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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梨花再現心惶惶,人間遍地是虎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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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梨花再現心惶惶,人間遍地是虎狼(下)^^……

那孩童約莫三四歲, 此刻躺在駕座上,半個身子探出繈褓外,見爹爹已然無事, 再度打起了蔫兒。

“怎地病得這麽厲害?”燕娘碰了碰孩子的額頭, 又探入繈褓中一試, “身熱面赤,手足發搐,應是傷寒驚癇。”

君實站在駕座旁,甚是擔憂:“最近時疫肆虐,該不會是——”

“怎會?”男人急慌慌道,“我父子皆是鄉野村人,最近未在縣城駐足, 更未去過人多的地方。想來一路風餐露宿,把小寶累著了!”

他反手甩了自己一巴掌, 忽地想起什麽, 跪地連磕三個響頭:“諸位恩公在上,請受在下一拜!”

燕娘將他扶起,純哥兒攙著仕淵走來。後者拍了拍男人的肩, 欲說還休,只空洞地盯了他一陣, 爬進車內。

架座上留下兩個黑手印,小寶啞著嗓子問了句:“恩公的手怎麽了?”

“呃啊啊啊——”

車裏傳來一陣歇斯底裏的哀嚎, 緊接著是摔鍋砸碗的動靜。沈寂了片刻後,自窗內飛出一塊又一塊的小異物。

純哥兒從地上拾起異物, 發現是掰碎的炊餅。他掂量了一瞬,將炊餅扔進嘴裏,又聽車內人嘀嘀咕咕——

“陸秋帆啊陸秋帆……你是個讀書人啊, 是為生民立命之人,怎能奪人性命?舉人還沒當上,先成殺人犯了!娘子的手都沒牽過,先沾上血了!

“你對得起祖宗留下的章服玉帶嗎?你對得起你外公和你爹娘嗎?你對得起觀瓊書院徐茂暉嗎?你對得起……

“元始天尊啊!菩薩啊!‘安拉’啊!救救我吧……好想回家,好想吃湧春樓,好想和阿婆餵魚……金蟾子啊,你快出現吧!神荼索啊,我去你大伯公的!”

小寶捂起了耳朵,君實心生愧疚不忍打斷,而純哥兒已不知不覺吃了大半塊沾土的炊餅。

燕娘掀開簾子,喝止了仕淵:“梨花槍雖駭人,但不至於一擊斃命,那幾個倒在地上的死沒死還不知道呢!即便真丟了性命,我們是出於救人自保,又不是無故戕害他人。”

聞言,仕淵攥緊手中炊餅,淚汪汪地望著她,幽幽道:“你殺過人嗎?”

目光閃爍不定,燕娘還是承認:“沒,沒有……”

“呃啊啊啊——”

仕淵再度抱頭哀嚎,一旁的男人實在看不下去了。

他大馬金刀地朝遠處走去,牽住受驚的馬,抱起其中一位倒地的士兵往馬背上一撂。

上馬、策馬疾馳而回、勒馬,男人一套動作如行雲流水。末了他跳下馬背,提著小兵的後領,將其拎到仕淵眼前。

“到底死沒死!”男人把長刀架在小兵脖前,“沒死就給你老子說句吉祥話!”

原本梗著脖子的小兵乍一擡頭,對仕淵作了個揖:“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唉呦!”

瞬間被扔到一旁,小兵拍著屁股奪命而逃。

“一群‘丘八’!”男人嗤鼻道,“恩公放心,剩下的幾個過一會兒也能醒。但凡有醒不過來的,都算在我頭上!”

仕淵目瞪口呆,趕忙咬了口炊餅緩一緩。

一旁的小寶猛咳幾聲,昏睡過去。君實見狀,對純哥兒道:“你先前不是在蒙山采了許多金銀花嗎?趕快給孩子餵一點,好歹能把燒壓下去些。另外,上次秦姑娘送來的傷藥也拿出來,給這位壯士敷上。”

他轉而面向男人,“孩子年齡這麽小,還是尋個大夫穩妥些。不如我們捎上你們一段,這樣能快些趕到城鎮買藥請大夫。”

男人眼底閃過一絲喜色,卻左右為難,道:“我們已經給恩公添了不少麻煩,怎敢再勞煩?這裏是濰、萊、密三州交界,一時半會怕是尋不到城鎮。”

“那就更不能耽誤了,病情可等不了人!”仕淵道,“我們幾個並不是很急,只要不是回益都,去哪個方向都不成問題。”

盛情難卻,男人推辭了許久,終於嘆了口氣,道:“我們從岔路密州方向來,大概半個時辰前剛路過一個村莊,恩公將我父子捎到那裏便好。”

臨上車前,男人還不忘將岔路口溜達的三匹官馬牽來,綁在車軛上,美其名曰“送給恩公的見面禮”。

小鎮飯口租來的劣等馬車,此刻由四匹戰馬良駒拉著,車內又是一片肅寂。

此人來路不明、不知正邪,若不是這孩子哭得淒慘,燕娘或許也不會出手相救。眼下這對父子已然坐在了車內,仕淵覺得還是有必要探一探底細。

於是,他開口道:“敢問兄臺是如何得罪了那些軍爺的?”

男人抱著孩子,從懷中掏出襆頭,草草擦去臉頰血跡,回道:“我就是個村夫,無意間占了他們的地盤。誰知他們緊咬不放,一路追擊至此!”

“村夫也能有如此功夫、如此馬術?”仕淵笑吟吟道。

“我祖上三代皆是馬戶,平日替王公貴族養戰馬,沒點看家本領可混不下去。”

男人將亂發裹起,端的是不慌不慢,“燕趙之地當家的人,誰不會點兒功夫?我不過學得早、練得勤、下手狠些罷了,還不是為了搏條生路嘛!”

“兄臺不必謙虛。你這身功夫放我老家,十個武舉人都不一定奈何得了你!”

仕淵瞇著眼睛稱讚道,“兄臺既是馬戶,那不如幫在下審鑒一下我們那匹灰白馬。這馬兒是我一朋友賒給我的,也不知它價值幾何,是否堪用。”

男人飛快地環視眾人一眼,望著懷中孩子,道:“上車前我大概掃了一眼。這是突厥馬,成吉思汗的怯薛軍騎得就是這種馬。你這匹龍顱突目,下腹平滿,脅肋分明,是匹耐久的良駒。更重要的是,它通人意、識人心。”

“這都能看出來?”燕娘也來了興趣。

男人繼續道:“耳小則肝小,肝小則通人意。我與它素不相識,又在它眼前斬了幾匹同類,它卻不懼我,此為‘能辯人心’。”

塔斯哈這個操縱鳥獸的“魑魅”,挑馬的眼光真不賴!

仕淵心裏樂開了花,又聽男人道:“唯一的美中不足,是這馬的脊背頸項不夠寬厚,被你們用來拉車……”

君實苦笑道:“馬是千裏馬,奈何我等並非伯樂。既然閣下牽來三匹‘見面禮’,我們也不用再難為它了。多謝提點,敢問兄臺如何稱呼?”

“在下賤名不足為提。我就是個養馬的,家中排行老四。若他日江湖再遇,便喊我‘馬老四’吧!”

馬老四哂笑著低下頭,見懷中小寶面色好轉,已然清醒,又看向窗外,道:“村莊就在前面不遠處。恩公不用再送了,莫要耽誤你們的行程,我父子二人這便下車。”

說罷,他打了聲口哨,四匹馬兒一齊停了下來。他將繈褓綁在身前,提起腳邊斬|馬刀,跳下車後對車上人又拜了三拜。

一聲“後會有期”,男人轉身離去,在青紗帳間的小徑上漸漸走遠。

“這人有問題!”

馬老四走後,仕淵與君實幾乎異口同聲道。

“他口口聲聲稱自己是鄉野村夫,又說自己是養馬的。”仕淵冷笑道,“若漢人馬倌能耍斬|馬刀,蒙古王公哪還敢打獵玩兒?”

就連純哥兒都覺得有蹊蹺,拉開簾子插言道:“能給王侯將相養馬的算哪門子的村夫?俺就是鄉野村夫!俺們那兒就沒有說話這麽文縐縐的!”

“他定是當過兵!”仕淵補道,“這人對官兵的套路清楚得很。小時候,我外公就老管他軍隊裏的兵油子叫‘丘八’!”

“確實。”燕娘蹙起眉頭,“方才與官兵交手時,我就站在他身後。他內力剛猛,絕不是看家護院的路子。還有那莫名其妙撤退的蒙人首領……”

“大姐說得對,俺也瞧見了!那首領離去前還對他點了點頭!”

一陣唧唧喳喳過後,仕淵驀地站起,“咣”地一聲撞上了蓬頂。

“你也猜到了。”君實諱莫如深,“所以我們該怎麽做?”

純哥兒一頭霧水:“猜到啥?要做啥?”

君實凝眉,肅然道:“這位武功蓋世的父親,正是私自救下告禦狀那十二名書生的軍爺。”

“你們怎麽知道的?”純哥兒依然沒反應過來,“海捕公文咱都看過,畫像裏的罪犯眉毛缺了一塊啊!”

“這小伢兒真是急煞人也!”

仕淵擡起烏黑的手,在純哥兒眉心抹了一下,“這不就補上了嘛!不然他滿臉是血,幹嘛只擦兩個臉頰?”

純哥兒頂著“一字眉”,又聽君實道:“況且你不覺得‘馬老四’這個名字對他來說,太過敷衍了嗎?”

“那算啥……”純哥兒頗有些委屈,“俺爹還叫‘李仨兒’呢,這——”

“你們能確定嗎?”燕娘打斷了純哥兒,拿起釋冰劍正色道。

仕淵鄭重地點了點頭,與她心照不宣地對視須臾,隨即一前一後地下了車。

“欸?少爺大姐這是去哪兒?等等!”

純哥兒欲下車,卻被君實叫住了。

“讓他們去吧,人多了反而添亂。”君實語氣淡然,鎖鏈下的雙手不自覺地攥起。

“這世間唯一知道陵川郝伯常下落的,只有這個‘馬老四’。而能救那十四個人的,只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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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淵隨燕娘下了田壟,朝著馬老四離開的方向走去。為避免被發現,二人只能沿著野高粱地的邊緣前進,但凡有個風吹草動,便一頭鉆進那青紗帳。

走走停停一陣,仕淵沾了一身臟泥敗草,發冠也歪得不成樣子,可那小徑的盡頭哪還有馬老四的身影?

“他們應當是抄近路了。”燕娘撿著他頭上的草葉道,“我先行跟上他們,你慢慢走便好,盡量不要鬧出太大動靜。”

仕淵正著發冠,應聲道:“好,悄悄追蹤即可,莫要打草驚蛇。我若實在尋不到你,就會在日落之前回到馬車上。還有,那個……”

他清了清嗓子,“為人提心吊膽的滋味確實不好受……旁的什麽都不重要,你回來就好。”

燕娘怔了須臾,下一刻月白色身影與暖風同起,消失在無垠的青紗帳間。

蛙鳴四起,葉浪滔天,蚊蟲攪得人心煩意亂。

莽莽原野,野高粱遮天蔽日,完全看不見前路,更遑論尋人?

仕淵追得氣喘連連,夾在葉桿之間進退兩難。脈搏聲如擂鼓,他暗暗嘲笑自己就是個累贅,懊喪間,發現前方野高粱驀地短了一截,形成了細長的一列暗線。

高粱莖稈被齊腰斬斷,不像是大開大合的斬|馬刀所為,那便只能是燕娘的釋冰劍。

在青紗帳中來來回回地鉆了一陣,他發覺方圓幾十丈內,全是這樣的暗線,而所有的暗線皆指往一個方向。

這是燕娘留給他的“羅盤”!

他尋著這方向標一路前行,不出多時,眼前漸漸開敞。野高粱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蘆花,滿眼青蔥忽如覆雪,白穗搔在面上,迷人眼眸。

不經意間,又是一陣熟悉的幽香撲鼻。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將他往後一帶,二人雙雙伏倒在蘆花叢中,天青色與月白色交疊在一起,很快又分開來。

燕娘堵著仕淵的嘴,示意他不要出聲,然後扒開身前一叢蘆葦,指了指遠處。

就在這鋪天蓋地的野高粱地中,隱藏著一窪水塘,而水塘對岸站著的,正是馬老四。

仕淵蹲在蘆葦叢中,見他先是警惕地打量了四周片刻,隨後鼓起腮幫子,學了幾聲節奏怪異的蛙鳴。

對岸一陣窸窸窣窣草葉聲,片刻後,自青紗帳中走出一個人來,緊接著又有第二人、第三人。

這些人個個身著臟汙囚服,發髻烏糟散亂,身形羸弱不堪,怎“狼狽”二字能蔽之?

陸陸續續地有人自青紗帳中走出。待來人開始與馬老四攀談後,仕淵默默一數——

不多不少,正好十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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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日早上9:00繼續更新,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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