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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潮來別君二十載,著眼沙頭雁歸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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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潮來別君二十載,著眼沙頭雁歸來(上)^^……

“雁兒,真的是你!”

駱馬湖畔,漕船被落霞嵌上了金邊,潮水不斷沖刷著岸邊白沙頭,險些就要沒過久別重逢的故人。

燕娘望著眼前的“懷安哥”,見曾經老實巴交的少年人,如今已是偉岸挺拔,人過中年。

聲音容貌雖已改變,但稱呼不變,一聲“雁兒”激得她眼中水氣湧現,一邊連連點頭,一邊抿嘴癡笑,像是個孩童,終於得到了日思夜盼的禮物。

是了,她是當年海邊凍得瑟瑟發抖,以為大限將至的雁兒。是仙音島飛升蓬瀛,卻被大浪拍昏了頭的秦歸雁。也是林家班技壓群芳、名冠東南的燕娘。

這些年來,她換了許多姓名,可只有在秦懷安面前,她才堅定了自己是誰。

她本叫蒲鮮哈兒溫,女真語裏“鴻雁”的意思。祖父是大金國最後一位猛安孛堇蒲鮮鳳鳴,父親是“霜鋒白刃”蒲鮮玉鵬,而她,蒲鮮歸雁,是棲霞山莊唯一的繼承人。

“這便是阿敏所說的‘月落參橫,無——’”

“無遠弗屆!”秦懷安仰天長嘆,“二十一年了!雁兒,你去哪裏了?”

燕娘強忍著眼淚:“我哪裏都沒去,一直在灘頭等你回來,直到昏睡過去。再醒來時,已被道門高人接到海外仙島。明明隔海相望,卻怎麽也回不去了……”

“我找了你三天兩夜,四處打聽。問附近漁民,他們說那日潮汐最大,興許是被浪卷走了。問駐防軍屯,又被告知那海岸本是金軍水師要地,到處埋著震天雷,興許是你亂走觸了雷,就、就像當年我們的馬車一般……”

原來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種的雷火埋了自家人,道是無情又無奈。

說話間,秦懷安近前一步,“但我偏不信邪,料理了後事又順著南遷的流民隊伍挨個詢問,一路打聽到了揚州,依然不見你蹤影。我以為你真的已經……”

他想細細端詳一番出落成人的雁兒,卻始終不敢直視她的雙眼。

白雲蒼狗,世事無常。二人如無根浮萍,流散天涯,再相逢時,憋了二十載的話並沒有那麽輕易能說出口。

良久,燕娘問道:“所以雲鷹哥可有消息?”

“當年我原路折返,師兄和那群紅衣兵已經不在了。我又循著馬蹄印回到了登州城,一路上並無血跡,想必是被紅衣兵帶走了,後來也再未聽說過他的下落,恐怕……”

秦懷安沒有繼續說下去。

燕娘眼眸低垂,腦海中閃過灘頭之上那駭人的血泊,又問:“我娘她……可有入土為安?”

“當年我回到海灘時已是第二日晌午,大潮已漲,師娘的屍身……已被潮水帶去不知何方。好在馬車上的大件輜重在泥沙中紮得深,我撈上來幾個箱子,師父最珍愛的琴,還有師娘的嫁衣都還在,於是我在海岸林中找了處地方埋起來,為她草草立了個衣冠冢。”

“那……那我爹他們呢?”燕娘聲音顫抖,明知他們兇多吉少,卻還是問了。

秦懷安面色蒼白,垂首蹙眉,雙拳緊握。

他內心掙紮了一番,覺得雁兒已心智成熟,理應著實相告,便咬牙切齒道:“蔡銳那廝說金賊當誅,將師父、師公,還,還有我爹三人……曝屍城門,示眾三日……”

雖早已做了最壞的設想,但秦懷安說出的每一個字,依然如利刃般紮在燕娘心肉上。

往上不說,她蒲鮮家這兩代人皆生在登州、長在登州,一直安分守己、樂善好施。蒲鮮鳳鳴一諾千金,幾十年來從未擴地蓄奴,憑何謂之“賊”?蒲鮮玉鵬更是自小穿漢服講漢話,醉心詩棋琴劍,何來金、漢之別?

棲霞山莊保境安民在所不辭,家族多少男兒命折沙場。太平時人人敬他們一句“莊主”、“少俠”,大廈傾頹後竟落得這般下場。

思至此處,她悲慟不已,再也無力支撐,癱坐在沙頭涕淚交垂。

“他們一生無愧於人,青天可鑒!”

秦懷安在她身邊坐下,擦拭著她眼角,“你放心,我尋你三日無果,便把散落的物件拿去變賣了,正好在城門清理前趕到。我將師父、師公、和我爹的屍首從團頭那裏贖回來後,找了個板車將他們一路拉回山莊,在後山找了個僻靜的地方下葬了。”

秦懷安說得輕描淡寫,燕娘卻越聽越難受——他當年也只是個半大的少年啊!

當時的她在半畝園躺著熱炕、吃著飽飯,而她的懷安哥正在海對岸餓著肚子找她。東奔西跑,只身拖著三個成年人屍身,一路走回了棲霞山!

“是我的錯……都怪我當年說錯了話,讓蔡銳那廝起了疑心……本來這一切都不用發生的!本來我們一家人可以團團圓圓的!都怪我,我……”

她拽著他的衣袂,埋首其間,啜泣不已, “懷安哥,我對不住你……”

“你當年丁點兒大,這種恩怨何必往自己身上攬?若真要論,是我對不住你,雁兒。若是光陰逆轉,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將你一人留在海灘上。這二十年裏,我無數次午夜夢魘,醒來恨透了自己,恨自己把最後的家人弄丟了。”

他像小時候一般捋了捋她的發髻,“還好蒼天有眼,你不僅平安長大,還輕功了得!方才我都沒察覺你來,想必那世外高人定是待你不薄。”

燕娘回道:“我有姜老太養,有師尊教,如今在林家班有錢掙,懷安哥又何必自責?”

“林家班?”秦懷安帶著些許鄙夷道,“就是那個路岐人戲班子?你武功造詣不俗,怎地委身做一戲子?可有受苦?”

燕娘心頭一緊,手不自覺地摸向了腳踝上的金環。

隔著裙擺和靴襪,這玩意還是如此冰冷、沈重、又膈應,將人似牛馬一般牽制得渾不自在。面對唯一的家人,她欲言又止,只苦笑著搖了搖頭。

“女兒家拋頭露面終歸不好。”秦懷安道,“待回揚州,你可願跟我過?我家中尚有一間空屋,兩個孩子進了學堂,你嫂子也正愁白天沒人解個悶呢!”

四方宅院,幾株花草,一縷炊煙,檐下有人一起煮茶對談,出門在外總有一盞燈火為她而亮——這樣的日子她奢望已久,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下山入世乃一意孤行,就是為了尋你。如今親眼見到你幸福安滿,我也該回去找師尊領罰了。”

燕娘道,“哥哥方才問我有沒有受苦?有,怎麽會沒有!師尊她老人家甚是嚴厲,好脾氣全給了她養的那群白鶴,倒教我跳殿頂上清理那些扁毛畜牲的糞便。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她一天都沒讓我閑著,動不動就按著我的頭讓我抄經書,十幾年如一日,還不讓我吃好東西!”

講到師尊時她破涕為笑,心中甚是思念。

秦懷安聽罷反倒放了心,笑道:“我們久別重逢,若不是我公務在身,定要告病幾日,好好招待招待你,把這些年錯過的吃食都補回來!不過說到公務……我與揚州陸氏素無來往,陸園那小少爺卻莫名其妙地為我牽線搭橋,是不是受你所托?”

驀地從回憶中被拉回,燕娘這才想起來自己是跟著招安隊伍來的,那漕船就停泊在幾十丈開外。

“不錯,正是我。”

她放下秦懷安的衣袖,坐直身子,“我偶然聽聞你人在揚州,還做了官,便想趁著戲班行至揚州時與你相會。到了揚州四處打聽,得知陸、楊、黃、何家最有面子,而那陸家公子正好進了我的戲船,我又正好能幫到他。”

“我一介武夫,又不是什麽朝廷要員,你要見我,去宅子找我便可。有什麽難處的話,寫封書信也行,何必大費周章地把我架回山東相見?”

秦懷安略顯擔憂,“雁兒,你是否別有所圖?”

夜色將至,明月初升,四下蛙鳴陣陣,湖上漕船亮起了稀疏的燈光。

燕娘望著那燈光沈默了許久。

她拿起帷帽,起身走了兩步,再轉身時目光如芒:“我看你這二十年來,師父的佩劍不曾離身。不知師父教的劍法,你可有怠慢?”

未等對方答話,她長袖一揮,將手中帷帽甩了出去,直逼秦懷安面門。

秦懷安一驚,猛地抽出腰間白玉長劍豎於身前,嘴上誇了句“妹妹內功不錯”,手上一個大力開合,將帷帽原路撥回。

那帷帽如旋轉的利刃,來勢洶洶,燕娘提氣騰空,左腳踏上帽檐,右腳用金環一踢,那帷帽以更迅猛的勁道飛回。

秦懷安左掌抵著劍尖接住了帷帽,隨即腳下畫弧,雙臂隨著帽檐周旋,既沒將那帷帽打飛,也沒讓其落地,更未刺破那長紗。須臾間,他反撥劍刃,將帷帽打向了空中。

帷帽在空中沒了力道,白紗在黑夜中翻飛,如深海石鏡。

燕娘見狀,縱身一躍,淩空奪過了那帷帽。將將立住身形,卻見十步開外衣袂旋轉,秦懷安人與劍連成線,如一根銀針奪面而來。

待她定神後,手中帷帽已被刺破,而秦懷安則站在她身後,“簌”地一聲長劍入鞘。

“只是試探下你這些年有沒有偷懶,懷安哥倒是認真了……”燕娘摸著帽頂的窟窿道。

她雖然輸了招式又賠了帽子,卻甚是欣喜:“這可是‘棲霞劍法’?我劍法不精,更不記得家傳劍法什麽樣子,只記得你最後這招,像極了阿敏。”

“長風破空。”

秦懷安整了整衣衫,“當年師父殺入紅襖軍時,用得就是這招,那也是我們最後一次見他。可惜棲霞劍法三十六式我只學了一半,這區區十八招,我練了二十一年,從來不曾懈怠。可惜那另外一半,怕是永不見天日了……”

燕娘語氣淩厲:“怕什麽?對付幾個紅衣兵是綽綽有餘了。”

“原來你將我安排過來,是打算先行後聞啊!”望著意味不明的燕娘,秦懷安生出一絲不安與陌生,“妹妹,你究竟要做什麽?”

見他未將往事拋於腦後,亦未懈怠師傳,燕娘不再含糊其辭:“蒲鮮家向來視你如己出,我也將你當作親哥哥,哪怕背逃師門也要來尋你。”

她正色道,“行善之人不得善終,而那孽障卻依然行走於人世間!你我家人死得不明不白,我們無法侍奉膝前,但仍可盡忠盡孝!”

說罷,她將帷帽扣回頭上,紗簾之下的雙眸透出寒意,鏗鏘有力的聲音在黑夜中分外清晰——

“秦懷安,經年的夢魘不會自行消弭。我要你助我奪回昆吾劍,親手砍下蔡銳的人頭,帶回棲霞山莊祭奠我們的父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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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猜一猜:燕娘讓仕淵帶給秦懷安的紙條上到底寫了什麽?嘿嘿,答對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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