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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夜黑風高蔣家店,蒲牢負藥岔路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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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夜黑風高蔣家店,蒲牢負藥岔路間(上)^^……

拋開南朝的一切在外游歷這麽久, 仕淵幾乎快忘了自己是誰。

他夾在人群中左右為難,深知眾書生們說得是場面話,也不埋怨君實向他們透露自己身世, 卻不希望大夥偏離佳節慶典的初衷, 更不願無心之言刺痛無辜之人。

幾度回眸, 燕娘越退越遠,一臉茫然無措。廟門重重關上,他意識到這些日子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我去解個手!”仕淵拍拍君實肩膀,“一炷香就回來,也可能得一天!”

若她不告而別,最有可能先去登州蓬萊縣與秦懷安匯合。他擠出小廟, 火速跑到村口馬廄處,見三匹馬一頭騾子安然無恙地待在裏面。

蓬萊據此地少說也有兩日的路程, 縱使輕功卓世, 燕娘也不會傻到兩條腿走過去。

時間不等人,他跨上塔斯哈的寶馬,在村間河邊走了一遭, 終於在昨日的荒地盡頭找到了她。

她正在一老樹前打坐,依舊寶相莊嚴, 面無波瀾,貌似氣焰已消, 仕淵登時松了一口氣。

“還以為女俠要棄我而去,原來是修行時間到了啊!”

他故作輕松地走上前去, 這才察覺她身後樹幹上滿是劍痕。

“那個……方才那幫人不知情,說出的話並非是針對你,你不要往心……”

話說到一半, 他恨不得甩自己一個嘴巴子——國仇家恨敵對之言,怎麽可能不往心裏去?這輕飄飄一句安慰的話,當真是敷衍至極。

他一撩衣擺坐在她身邊,思忖片刻,方道:“我沒有資格勸你將那些言語當耳邊風,我只想替我外公說幾句話。蔡州之戰,他確實是宋軍主帥,但‘嘗後’一事實屬子虛烏有,乃是民間畫師為洩憤、搏名聲而杜撰。

“外公向來治軍嚴明,不然也做不了主帥。攻城有多難你知道嗎?蔡州之圍整整兩個月,他身先士卒,又是挖堤又是填池。城破當日,巷戰自清晨打至深夜,宋軍才攻入末帝行在,哪還有力氣嘗什麽後?更何況金廷後宮妃嬪早在開封城破時,便已被蒙軍擄至北方。

“這種謠言明明不攻自破,卻仍有大把人想不清楚,或許是真是假對他們而言並不重要。我家族親友也試著澄清過,甚至上表聖聽,但在旁人眼裏不過是欲蓋彌彰。我堵不住世人的嘴,但燕娘你是我摯友,我不希望你誤會。”

心旌一動,燕娘頷首不語。捫心自問,她因輕信流言蜚語而自怨自艾,同那些道聽途說視蒲鮮氏為孽之輩,其實犯了同樣的錯誤。

望著莽莽荒地,仕淵倚在樹幹上,不緊不慢道:“兩國交兵,各有各的立場。成王敗寇是不假,但敗者只是屈人之尊,並非低人一等,而勝者也會輸在看不見的地方。有人道金人罪有應得,也有人佩服金人將士殉國的氣節。人分良莠,與生活在哪裏無關,我與你交好,也與你是何族何民無關。”

他將雙手墊於腦後,哂笑一聲,“有的時候我倒想謝謝那些蒙古人,若沒有他們,我們怕是根本就沒有機會坐在一起閑聊。秦皇漢武,五胡逐鹿,這戲臺上總是你方唱罷我登場,哪有千秋萬世的勝者?你看面前這片荒地,莊稼不努力,怪不到野草頭上,他日春風化雨,這地就是它們的了!”

這番言語從他口中說出,似乎有些大逆不道。燕娘終於睜眼,戚戚然道:“生靈本無貴賤,奈何人有好惡之分,這可是你曾經說的。稗草就是稗草,永遠為農人所不齒。”

“此言差矣!”仕淵粲然一笑,“這草嘛,在農人眼裏是雜蕪,在牧人眼裏可金貴著呢!不然蒙人滿天下播種牧草,是為甚?”

燕娘微微側目,很快又收回目光,冷道:“伶牙俐齒,我說不過你。”

“哎,這就對了!”仕淵笑嘻嘻地抱拳,“女俠神功大成,新修的廟門都能爆掉,又何必跟我一書生多費口舌?”

深吸一口氣,燕娘也倚到了樹幹上。天清雲淡,樹影斑駁,這美好的日光容不下長久的怨惱,她闔目靜思,發絲隨微風而動,不一會兒便放松下來。

良久,她再度開口:“秋帆,若我與金蟾子素不相識,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女真人戲子,你是否還會與我交好?”

對方許久都未回話,同樣在閉眼小憩,眼皮卻動個不停,答案顯而易見。

不著痕跡地嘆息一聲,燕娘又聽身旁人道:“沒有因,哪來的果?若我只是尋常書生,‘麗妃’是否又會多看我一眼?”

“難說。”燕娘偷偷斜了他一眼道,“其實我對你的過往,知道得比你想象中多。”

“哦?”仕淵坐起身,來了興趣,“你在揚州城都打聽到了些甚?”

燕娘思索道:“比如……我知道你兩年前被踢出了臨安國子監。為什麽?”

“還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仕淵聞言又躺了回去,輕描淡寫道:“其實是因為在臨安時,我一同窗蒙受冤屈,我助他伸張正義,結果得罪了國子監一票人,就這麽被踢出來了!”

“倒像是你能做出來的事。”燕娘哂道,“我還知道陸尚書曾經帶你去各大書院求學,你卻折了書院提舉官的朱筆,這又是為何?”

“還能為何?”仕淵嗤笑一聲,“這些書院自詡儒門清流,話裏話外卻只在乎我的家世家風如何。問我經綸策辯,卻又不聽我一言,只是一味尋找他們想要的字眼。我若乖乖背誦父親準備的綱要,他們又斷言我缺乏主見!”

他揉著額角,側身轉向燕娘,“你這都哪裏打聽到的?我就不信揚州城沒一個人說過我的好話!”

“好話倒是也有。”

燕娘回憶道,“比如兩淮鎮守李庭芝大人為你加冠時,你幹了冠禮醮酒,摔碎酒盞,當真是不拘小節。還有,你在觀瓊書院時,經常帶著經辯題跑到蕃釐觀與道長攀談,一邊聊一邊記,端的是敏而好學。”

“……”

“再比如城東黃氏大小姐對你情根深種,欲結秦晉之好,你卻跑到旌忠寺住了三天,揚言要出家為僧……總之湧春樓的姐兒可沒少誇你!”

“……”

仕淵無言以對,登時無顏再回揚州城。

“那燕娘你呢?”他趕忙轉移話題,滿臉好奇,“你一修道之人,又怎地會跑到林家班去?又是如何結識的林子規?”

“我……”

燕娘很想把自己的過往和盤托出,不管是童年那些幸福的、苦難的,還是長大後那些屈辱的、欣慰的。細細想來,似乎又無甚可說,畢竟佳節良辰,她不希望那些烏糟事壞了氣氛,更不想讓對方為自己憂心。

朗朗日光著實刺眼,比起身旁人無關痛癢的過往,她最終還是選擇暫時棲身於陰影下。

“我出山入世,留在林家班不過是為了混口飯吃。”

她淡然道,“我與林子規結識純屬偶然。如你所知,我拳腳不佳又旁無所長,是林班主想到了‘天外飛仙’的噱頭,我這一身輕功才有用武之地。”

說話間,她站起身來,伸手將仕淵拉起:“謝謝你陪我這麽久。放心,那些言語中傷不到我,我也不責怪那些書生。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去吧,別教旁人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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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純哥兒家的飯桌擺上了兩大盆粥和滿滿一桌鹹菜。村人們平時一天只吃兩餐,容不得任何人挑剔,可當仕淵見蔣炭婆往粥裏放了兩滴燈油後,頓時食欲全無。

原來,吃高粱米時必須要佐以油脂,否則吃多後,在茅房蹲上半個時辰都不一定能有“貨”。高粱米廉價且容易果腹,可麻油菜油卻不是家家能負擔得起的,放在村中其他家,或許連燈油都舍不得用。

用過飯後,村間巷末熱鬧了起來。君實道隔壁朱家村有燈影戲班搭臺演出,仕淵便帶著一眾人前去湊個熱鬧。

戲臺就設在朱家村口一家茶攤旁,大人們坐在胡凳上談天說地,小寶與孩童則擠在幕布跟前的草席上看得津津有味。

臨安城是燈影戲集大成之地,其中以“繪革社”為鰲頭,仕淵孩童時沒少為他們捧場。南朝燈影戲大多數以江南小調、海鹽腔為基調,且用得多是濃墨重彩的羊皮影偶。

而北方影偶皆為驢皮所制,雖不易著色,但勝在厚且結實,故而匠人們為其雕花鏤空,舞動起來無所不用其極,土琵琶配著木頭梆子,一板一眼唱念參半,曲調高亢而有力。

此刻,幕布上演著長春真人西游的故事,膾炙人口,即便仕淵君實二人聽不慣齊魯方言,也大致知道所唱何意。

戲中長春真人丘處機的愛徒虛靜子行途未至已有往生之兆,坦言道自己並不介懷生死,只是不甘當年將龍門寶物交與金賊之手。

長春真人卻回道:“道人不以死生動心,不以苦樂介懷,所適無不可。【1】奚拘拘然以棄物為念哉?”

戲中虛靜子趙道堅仙逝,一幕終落,仕淵評頭論足道:“原來還有龍門寶物這一段……看來是在為即將到來的龍門法會造勢。”

君實不禁喟嘆:“斯人已逝,龍門勢微,一凡俗之物又如何扭轉乾坤?”

“不過這寶物,想來就是近日失而覆得的‘昆吾劍’吧?”仕淵調侃道,“不知有何乾坤,竟能讓一代仙師如此掛懷。難怪我求了半天,燕娘你都不肯陪我去法會,一提‘昆吾劍’,你便答應了!”

“一把殺人利器罷了。”燕娘目光閃爍,“我就是想見識見識,它與我手中這把‘釋冰劍’,孰高孰低。”

仕淵苦笑一聲——果然是個武癡!

“話說,這出戲與我先前所知有出入的,不僅是龍門寶物這一段。”他疑惑道,“小時候我外公過壽時,曾將說書人請到府上,講得也是這個故事。但我怎麽記得長春真人西游時,隨行的弟子有十九名,比這戲中所講的多了一名?”

“定是你記錯了。”君實道,“我父親遺物中有《長春真人西游記》全本。我讀過,隨行弟子確實是十八人。”

仕淵連連搖頭:“我經論雖不行,但記憶可從沒出過什麽岔子!難道是……我老了?”

“不會,你可比我年輕。”燕娘回道,“我以前也聽山下的老翁說過這個故事,印象中也是十九人。”

“就是十八人!”純哥兒插言道,“俺可是本地人,這故事聽得耳朵都長繭了!”

就連打著瞌睡的張駟也擡了擡眼皮:“河北一帶講的也是十八人。或許這故事流傳到南朝,就變味了。”

燕娘皺起眉頭,不再說話,其餘幾人面面相覷,誰也說不清哪種說法更可信。臺上樂聲又起,戲中人物已離開撒麻耳幹,前往大雪山。

“算了,橫豎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仕淵幹笑道,“郝兄他們博學,蔣學究也有些學問,改日問問他們便好。我們不妨賭一賭看哪種說法多,輸的人可要替大夥兒洗衣服啊!”

“其實,方才最讓我在意的倒不是這出戲,而是後面那桌人的對話。”

君實腦袋往身後偏了偏,“就是純哥兒姨父那一桌。好像是……那負藥的蒲牢再度現身了!”

眾人聞言,再度面面相覷,下一刻,幾個人就蹭到姨父那桌,問了個清楚。

原來,姨父清早去探望染疫病的兄弟,在其家門前發現了新帖的賣藥黃符。

這黃符與年初呂幺娘家出現的那張如出一轍,依舊標有“瘟神禍世,天降丹書”等小字。只不過這回,丹藥的價格從一串銅錢漲到了兩串。

疑雲再襲,幾人走在回村的路上,皆是憤慨不已。

“俺娘嘞,這不是坐地起價嘛!”純哥兒氣道,“都快趕上俺在牙行的賣價了!”

“有個問題,我其實接風宴那晚便想指出……”

君實道,“池春瀲曾跟劉金舫抱怨,龍門派去找他時,曾說金蟾子四處打著‘春暉堂’的幌子賣假藥。如今看來,賣藥一事不假,但照蔣家店村民所述,‘蒲牢’賣藥時從來不言語,而且一開始貼在呂家門上那張黃符,也並沒有提及‘春暉堂’的名號。”

仕淵思忖道:“我也想過這個問題,但現在金蟾子已被捉拿,法會在即,龍門派沒有理由放他四處走蕩。春暉堂假藥一事,我先前一直以為是他們編了個理由,好請泰山派出面搜尋金蟾子,現在看來……這賣假藥的,可能另有其人。”

燕娘聞言,面色一沈:“那我們該怎麽辦?”

“哼,對於謀財害命之人還能怎麽辦?”

仕淵冷笑一聲,“明晚便是逢五之日,我們帶上家夥,去會一會這個假蒲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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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取自《長春真人西游記》,金末元初,李志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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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開篇第一章揚州城內流傳的八卦,如今有當事人現身說法了[菜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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