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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夜訪雲門醉中事,醒來滿城盡塵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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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夜訪雲門醉中事,醒來滿城盡塵囂(下)^^……

秦懷安撫著後頸傷疤, 蹙眉斜了仕淵一眼,好似在埋怨他安排樂舞伎隨行實在多此一舉,卻不知這實則是燕娘要求的——一來方便她一個沒有戶籍關引的女子過境, 二來方便她接近蔡銳。

可惜仕淵此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內心縱然委屈, 卻並未道出實情。他見燕娘臉色難看,只得訕訕道:“秦……姐夫,其實依我拙見,這也不全然是壞事。你們此行的目的不就是說服李璮附宋,合力對抗蒙人嗎?若密會宋使之事被坐實,屆時他不想反也得反,倒省得我們多費口舌了。”

“不盡然。”君實驀地插言, 引來了全桌人的側目。

“蒙人入主山東時日不長,民心不穩, 且不說山東是糧食軍需供應重地, 此刻蒙軍大部隊正在向西集結,亦需漢軍在後方坐鎮,同時牽制我朝。所以即便李璮這邊有些小動作, 蒙廷多半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看似是起兵的好時機,但蒙廷可比我們想得要精明。別忘了, 中原漢軍並非李璮一家獨大,還有個河北史家, 和杞縣張柔。”

“現在是亳州張柔了。”陳潛小聲接道,“去年剛下的調令, 大部隊都尚未遷完。”

“乖乖,這甌子以前就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犯境,不識好歹!這下倒好, 幹脆把家都搬到淮水邊了!”仕淵氣道。

秦懷安亦嘆了口氣:“總之西邊上臨河北史家,下有亳州張柔,三家漢軍相互制約,李璮一旦起兵必受兩路夾擊。所以至少須要維持表面上的忠順,才不會受到蒙廷的大力清繳。他如今缺兵少糧,起兵無異於自取滅亡。”

“誠然。”君實繼續道,“那麽眼下東窗事發,官員是我朝派出去的,會晤密信是益都通判府發出去的,與萬千紅襖軍全無關系,換你是李璮,你會怎麽做?現在海州楚州二地歸屬尚無定論,李氏完全可以放幾把火、將戰線向南推移,向蒙廷表個忠心。而益都府這邊……”

言至於此,他頓了頓,鳳眸低垂,微微頷首,不再說話。

這意思不言而喻,李氏為拖延時間爭取最佳起兵時機,只能壯士斷腕,與益都通判府撇清關系。屆時有謀逆之嫌的,便是他劉元直一人。

一桌人心中了然,不無擔憂地望向劉金舫,而他卻不慌不忙,待細嚼慢咽下最後一口菜後,擦了擦嘴道:“你們別看這平平無奇一頓飯,卻不是所有人都能安安穩穩地吃一輩子。”

“北伐,北伐!”

他仰首喟嘆,“這兩個字眼,南朝喊了一百多年。我們這片土地先是外患,再是內憂,內憂之後又有外患,如此交替往覆也是一百多年。端平入洛無濟於事,待到蒙人打下半個天下,便再也見不到宋軍大旗。”

呷了一口茶,他繼續道:“張柔也好,史天澤也罷,倒也不必苛責那些投蒙的漢軍——被壓迫輕賤了一代又一代,誰不想那明堂上坐著的,是個強勢的天下共主呢?他們心思沒錯,可是卻選錯主兒了。”

陳潛三杯酒入肚,聽至此處一錘桌子,忿忿道:“蒙兀兒獸行天下人有目共睹,入主中原沒幾年,已然禮崩樂壞!倒也不是咱們不歡迎外族人,但這回來得,他不是道武孝文之雄才啊!”

“為君者不仁不禮、無賢無德,我輩如何立足?唯有驅除韃虜。大丈夫於亂世立命,當撥亂反正,為人之基,又何懼生死?”

劉金舫語氣溫和,卻字字振聾發聵,仕淵似乎理解了他因何人稱“雲門四君子”。

而這位君子想來是在山上餓久了,自入席後便一直沒停筷子。此刻他又挖了一勺糗糕,轉而對秦懷安道:“蒙人其心其行,家父與他們共事二十載,是最清楚不過了,不然也不會投靠李黨,更不會變成所謂的‘親宋派’。自他寫下‘大宋謝樞相親啟’七個字時,便已料到了恐有今日之災。所以,秦大人不必為我等掣肘,該見李璮便去見李璮,莫要讓家父及一眾人的苦心做了無用功。”

“正是,李少保現人就在登州蓬萊!”

為防秦懷安心生退怯打道回府,陳潛趕忙接道,“益都這邊已經不太平了,驛站處此刻恐怕全是官兵。官道不安全,車馬太過招搖,秦大人不如今夜用過飯,便騎上我那驢子,往登州進發!”

說話間,他從腳下拿起個布包,又從胸前掏出把折扇,道:“這折扇是李少保親筆題詞送給老師的壽禮。昨日韃子帶人到驛站時,我火速去見了趟老師,老師說若是出了事,便將其交給南朝使節,直接面會李璮。這布包內是盤纏、老師的手書,以及方便沿途行走之物。”

秦懷安接過布包,當眾將其打開,一套紅衣紅巾映入眼簾。

這景象何等諷刺,燕娘看在眼裏,明知這是為了路途方便,卻還是厭惡得反胃。

好巧不巧,不知情的陳潛又火上澆油地補了一句:“另外,您和蔡銳將軍不是舊識嗎?到了登州可以和他互通聲氣,若有他幫襯——”

話音未落,燕娘再也按捺不住,言語似冰刃般刺向秦懷安:“你一早就知道了?”

秦懷安面色不虞,目光在陳潛與燕娘之間徘徊,最終還是礙於場面,抖了抖手示意此事隨後再表。

燕娘撂下一句“我出去消消食”後,憤然離席。

此處乃城外,仕淵怕她夜晚單獨出門會有危險,轉眼見她抄起幾案上的三尺劍,立馬閉上了嘴。

意識到自己興許多言了,陳潛趕忙道歉,卻意外地換來了秦懷安的承諾——

“二位放心,秦某今夜便奔登州蓬萊去!”

秦懷安向劉金舫與陳潛抱拳道,“另外,該去何處尋李璮及蔡銳其人?”

“秦大人深明大義,在下先敬您一杯!”

陳潛幹了碗中酒,又道,“李少保在登州巡視,白日自是在城南太平營內,蔡將軍亦然。您若是私下找他,不妨傍晚直接去他府上,應該離太平營不遠。蔡將軍其人有些好大喜功,聽說宅院建得頗為奢靡,名‘南天苑’,屆時您找當地人打聽一下便知。”

見有錢又能打的“官老爺”今夜要動身往登州去,仕淵心中頓時空了一截。

陳潛這邊與秦懷安正聊著,本著“是個大腿就該抱抱看”心態的他,把目光又投向了一旁的劉金舫。未等開口,君實搶先問道:“劉仙客接下來有何打算?”

劉金舫嘆了口氣:“我身無一官半職,留在益都反而亂上添亂。此宴過後就接上內人,去蒙山玉虛觀投奔我師兄池春瀲,暫避風頭。師兄他以岐黃術著稱,現掌管泰山派藥局春暉堂,正好可以看一看內人的痼疾。”

“玉虛觀的春暉堂!”

仕淵驚呼著與君實交換了個眼神,“閣下師兄身邊是否有一對道童名‘丹朱’、‘曾青’?”

“好像確實有這麽兩個——”

不等劉金舫說完,仕淵趕忙又問:“那劉兄是否認識一位蒙山道人名‘金蟾子’?”

“不認識。”

劉金舫昨夜聽陳潛嘮叨了半天鎖鏈之事,而他自進門便看見了君實身上的大氅,自然知道仕淵此刻所為何事。

他放下筷子,慢悠悠繼續道:“但我聽師兄提起過此人。”

這大喘氣的發言令人瞠目結舌——兜兜轉轉一大圈,終究還是錯過了最佳線人。早知一開始就賴在那玉虛觀不走了!

“但即便你們問我師兄本人,也無濟於事。”

劉金舫看出了他們的心思,笑道,“師父出殯時,師兄也回來了。閑聊時提到過,龍門派中人曾到玉虛觀詢問金蟾子住處,說是此人四處造謠,擾亂門派秩序,還打著‘春暉堂’的名號四處賣假藥。我師兄氣急,給他們指了路,想必那金蟾子此刻已被龍門派帶走。”

他見二人一臉失望,又道:“此人本是龍門派‘道德通玄靜’中‘通’字輩弟子,據說是長春真人丘處機親自點化納為門徒的。但後來不知為何,被太虛宮監院除名沒收了度牒,之後便開始自稱‘金蟾子’。

“師兄道此人略通岐黃五行,平時不見他行醫問診,卻是個修金合藥的鬼才,想來這也是他被除名的原因之一。其用藥奇詭不合常理,但偏偏能藥到病除。師兄向來不推崇外丹之術,卻又不得不佩服他。

“昨夜,陳驢子撒潑打滾讓我一定要幫幫你們。我見君實小兄弟面白氣虛、食欲不振,定是沒少被鎖鏈折磨。我雖拿這鎖鏈沒辦法,但既是有緣人,我何不直接送你們去龍門派內部?”

聞言,仕淵詫道:“你是說……要送我們去中都?”

“非也非也。須知中都長春觀雖為長春真人羽化之地,被龍門派視為祖庭,但那都是前朝的事兒了!”

劉金舫笑道,“龍門派近二十年大多在登、萊二州活動。其真正的老家,則是登州棲霞縣太虛宮。幾十年前,長春真人改自家茅舍為太虛觀,可惜貞祐之災時被毀,後來一直斷斷續續地修葺,今年年初終於落成,易名‘太虛宮’。”

他呷了口茶,微微正色道:“恰逢下月初一,龍門派在棲霞太虛宮會舉行一場掌門升座法會,邀請了諸多道門中人及江湖名士,不才嘛……”

說話間,他從懷中掏出個小紙冊遞給仕淵,“也是其中之一。”

仕淵即刻明白了劉金舫的意思,卻沒敢去接那冊子。這好事來得雖快,但要他扮作道人參加如此大的典禮,實在有些為難。

“怕了?你是去打聽人的,又不是去鬧事的。”

劉金舫笑著將冊子塞進仕淵手中,“龍門派見過我的人很少,又僅是一面之緣,不會穿幫的。此次是碧芝道人張德純進封掌門方丈的典儀,不需要你做什麽,逢人說幾句吉祥話便好。再者,又不是讓你一人去。”

這句話好歹讓仕淵安心些,他小心翼翼打開冊子,念到:“三教圓融,識心見性,獨全其真……牟平金蓮堂誠邀道友表海居士劉金舫,及道侶陶氏……”

“等等!”仕淵猛地擡頭,“道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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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洋洋灑灑二十多章,終於又回到登州蓬萊、棲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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