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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長春真人乘鶴去,西行漫路難再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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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長春真人乘鶴去,西行漫路難再敘(上)^^……

純哥兒一聲驚呼, 燕娘與張駟齊齊回首。

就在二人猶豫懈怠之時,假蒲牢在地上扭了兩下,轉眼間, 他似條泥鰍般自蓑衣中滑出, 一個鯉魚打挺起身, 向河的方向奪路而逃。

仕淵眼快抓到了他手臂,不料還是被他溜走,手上只留一抹黏滑泡沫——原來這廝身上還粘著豬胰子!

燕娘尚且先禮後兵地問了純哥兒一句“此人到底抓不抓”,一旁的張駟已然扛著大刀沖了出去。

假蒲牢早以迅雷之勢飛奔了二十來步,而純哥兒依舊楞在原地,既不說抓,也不說不抓。

這樣耗下去不是辦法, 若假蒲牢到了河邊往裏一跳,怕是會費大功夫。燕娘騰身追去, 手中繩索再度飛出, 無奈夜色太黑套了個空。

張駟腳程快,卻不敢揮出手中斬|馬刀,眼見離假蒲牢只有一臂之遙, 沒成想這廝不聲不響地灑了一地丹藥,他腳底登時打滑, 一個大劈叉歪在路上。

就在此時,黑暗中炸出一團焰火, 六支梨花飛彈擦著張駟發髻飛過,直沖假蒲牢的背影而去。

其聲其形與索命厲鬼全無分別, 在落跑之人背上炸開,如千樹萬樹梨花開,照亮了河畔的夏夜。

這景象美輪美奐, 饒是燕娘與張駟都駐足了須臾。二人還道仕淵這一招用得愈發輕車熟路,身後卻傳來了潑辣的咒罵聲——

“周老狗!本想追到天涯海角替俺兒子出口惡氣,恁倒是自己找上門了!”

蔣二娘胸前抱著一捆梨花槍,後襟領插著把鐵鍋鏟,怒氣沖沖地跑到“周老狗”身旁,也不管這人是死是活,照著腦袋先掄上一鍋鏟。

“俺把兒子交給恁,是讓恁帶他見見世面、教他點本事!”她聲音顫抖起來,“可姓周的,恁可真有本事啊……俺錢也花了香也貢了,恁倒好,直接把他賣到南朝去了!”

仕淵一眾人匆匆趕到,但見蔣二娘反手又給了這廝一鍋鏟:“俺還美滋滋地以為李純在外邊玩恣了不願回家,誰知道這傻小子竟在牙行裏跟牛羊窩著!”

“在,在南朝牙行裏窩著,總比有上頓沒下頓強……”周老狗顫顫巍巍地欲起身,不料手上豬胰子沒蹭幹凈,再度跌倒在地。

燕娘生怕蔣二娘一激動真把這人掄死了,趕忙攬住她的肩膀,溫言勸慰。

梨花槍似柴火般四散在地,蔣二娘根本聽不進任何言語,罵著罵著哭彎了腰:“恁居然還有臉回蔣家店騙錢,真當咱們是任人宰割的韭菜?都怪俺那短命的夫君啊……他要是還在,哪輪得到俺家人被欺負!還好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娘……”

純哥兒把蔣二娘扶起,恍惚間手裏多了把鐵鍋鏟,又聽母親道:“好大兒別楞著!給恁自己,也給蔣家店出口氣!一不做二不休,敲斷他的腿,省得他再跑!”

聞言,仕淵胳膊肘拱了拱燕娘,二人心照不宣——這是蔣家店的私怨,旁人也不好插手。君實與郝伯常等人聽見動靜,打著燈籠及時趕到,後面還跟著幾名睡眼惺忪的村人。

有村人立刻認出了假蒲牢:“這,這不是周道長嗎?”

“他算哪門子道長,分明就是個禍害!”

周老狗本還想討饒幾句,待身前橫了把斬|馬刀,一只巧舌頓時打了結。自知今日插翅難飛,他索性手一攤眼一閉,等待這命中劫數的到來。

純哥兒杵在原地,死死攥住鍋鏟,指甲嵌進手心肉去,卻遲遲不動手。

終於,他開了口:“師……不,周離庸,恁自己說!為啥賣假藥!”

他師父長師父短地叫了這人三年,以至於君實在坤瓏閣教他讀書識字時,他怎麽也改不了口。

在他兒時記憶裏,這人是村裏那個笑容可親的道長,每次雲游回來,都會跟孩童們講些有趣的見聞。後來有一日,娘親拉他來到土地廟,把他的小手交給了這人,三叩首敬過茶後,這人便成了他的師父。

沒過多久,這人說要帶他出去見大世面,一走便是三年。整日擡頭不見低頭見,不管有用沒用,這人倒是教了他不少東西——從四象八卦看星象,到收錢數錢算計錢;從殺雞摸魚烤炊餅,到拿筆研墨畫符箓……

純哥兒從黃毛小兒變成了少年,漸漸也發現這人貪財好賭,行事不著調。

但平心而論,他父親去世得早,許多處世之道、生活技能都是從這人身上學的。而且三年間二人風餐露宿,這人橫豎也沒讓他餓過幾次。

最後一次見這人,是在揚州一個賭坊後的茅廁旁。這人連哭帶求,說師徒一場,讓純哥兒一定要幫他一次,在賭坊裏委屈幾天就行。

那時的純哥兒豪氣幹雲,拍著胸脯讓師父放心,後來的他只記得師父臨走前脫下冬襖罩在他身上,而他沒兩日就被賭坊賣到了牙行。

如今久別重逢,這人瘦了許多,幹得依舊是坑蒙拐騙的勾當,被人喊打在地,狼狽如蠹蟲。

“恁說話啊!”純哥兒催促著,眼眶紅了起來,“賣符箓也就罷了,怎地又賣起了假藥!錢就那麽重要麽?既然那麽重要為何還要去賭!恁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要那麽多錢做甚……”

說著說著,他哭了起來。

躺在地上的周離庸渾不是滋味,眾目睽睽之下舔舔嘴唇,聲如蚊蚋:“恁問俺要那麽多錢做甚?還不是為了去揚州,再把恁贖回來嘛!”

“恁別跟這兒賣乖!”蔣二娘雙手叉腰,嗤鼻道,“這都小半年了,恁幹甚去了?純哥兒少東家就在這兒,要不是人家心善,俺兒子指不定得受多少苦!”

仕淵蹙起眉頭,細細回想,近幾個月陸園似乎沒有來贖下人的。

周離庸撐起上半身,諂媚道:“閣下是陸園的?青天可鑒,俺上個月剛攢夠錢就去揚州贖人,結果他們說李純已離開陸園,連賣身契都不在了!我這才冒著身敗名裂的風險回來,看看李純他是不是已經回家了!”

“這點我且信你。”仕淵沈聲道,“純哥兒賣身契已被我擅自拿走,收在書房裏。但無論初衷如何,你打著春暉堂名號賣假藥,連龍門派都驚動了,這一點你可別想抵賴!”

“不然我怎麽掙快錢?這不是情急之策嘛!”

周離庸急道,“我一開始在登萊二州賣符箓,可全真道不崇符箓,這生意不好做呀!兩個月前,一位泰山派的小道友找我定了百來張符箓,交貨的時候卻不給錢,只拿了張黃符和一箱丹藥來換……”

說話間,他掏出那個印有“玉虛觀春暉堂承制”的小瓷瓶,“喏,就是這個!”

“泰山派?”仕淵與燕娘齊齊詫道。

君實也甚是疑惑:“泰山派也信奉全真道,作何要買符箓?況且春暉堂隸屬泰山藥局,玉虛觀又歸屬泰山派,他們何必砸自己的招牌?其中定是有詐……”

疑雲再起,仕淵接過瓷瓶拿到三人面前再度端詳起來。

“少東家,別著了他的道!”蔣二娘氣道,“這家夥巧舌如簧,從他嘴裏蹦出的字兒,恁可一個都別信!李純,家夥在恁手裏,楞著做甚!”

“就是!”表姐夫幫襯道,“口口聲聲說是回蔣家店來看恁,結果還不是財迷心竅,借著疫病坑咱老鄉錢!”

“恁今日手下留情,他日這廝指不定就禍害別人去了!”

“對!這賭鬼把人家兒子給賣了,死有餘辜!”

被幾十只眼睛盯著,純哥兒一時心如亂麻。

這廝確實罪不可恕,有必要讓他長點教訓,但三年的師徒之情又教他不忍下手。

他耷拉著腦袋想了許久,最終抹幹凈眼淚,把鍋鏟往地上一扔,道:“俺下不了這個手,不是因為不敢,而是因為先生常說國有常法,雖危不亡,法敗則,則……”【1】

“法敗則國亂。”君實耳語提點道。

“昂對,法敗則國亂!”

純哥兒繼續道,“咱們這兒雖是窮鄉僻壤,但也不該亂了規矩。俺在這裏拿他撒氣,外面那些人販子、賭徒、騙子依舊猖狂,還不如把他交由官府決斷,打壓打壓惡人的氣焰……”

他越說聲音越小,蔣家店人相顧無言,有人怒其不爭,也有人讚其穩妥。周離庸本人沒有做聲,閉上眼再度躺了回去,這次身子骨似乎松快不少。

四周歸於闃靜,直到小茍鼓掌叫了聲好。

燕娘把繩索扔給純哥兒,眾書生與村民把周離庸五花大綁地捆起來,決定等夏節休沐一過,就將其押至縣衙。郝伯常拍拍君實的肩膀,小聲讚道:“賢弟教出個好學生。”

長夜將明,有些人倒頭就睡,有些人怎麽也睡不著。假蒲牢其人已昭於天日之下,而有些事卻依舊藏匿於黑夜中,看不清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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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騰了一晚甚是疲憊,但田間地頭的農活不等人,堆在茅屋前的臟衣物也還是得洗。蔣家店其中一個賭徒被捆在祠堂偏屋內乘著涼,另一個賭徒卻頂著烈日,在河邊為大夥浣衣。

燕娘平白無故也跟著遭殃,好在她初入羅芒宮時沒少幹活,浣衣這種事更是家常便飯。

她一邊甩著棒槌,一邊傳授小寶呼吸吐納的心訣,後者凝神打坐,聽得甚是認真,沒一會兒便睡著了。

一夜未睡的仕淵在日頭下打了蔫,雙手泡得發白,已然破了皮。

晌午他還和一同浣衣的姑婆談笑風生,把周離庸的前世今生都八卦了個遍,待姑婆們一走,他百無聊賴,只得去叨擾燕娘。

“都怪我自作主張下賭註,還連累了你……但我是真沒想到,長春真人西游這種印成冊的故事,竟還有兩個版本!”

對方沒有答話,似乎有些怨氣,他又開始沒話找話:“對了,我一直想問,你腳上這金環是做什麽用的?是女真習俗嗎?還怪好看的……”

小半只腿浸在水裏,她腳踝上一對金環被陽光映得閃閃發光,倒讓人忽略了那骨節嶙峋的雙腳。

燕娘匆匆起身,長裙蓋住了腳面,只淡淡道:“我洗完了,等小寶醒後你帶他回去吧。”

她端起木盆,臨走前往仕淵處瞄了一眼,“你……你怎麽在石頭上捶衣服?”

“怎麽,不對嗎?其他的姑婆們不都是這麽捶的嗎?”

仕淵不明就裏,拎起手中衣物一看,乖乖,好好的一條褲子,襠部已經被他捶出個大洞來。

“呃……倒也不是不能穿。”他幹笑道,“把這洞剪大些,送給張駟做個套頭短打也不錯……”

額角抽搐不已,燕娘還是放下木盆,奪走他手中棒槌:“還是我來吧,早些洗完還能早些晾起來。”

於是乎,小少爺席地而坐,乖巧地望著“武癡”揮棒槌。

遠處飄來一陣不著調的歌聲,蔣學究從縣城探親歸來,挑著行囊踏上了石碇橋。

仕淵的心臟差點跳出胸窩——幸好他大清早跑來刷幹凈了石碇上殘留的豬胰子。

“喲,二位這是開浣衣鋪了?”學究走來打趣道,“怎地這麽多衣服都丟給你們洗?”

燕娘斜了仕淵一眼:“還不是因為夏節那晚,陸公子跟郝教授他們打賭打輸了……”

“哦?”學究心情不錯,來了興趣,“你跟他們打了什麽賭,連秦姑娘也跟著遭殃?”

仕淵將當晚情形講與學究聽,後者聽罷連連咋舌:“就這事兒?這《長春真人西游記》一書,是當今全真道掌教李志常根據親身經歷所著。書的最後一頁列出了西行人員,隨行徒弟就是十八人,白紙黑字,點名道姓,各書局皆有售,不會有假。”

聞言,仕淵身子一攤,徹底認栽。

“不過……”

學究諱莫如深地撫著胡須,“這其中有些玄機不便與外人道。二位若是無事,不妨過會兒到我家中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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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日繼續更~~~[撒花]

其實那時,南宋大城市已經在用香噴噴的肥皂了,但蔣家店還在用豬胰子,即豬內臟與草木灰混合的一種洗滌用品。

直到現在,陜西關中、華北、東北、山東一帶還有管肥皂叫"胰子"的。

另外,古代洗衣服是把衣服浸在水中敲打,用棒槌的沖擊力"震"出汙漬,不是像仕淵那樣,真的打衣服……

100個小紅包奉上~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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