……

但挺神奇的,值得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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