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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休言萬般皆是命,退後一步自然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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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休言萬般皆是命,退後一步自然寬(下)^^……

“竟真有‘鬼門關’?”石志溫詫道, “據說是個有去無還的地方,王道友居然還去過兩次?”

金蟾子沙啞地“嗯”了一聲,道:“哪有傳言那麽邪乎?不過就是東海與南海交界處的一座小島, 一群或可憐或可恨之人的避世之所罷了。去了的人不願回來, 回來的人也不願提及自己去過, 在外界看來的確是有去無回。”

仕淵忖道:“鬼門關的事,我多少聽林子規提到過一些。他說那裏魚龍混雜,男盜女娼。殺人越貨的、走私淘沙的,有許多見不得光的買賣……”

“他自個兒就幹著些見不得光的事,還有臉說別人?”金蟾子冷嗤一聲,反手抓了個葫蘆,咬開蓋子灌兩口, 又遞給了仕淵,“咱當了一輩子的旱鴨子, 頭一次出海, 就是被這人騙去的。一切還要從兩年多以前說起,咱在春暉堂‘借’藥材,被池春瀲抓了個正著……”

久違的琥珀光在手, 仕淵與石志溫好整以暇地聽起了故事。

金蟾子被抓時,也是這麽個黃昏。玉虛觀的“碩鼠”作祟已久, 池春瀲本想去報官,沒成想被其一句話打消了念頭——

“你身邊那名小道童是不是有哮癥?放咱一馬, 咱個把月就能將他治好!”

如此這般,“碩鼠”便成了春暉堂座上賓。

那時丹朱與曾青正在上晚課, 雲門四君子的“春暉聖手”與龍門派“通”字輩首徒窩在茅屋後煮酒烹茶,聊了幾句,才發現二人皆與雲祁散人有著莫大淵源。前者自不必說, 是其引以為傲的大弟子,而後者是其還叫“綦志清”時的同門舊友,甚至差點與其一同西游。

“咱煉了十來年的回春丹,就是拿你師父的丹方改的。”金蟾子道,“但太乙靈雲丹說好聽點藥性溫和,說難聽點兒,就是根本無甚鳥用!”

池春瀲自投身玉虛觀後,成日被清規戒律所縛,趁興偷飲幾盞薄酒後,嘴上開始把不住門了——

“你覺得無用,那是因為丹材不對。仙丹自是得仙草煉,藥鋪裏賣的泰山靈芝和曲陽白雲母唾手可得,又怎會有神力?既冠有‘太乙’之名,‘靈雲’須得是天材地寶,若要回春延壽,非千年肉靈芝、洞天金雲母莫屬!”

春暉聖手或許沒有想到,他酒醉時維護師父顏面的胡謅,被同樣昏昏然的酒友當真了。

若求天材地寶,需得尋山問水,還得有些錢財人脈。於是第二日他啟程寧海州牟平縣,再度腆著臉向金蓮堂求助,不料孫志堅出遠門,這回碰上的是說一不二的孫真英。

悻悻而歸時,他在金蓮堂院內遇見了一個年輕人。

此人乃金蓮會客卿,名叫林子規,是個南遷的路岐人,祖輩父輩曾頻繁出入金國內廷,因此探聽到不少世間密辛。他知曉何處能找到肉靈芝與金雲母,但需要金蟾子出面,幫他借一樣小物什,事成有重金答謝。

原來,金朝章宗時期曾打壓過道門活動,全真道被迫從終南山、龍門一帶遷至山東。三州五會為籠絡君心,保教眾一方安寧,曾向章宗進獻過這兩味稀世丹材,丹材的來源,則是清靜派的洞天福地。

清靜派業已沒落,清靜散人已仙去七十年,只剩一位名喚高全茵的親傳弟子。林子規不知此人是否健在,更不知其洞天福地在何處。孫志堅對此守口如瓶,而金蟾子卻在金蓮堂四處吹牛皮,說自己年輕時給丘處機把過脈,跟雲祁散人練過劍,還跟高全茵學過岐黃,算是孫不二唯一的男徒孫。

這攀親戚打秋風的舉動讓一群人笑掉大牙,卻正中林子規下懷。

多年未見高全茵,金蟾子亦是擔憂她近況如何。聽聞只是向老友借個物什,又有錢拿,他滿口答應下來,將那洞天福地的位置透露給林子規,沒過兩日,便上了對方的“賊船”。

待到了清靜派的洞天福地後,他才知這人口中“小物什”,竟是漫天華蓋法器之一的羅芒鏡。

肉靈芝、金雲母、羅芒鏡,高全茵自是一樣也不願往外拿,但大船上盡是打手,她勢單力薄,自是忌憚。林子規以公布洞天福地位置及不老仙材為要挾,終於拿到了羅芒鏡,卻又得寸進尺地詢問起另一法器昆吾劍的下落。

金蟾子引狼入室坑了舊友,道心破碎無地自容,只得用緩兵之計,提出會幫忙尋找昆吾劍的下落,這才讓林子規將船移出那洞天福地。

可上了賊船,又怎好輕易下來?在汪洋上航行了十日,他無意間發現,高全茵的一位徒弟也混上了船,正是燕娘。

彼時燕娘趁著夜深,偷偷摸摸地翻船員的行囊,被金蟾子抓了個正著後,一歪腦袋餓暈了過去。本以為她是高全茵派來盜回羅芒鏡的,他並未聲張,往燕娘嘴裏蓄了顆益元丹吊命後,將她藏在了窖艙內。

他每日偷拿些食物悄悄送到窖艙內,可惜後來還是被林子規發現了。幾日後,大船抵達鬼門關進行改造,金蟾子與燕娘則被關進了海邊一座小木屋內。

在小木屋裏昏天黑地地待了近半個月,依舊不知林子規有何密謀,只知不趁此機會逃走的話,只會兇多吉少。可屋外有數人把手,二人不以打架見長,即便跑出去了,沒有船只航出鬼門關,早晚會被抓。

“咱好歹曾是白玉蟾弟子,不如用神霄雷法將這木屋劈開得了!”

金蟾子手執紫金寶劍,信誓旦旦地掐訣喊咒——

“角亢之精,吐雲郁氣,喊雷發生,飛翔八極,周游四冥,來立吾前!【1】”

屋外除了海鷗略帶戲謔的啁啾,只有一派風平浪靜。

而金蟾子也不氣餒,神神叨叨喊了兩天,神霄終於有了回應。

被關的第十九日,海邊烏雲密布,電閃雷鳴,周邊的船只陸續回港。

金蟾子見機會來了,將紫金寶劍捅出了房頂——

一道天雷劈下,屋頂炸開,登時著了火。燕娘一躍而上,拿了截著火的木梁,將木屋點燃,與金蟾子奪路而逃。

二人向最近的船家沖去,卻被聞聲趕來的林子規截住。燕娘掩護金蟾子逃離,自己卻被林子規的傀儡絲線捆住。

“登船前我瞥了一眼,她倒在了礁石後。”金蟾子幽幽道,“昨日在昊天觀木塔中渾渾噩噩時,她的身影與天光一同再現,咱還以為自己升天了呢!”

山風和煦,明月初懸,池水潺潺。

氤氳暖霧中,仕淵與石志溫聽得入迷,金蟾子摸著自己的紫金劍鞘,只是利刃早已不在,裏面裝著的是把桃木劍,倒也吉利。

“自鬼門關回去後,咱躲在蒙山中好一陣不敢出來,一門心思琢磨怎麽治曾青小道友的哮癥。本打算就這麽老老實實地消磨時光,結果去年入秋時,池春瀲邀咱小敘,說閻通望自黃山館尋回了龍門鎮派法器!”

金蟾子嗤笑一聲,“可惜他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咱!早在鬼門關時,丫頭啥都跟咱說了,那昆吾劍被送到了李璮手裏,他尋來的根本是個假貨!咱千裏迢迢跑來棲霞縣,找了間客棧約他出來談談,他卻派了幾個人提刀拿劍地來客棧想抓咱!”

“竟還有這麽一遭!”石志溫唏噓道,“想來那時他就已經想逼問你那第十九人是誰,隨後再封住你的口吧?”

“可惜當時咱啥也不知道,只以為他被人抓住把柄而惱羞成怒了!”金蟾子氣道,“但咱也是有脾氣的,自客棧逃離後又迅速寫了封信給張德純,現在想一想,這一舉動實則是害了他……”

“我甚至一度以為張掌門才是幕後黑手……”仕淵深深嘆息,“所以軟的不成你便來硬的,再度出海鬼門關,打算取得神荼索,在法會時當眾證明昆吾劍有假,來揭發閻通望?”

“嘿,小夥子倒是聰明!”金蟾子咂了口酒,“可那畢竟是‘鬼門關’,不是輕易去得了的,咱願意再冒這個險,有一半原因是為尋秦丫頭。若她被留在了島上,咱就將她帶回來,最不濟也得知道她是死是活。咱散盡家財,終於在登州港找到了個願意去鬼門關的商船,怎料……”

“怎料碰上的是海沙幫!”仕淵連連搖頭,“前輩您以後出門還是看看黃歷吧,掐指一算就算了……”

金蟾子撓著禿腦門,苦澀道:“唉,先師南宗白玉蟾將神荼索贈給了南海派,咱只知道鬼門關原是南海派的駐地,卻不知鎖鏈如今具體在何處,沒成想被海沙幫先一步找到了——那玩意兒竟被一群矮子島民當成了神物供奉!”

“矮子島民?”仕淵奇道,“倭人?”

“他們倒也識得些漢話,但咱可沒時間細問!”金蟾子回道,“後來的事都被你猜得七七八八,海沙幫將神荼索占為己有,咱爭不過搶不過,只能去坤瓏閣當冤大頭!為了籌錢買個鎖鏈,一鉚勁兒,竟鼓搗出了治疫藥方,結果最後還是被閻通望抓到了……徒勞,一切都是徒勞!”

“怎能說是徒勞呢?”石志溫拍了拍金蟾子肩膀,“你這輩子南北奔波,花了這麽些年追求甚麽不切實際的回春之術,但退後一步立足眼前,不也克解了哮癥和時疫嗎?”

“前輩為自己解圍的同時,也救治了不少人。”仕淵稱讚道,“想來燕娘的病癥也不在話吧?”

金蟾子乜斜著仕淵,調笑道:“咱的事情講了七七八八,但秦丫頭的事,咱也不好開口問。這丫頭年紀輕輕,鬧了一身毛病,咱眼不瞎,看得出你擔心她。她寒癥可調養,真氣能再修,但心病可不好根治。你如此在意,怎地不自己問她呢?”

“我……”仕淵一時沒了脾氣,“我只是覺得她這身心狀況,與林子規脫不了幹系。林子規曾與我交好,我卻不知這廝兩年來以底也伽控制燕娘,又在她腳上鎖了兩個沈甸甸的金環,甚至……”

他頓了頓,羞赧頷首,“前些日子她寒癥發作,我扶她來這熱泉調養,不小心瞥見她後背有四個刺字。她出身高門軍戶,少時便隨世外仙師修行,斷不會學江湖莽夫在身上刺青,想必也是林子規所為。礙於禮節,我沒有細瞧那是什麽字,想來也不會是什麽‘精忠報國’之類的……”

“四個字,對不對?”金蟾子擡起胖手掐指一算,“咱知道,她背上刺得是——關你何事!”

“咱三個加起來得奔二百歲去了,談論二十歲姑娘的後背做甚?”石志溫笑出滿口豁牙,“不論何人對秦施主做了什麽,是好是壞,那是她自己的事!她若是認了命,哪輪得到旁人操心多嘴?”

說話間,他暈乎乎爬上池沿,張開兩只柴骨臂,任由山風吹幹渾身水汽,活像只剛出鍋的臘鴨架。

“要是寒同山也能有這一方熱泉就好了!”他甚是舒坦地活動著筋骨,“泡得小老兒飄飄欲仙,這便回去會周公了!哦對,還有件事……”

仕淵應了一聲,不敢回頭看他,待“臘鴨”再出現時,已然穿好了衣服。

“上午剛到棲霞山莊時,我見另一位陸生鐵索下的皮膚已有潰爛。夏季濕熱,你們動作得快些了。”石志溫語重心長道,“蒙廷借整頓道門之名,向李氏腹地發兵,三州五會與紅襖軍也算同仇敵愾。碧芝道人下葬後,孫堂主與各會首勢必會與李璮會晤。覲見李璮不容易,若你們需要借昆吾劍一用,不妨去和她談談。”

“多謝石掌門提點!”仕淵板板正正地行了個稽首禮,“晚輩正有此意,明日便去找孫堂主一敘。”

“不錯,非常不錯,萬事莫要輕言放棄,大活人怎能讓條鐵鏈子絆住腳?”

石志溫滿面春風,把布巾往肩上一搭,臨走時不忘補了句:“陸生資質上佳,若哪日看破紅塵想入道了,還望考慮考慮咱隨山派!”

仕淵恭送走石志溫,也學他那般張開手臂,感受日月華光,吸收天地精氣。低頭時,水面漂來個葫蘆——

“李璮何許人也?你有求於他,總不能空著手去。”金蟾子語氣難得地正經,“這葫蘆中是如意金黃散和其藥方,可解當下疫病。你和秦丫頭救了咱兩次,咱身無長物,就是葫蘆多,就拿這葫蘆作為答謝吧。

“饑荒一至,人們往往口不擇食。染疫者有痄腮之癥,正是因食用雞羊下水,以及猿猴野物所致。咱為了改良這藥方,特意跑到招遠縣染上疫病,一點一點試出來的,周邊幾個村染疫者服用後也有效。是賣是送還是幹大事用,你自行掂量!”

仕淵接過葫蘆,深深地行了一禮,道:“前輩心念蒼生,在下定會讓如意金黃散物盡其用!”

“徒勞,徒勞,冠冕堂皇的話用不著說,你把秦丫頭看護好就行。她的路不好走,必要的時候,拉她一把!”

金蟾子爬出水池,換上了嶄新的藍道袍、十方鞋,將臟舊的褐黃道袍往身上一搭,儼然是副板正的仙師模樣。

“咱今後幾日留在太虛宮與老朋友們敘敘舊,順便送送張德純。”金蟾子道,“還有甚想問的就趕緊問吧!”

仕淵忖度片刻,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問道:“王道長,閻通望說您把西游名額讓給了龍門派以外的人。所以那第十九位隨從,究竟是誰?”

“前朝事、前生事,咱全忘了!”金蟾子凸眼珠一轉,打起了馬虎眼,“你這麽機靈,幹嘛不自己猜一猜?”

他提起紫金桃木劍,背上五個葫蘆,肉手一揮,“山高水長,有緣再見嘍!”

言畢,那蒲牢似的背影搖搖晃晃地消失在夜色中,山道上傳來了荒腔走板的哼唱聲——

“曾經天上三千劫,又在人間五百年。腰下劍鋒橫紫電,爐中丹焰起蒼煙。才騎白鹿過蒼海,覆跨青牛入洞天。小技等閑聊戲爾,無人知我是真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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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取自《道門通教必用集·卷七》,南宋呂太古編。

【2】《仙樂侑席》,呂洞賓,唐代人,具體創作年代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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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各位的耐心~小紅包雙手奉上!

連載文耗費時間長,大家容易忘記前文,關於春暉堂“碩鼠”一事,指路第27章《深林何處覓禪堂,蒙山四顧人微茫(上)》[捂臉偷看]

龍門法會事件殺青啦,下一章告別棲霞太虛宮,向登州蓬萊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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