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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三峰山下亡國魂,百裏青喬無舊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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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三峰山下亡國魂,百裏青喬無舊墳(下)^^……

那年正月, 金廷剛剛頒布了新的年號——開興。暴雪寒風席卷了整個中原地區,山河一片破敗,沒有一絲新春氣象。

十三歲的塔斯哈在雪中矗立許久, 最終心一橫, 刀尖落下, 了結掉自己最後一匹戰馬。馬兒早已受傷力竭,最後望了一眼小主人,無聲地死去。

未等塔斯哈將匕首抽出,一眾“簽軍”湧到他身旁。

他們沈默不語,只麻利地卸下戰馬甲胄,扔進本該堆滿糧草的太平車內,隨後將馬兒大卸八塊, 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起了馬血、啖起了馬肉。

很快地,“五花馬”只剩一攤白骨, 而一旁身著“千金裘”的主人並沒有惱火——數九寒冬, 水米未沾,他只恨自己拉不下面子,沒有趴過去搶個一斤半口。

腳下鞋靴凍得像兩只鐵桶, 視線被眼睫凝起的霜雪擋了多半,他僵坐在地上, 茫然地望著這屍橫遍野的三峰山。

半個月前,汴京城危急, 尚在鄧州新兵營的他,接到了星夜勤王的調令。

臨行前, 他借著兄長的職權挑了兩匹賽痕,佩上兩把快要拖地的虎頭鐧,意氣風發地隨著十三萬大軍向北進發。

大軍方一出動, 由托雷率領的蒙古西路軍便一路追擊。

托雷的戰術狡猾得緊,總是冷不丁先射出一波箭雨,將大軍打散,再策馬沖入步軍一陣砍殺。待金軍主力出動時,他們又仗著馬多裝備輕,一溜煙跑沒影了。

這幫盲骨子鮮少與人近戰,慣愛掀人飯鍋,專挑他們修整進食時騷擾。丟棄的糧草比吃到嘴裏的還多,不出幾日,金軍就斷糧了。

“女真滿萬不可敵”的氣勢早已成為市井傳奇,如今的“鐵浮屠”在戰場上動輒丟盔棄甲,所謂“猛安謀克”也不過是群豐衣足食的“丘八”。

就這樣,蒙軍靠一番圍追堵截,將十餘萬金軍逼入了雪虐風饕的三峰山。

塔斯哈自詡功夫騎射出類拔萃,兵法軍陣也不落人後,卻唯獨沒有訓練過怎麽挨餓受凍,以及長時間不睡覺。

糧食補給道路被切斷,離得最近的官倉在東北方向的鈞州,區區兩個時辰的路程,卻是神仙難救。

許多新兵餓極了便將狗皮護腕煮來吃。其中一“丘八”晚上實在熬不住睡了一覺,翻身間將凍僵的手臂壓斷了還渾然不知,待第二日太陽一出,疼得他滿地打滾。

好在沒過多久蒙軍又來偷襲,給了這“丘八”一個痛快。

這十三萬大軍中,真正的主力騎兵只有不到兩萬人,其餘有五成實則是“簽軍”,即漢人民夫。作戰打仗指望不上他們,但生火做飯、掘壕挖塹之事,可謂得心應手。

分食完戰馬有力氣後,他們二話不說便挖了一排排地穴。大夥兒像兔子一般擠在裏面,好歹能多活兩日。裝滿凍屍和戰甲的板車往洞口一檔,蒙古騎兵一時也奈何不了他們。

第四日破曉之時,各行伍間奔走相告著一個喜訊——盲骨子終於撤退了!

“兔子”們餓了三天,旁的什麽都顧不上,紛紛動了窩,拼命向鈞州方向逃去。

年少的塔斯哈也不例外,一心只想離開三峰山這鬼地方,也隨著人流向北跑,可惜剛跑出山口便沒了力氣。

好在他還有個在大軍後方壓陣的兄長塔裏江。

心想著或許能蹭匹馬騎一騎,塔斯哈又慢悠悠地折返回去,殊不知身後一眾奪路而逃的戰友們,已然中了托雷的埋伏。

很快,蒙人殺紅了眼,其中一個騎兵團不甘於只在平原收割人頭,火速向山口處挺進。那些不知狀況依然在往外跑的金兵們,大多已成刀下亡魂。

塔斯哈隨著一眾騎兵且戰且退,蒙兵的包圍圈在一點一點縮小。

眼看山口關隘就要被擋住,屆時外面無人增援,山裏面人困馬乏突擊不出去,幾波箭雨便能教他們全軍覆沒,其中亦包括了數千忠孝軍精銳——那可是整個大金國最後的壁壘。

“嗚——”

後方山谷內傳來了號角聲,金國將士們聞之,立刻調轉馬頭撤離山口。沒了戰馬的塔斯哈跑得喉頭生出血味,還是與數百號步兵被遠遠丟在後面。

天邊飄起了雪花,蒙古騎兵們沒有追擊,而是逐漸橫向排開。

不知先落下的是飛雪還是箭雨,塔斯哈心中一空,扔掉手中只剩半截的虎頭鐧,跪坐在泥雪中,眼睜睜地看著近千名盲骨子張弓搭箭。

“天母阿布卡赫赫……”

他呢喃著閉上了眼,忽覺大地在震動。

遠方傳來了隆隆鐵蹄聲,緊接著隘口處傳來山呼海嘯般的大喝——

“中山武仙在此,盲骨小兒休想進犯!”

“河間移剌舊軍護國馳援!”

“息州蔡八兒誓死保駕忠孝軍!”

一片沖鋒聲中,幹戈漸起,蒙古騎兵後方被一眾援軍沖擊,兩翼來不及散開,前排頓時人仰馬翻。

冰雪先於箭雨落下,而此時的塔斯哈已是熱淚盈眶。

擡頭的瞬間,只見亂軍中數十道銀光閃現,有一人以單騎薄劍殺出了一條通路。

此人騎著匹灰白相間的戰馬,周身未著一寸甲胄,只披了件雪色狐裘,手中銀劍砍殺了一路,周身依舊滴血不沾。

納劍入鞘時,鋪天蓋地的銀甲戰騎自他身後躍出,在天邊留下一道道白影,將塔斯哈與數百號傷員步兵統統擋在身後。

“棲霞山蒲鮮氏在此,誰敢妄動我軍士卒!”

這場面將塔斯哈徹底看呆了,以至於他許久才反應過來,這是棲霞山莊蒲鮮鳳鳴統領的氏族兵。

而那單騎破陣之人,正是他自小敬仰的當世十大劍士之一,“霜鋒白刃”蒲鮮玉鵬。

“少年,楞著作甚?打仗呢,認真些!”

一個溫潤的聲音讓塔斯哈回了魂,原來“霜鋒白刃”長了一張儒雅和氣的臉,頗有菩薩相。

“劍神”下馬行至他身邊,撿起地上的兩截虎頭鐧,又道:“行啊小子,會使這家夥。你們主將呢?我有重要軍情——”

話未說完,驟然一片弓弦錚鳴,漫天箭雨落下,好在有棲霞山眾騎兵相護,在場無人重傷。

蒲鮮玉鵬回首一望,見又一波蒙軍趕到,隨散兵沖上了一側較矮的山坡。

“此間兇險,上馬!”

他跨上戰馬,卻遲遲不見少年動作,方知塔斯哈雙腿已僵,站起來都費勁,更別提上馬了。

“把手給我!”

蒲鮮玉鵬側身去撈少年,好不容易抓住了手,不料此時“嗖”地一聲,一支巨大的木羽箭破空而來,洞穿了他的手臂。

他忽地吃痛,卻並未放手,一咬牙將少年甩到身後馬背上,塔斯哈仿佛能聽到他手臂筋肉撕裂的聲音。

蒲鮮玉鵬改換右手策馬,左手格擋箭雨,一面向對面更高的山坡上跑,一面又狐疑地自言自語:“神臂弓?難道盲骨子背後有宋人相助?”

塔斯哈望著他洇滿了血的白狐裘,當下便知“劍神”這右手,怕是再也拿不起劍了。

惋惜夾雜著愧疚,登上山坡後,少年總算對“劍神”說了第一句話,用得是女真語:“為何救我?”

“劍神”笑了笑,回道:“我有個徒弟,跟你年紀差不多大,卻尚未有你這份擔當。下面那麽多兵,你是最小的一位,方才我見你耳鉗金環、墜著兩根發辮,忽然覺得少年如你若能活下去,大金就還有希望。”

少年羞赧地搔了搔脖頸,金環早已和耳垂凍在了一起,便偷偷將耳朵埋在了“劍神”的狐裘毛中。

又一陣地動山搖的鐵蹄聲響起,這次卻來自三峰山後方。

金軍主力見援兵已至,向山口外全力挺進。中郎將完顏彜率領忠孝軍眾部與蒙軍正面交鋒。

蒲鮮玉鵬與塔斯哈趕忙從山坡山下來,而主將完顏瞻已帶領數百騎兵精銳突出重圍,向東北方向奔走。

“壞了,還是晚了一步!”

前方是逐漸遠去的隊伍,身後是已成血人血馬的棲霞兵士。蒲鮮玉鵬躍下戰馬,道:“快,騎著我的莫林馬追上去!務必告知完顏瞻避開鈞州城!我自嵩陽書院歸家途中,見窩闊臺大軍正往南方集結,隨軍不乏攻城器具,鈞州恐怕不保!”

塔斯哈得令,一踢馬肚子便跑,走了幾步又勒住韁繩,調轉馬頭喊道:“恩公!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月落參橫,無遠弗屆!總會有那麽一天的!”

蒲鮮玉鵬扔掉狐裘衣帽,拔出白玉銀劍,向那一片混戰走去——博衣獵獵、鶴骨松姿,那是塔斯哈最後見到他的樣子。

完顏瞻終究沒有重視一個毛頭孩子的勸諫,白白累死了恩公的莫林馬。

“開興”的年號只用了四個月,三峰山百裏青喬無一處墳冢,都不知該去何處祭拜故人。塔斯哈自己也成了“亡國孤魂”,再也沒有上過戰場。

再度聽到恩公的消息已是兩年後。

“霜鋒白刃”的屍身被掛上了登州城門。塔斯哈趕到後,卻連屍體也也沒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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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雲崮大營的歌舞平息,只剩零星幾個人在收拾殘局。帳內,塔裏江已離去多時,一壇酒也見了底。

“這琥珀光是兌水了吧?老子嘴裏都淡出個鳥來了!”

阿裏因罵罵咧咧地起身,卷起門簾,“大夏天吃涮肉,悶得跟澡堂子似的,都搓泥兒了……”

帳外蟲鳴山幽,夜風旖旎,樹林裏隱約傳來野合聲。

阿裏因挑著牙往外一瞟,搓著胖手道:“塔斯哈,我先走了,給朵裏必找個小娘去!老規矩,酒壇子留給我腌鹹菜!”

酒壇子被塔斯哈甩向門邊,“啪啦”一聲稀碎。

“嘿嘿嘿,你砸不到我!”年過四十的大肉山阿裏因跳著腳,嬉皮笑臉地跑沒了影。

“飽暖思淫欲的東西……”

塔斯哈笑罵著仰躺在藤椅上,心裏盤算著何日動身去棲霞山,該怎麽走、又該如何祭拜恩公。發覺門口有動靜,他不耐煩道:“怎麽回來了?你不是急著給朵裏必找小娘麽!”

外面靜了須臾,隨後從門邊露出個嬌小的身影。

“二當家,是我……”阿朵拎著個桶,怯生生地邁進帳內。

“朵裏必!”塔思哈猛然坐直,“呃,那個……你阿敏說要給你找只‘小狼’養一養,所以……”

“算了吧!”阿朵抿嘴一笑,“我也不是小孩子了,阿敏什麽心思我並非不懂。”

她一改平日的短褙麻褲,穿了件拼花羅裙,頭上還帶著花環。

然而“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景象到了塔思哈這裏,卻成了“坐立難安”——深更半夜,酒酣腦熱,外邊隱約有暧昧之聲,而他好兄弟的女兒踏進了自己的帳帷。

坦坦蕩蕩赤膊了數日的他,此刻竟有些難為情。但若冒然扯件衣衫披上,反倒顯得欲蓋彌彰。於是他環抱雙臂,肅然道:“你來幹什麽?”

“我來收拾鍋具啊!”

阿朵不以為然地近前開始清理桌面。她餘光瞥了眼二當家胸前的紋身,見那鷹頭埋入了“溝壑”中,不禁嘴角一抽,雙頰紅暈。

“你走吧,這裏用不著你收拾。”

塔思哈見她醉翁之意不在酒,趕蒼蠅似地揮手打發她離去,“有這閑工夫去把馬糞翻一番,來年春種要用!”

阿朵不情不願地離去,塔思哈無奈嘆氣,又開了一壇琥珀光,對著酒壇豪飲起來。

醺醺然之時,蒙山湖畔那一抹月白色的倩影浮現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他心中莫名對那“搶馬賊”生起一絲艷羨。

綠林運命如獨木行舟,他日自己虎落平陽,是否也會有人奔走相助?待到自己行將就木之時,是否也能見到那般急切的眼眸?

待塔思哈視線再度清明時,面前卻站著阿朵——這小妮子又回來了!

“又來幹什麽!”這回他是真的有些惱了。

“我,我害你衣衫被偷,光了好幾天膀子……”阿朵將手裏抱著的衣物往前一送,“夜裏容易著涼,我來給你送件衫。”

“拿回去吧,我有得是衣裳,天熱不想穿而已。”塔思哈看都未看,直接推辭。

“是依爾呼蘭阿嫲讓我給你的,她親手做的!”阿朵急切道,“阿嬤年紀大了,紡塊布可不容易,二當家你橫豎得收下!”

不過是件上衣罷了。塔斯哈接了過來,見那衣擺處歪歪扭扭地繡著只四腳獸,不知是狐是虎,但顯然不是依爾呼蘭阿嫲的手筆。

這些日子以來,他不是不清楚朵裏必的心思。

馬場明明那麽遠,這丫頭卻時不時地出現在他面前,一會兒是因為獵鷹病了,一會兒是因為馬尥蹶子了,總之無一例外地被他婉拒。

可他也不好跟她放狠話,畢竟那是叫了他很多年“額其克”的小娃娃,亦是他摯友的心頭肉。

“行了,替我謝過依爾呼蘭阿嬤。”塔思哈道,“明早你阿敏會帶你去看新的崗哨。時候不早了,我困了,你也回去吧。”

他披上新衣起身,阿朵比他矮了近兩頭,頓時被罩在陰影中。

平日裏她鮮少與他近身相立,可當機會來臨時,二當家的威嚴又讓她不寒而栗。

塔思哈向前走,她便往後撤,直到退出了帳門。

上一瞬她還盯著他耳上晃動的金環,下一瞬便眼前一黑——帳簾落下,二當家強行謝客了。

夜色已深,黎明將至,塔思哈在帳中來回踱步。

過了許久,他驀地定住步伐,掀開簾子一望——帳外空無一人,東方朝霞初現。

他片刻都未多想,草草收拾行囊拿起虎頭鐧,大步流星地走向馬場。打了個口哨後,一只金睛雪翅的海東青落在他肩上。

或許是祭拜恩公心切,又或許是單純想躲著阿朵,他跨上一匹賽痕,朝著登州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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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塔斯哈內心OS:

阿裏因這只蠢禿熊!女兒上趕著往虎狼嘴裏送,自己卻光顧著找女人!

朵裏必這個瘋丫頭,沒見過世面!勾搭誰不好,偏來招惹山賊頭子,活膩歪了!

塔思哈你這個沒用的費揚古!被一個娃娃攪得心神不寧,那麽多正事還在等著你做!

周末和周一連更,明早繼續下一章![熊貓頭]

最後,100個小紅包奉上,留言冒個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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