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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神荼郁壘再相逢,不鎖妖魔鎖書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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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神荼郁壘再相逢,不鎖妖魔鎖書生(下)^^……

維揚右都,東南奧壤,古有佳釀瓊花露,今有名醞雲液酒,湧春樓便是典範。

此樓位於東關街最繁華的地段,前為茶社後為酒樓,橫跨四個巷子,東西共五棟,其間有飛橋欄檻相通。珠簾秀額,華燈寶炬,終日不打烊。

一路上,君實的鎖鏈引來不少目光。仕淵本想找個閤子坐下來,卻被告知已客滿,便在二樓找了個散桌,一入座就點了壺雲液酒,剩下的全打發閑漢去張羅了。

“仙酒斟雲液,仙歌繞梁虹。君實小老弟,能飲一杯無?”

仕淵斟滿酒遞到君實面前,這才想起來他雙手被縛,便伺候著他喝了。

被強灌著,君實只得一飲而盡,辣得嗆了幾聲,仕淵趕忙夾了個櫻桃煎塞進他嘴裏潤潤嗓。

兩個大男人一來二去地投餵著,引得旁桌投來了異樣的目光。

聽見周圍的竊竊私語,仕淵忽地怒拍桌板,高聲喝道:“沒想到你竟遭匪徒如此羞辱!兄弟,吃完這頓飯,帶著這一身罪證,我們去衙門報案!”

好事者聞言,紛紛收起目光繼續宴飲。

這匪徒不就是你麽?君實哭笑不得,伸長脖子將盞中酒一飲而盡,道:“沒想到我們第一次出來吃酒,竟還要少爺來餵我。”

“此事皆因我起,我餵你些酒菜又有何委屈?只怕在找到解決之道前,還要多伺候你幾回。”仕淵夾了幾片脆瑯玕投入君實口中,“我是一點都不忌諱,倒是你得習慣習慣。”

“少爺無心之失,我不怪罪。只是這般模樣,實在有辱斯文。”

仕淵聞言,招小二去尋了一根葦管過來,插進酒盞中,道:“現在你可以斯文地飲酒了。我本不想引人註目的,誰知他們今日生意這麽好!揚州再過一陣就是梅雨天了,怎地還這麽多人……”

湧春樓的東樓是宴飲之地,西樓是煙花之地,皆是花錢如流水的地方。華燈未上,竟被告知客滿,怕是城中有大事發生。

幾名小二擡來了酒菜,那閑漢一碟一碟地呈了上來:玉筍馬蹄獅子頭兩例、糟淮白魚一條、大官羊五斤、山家三脆一碟、雪霞羹一盆,並金裹銀炒飯、酥黃獨一份。

仕淵向來不喜膻味,魚肉君實吃起來又不方便。早料到閑漢會超量地張羅酒菜,他多給了些賞錢,讓閑漢將大官羊與糟淮白魚同兩壺雲液酒,分別送到風箱巷湯千鈞師傅處、以及城西南倉巷的時不諱處,稱陸園敬謝二位相助。

待閑漢走後,仕淵嘆道:“這鎖鏈太過邪門,現下只能寄希望於譚掌櫃所說的道士。”

“昨晚三爺試過一眾兵器後,派滄望堂手下到各個道觀打聽去了,很快便能有消息。”君實道,“少爺不必太過憂心,切莫因君實之事而耽誤學業。”

仕淵連連搖頭:“陸氏幾代都居於揚州,我那幾個叔伯連同譚掌櫃更是閱人無數。他們都沒聽說過的人,多半不在揚州長居。此人南北口音混雜,衣著邋遢,應是雲游道人。與其去道觀問,不如去周圍腳店打聽一下。”

“腳店恐怕懸。因為北方戰亂,去年又有旱蝗,南下的人數劇增,來往的僧道亦不在少數。即便真有店家記得這道士,也不知他來自何處,又要去往何方……”君實言語間有些氣餒。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我們主動去找他!”仕淵放下筷子正色道,“我明白你現下心情消沈,但你若一拖再拖的話,怕是真的趕不上今年的秋賦了!”

“我也不想坐以待斃。”君實面色沈重,“只是天大地大,道士千千萬萬,我們要從何找起?”

仕淵也不知該從何找起,只得先給他吃個定心丸,承諾自己會四下打聽打聽。

可嘆這“鎮江神童”雖才高八鬥,卻實在不勝酒力。才飲了一盞酒,就面色酡紅,又飲了一盞,便開始傾訴心腸了。

原來君實幼時住在楚州鹽城,父親曾是縣衙主簿。老家地方不怎麽大,沒有好的學堂,加之連年兵燹,無奈之下只得舉家移居鎮江府。

他平時沈默寡言,從未敞開過心扉,更未講過自己的家事。仕淵這才意識到,自己對這朝夕相處兩年的伴讀所知甚少,便默不作聲地聽著。

君實說著說著,眼角便泛了紅。

世人只道他是神童,卻不過是家教嚴格、朝乾夕惕的結果。被無端架上了如此名號,一舉一動都會被人評頭論足。

曾經鎮江淮海書院的同窗得知他被招去尚書郎家當陪讀,便罵他表面裝得謙謙君子,內裏是個趨炎附勢的賤骨頭,說這叫“驢屎蛋子外面光”,一點也不斯文。

這些同窗大多衣食無憂,殊不知君實父親去世後,一家五口無以為繼。大哥尚未婚娶,本就微薄的薪俸早已入不敷出。身為二哥,君實自然要替家人分擔,這才當了陪讀。

“眼觀當今局勢……”君實幽幽道,“西有蒙人虎視眈眈,東有益都李璮為虎作倀。而我輩依舊耽於享樂,殊不知大宋已是危若累卵。我也曾經躊躇滿志,立志要救我朝於危難之間,可後來發現連守住一個小家都如此艱難……”

他含著葦管,雙睫撲扇撲扇地甚是可憐,“君子豈能為五鬥米折腰?我來揚州前曾捫心自問,但我還是來了。來的路上又安慰自己說‘君子之道,行遠必自邇,登高必自卑’……”

“那來了之後呢?”仕淵為君實斟滿酒。

“來了之後……”

君實將盞中酒一飲而盡,張狂大笑:“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怎料權貴待我如寶貝!”

說罷,他一頭載到桌上昏睡了過去。

“噗!”仕淵瞬間噴了酒,心道自己這打油詩的邪功,不知何時竟荼毒了“鎮江小神童”。

君實太累了,仕淵舍不得叫醒他,便任由他酣睡,獨自小酌了起來。

幕簾內的琵琶女唱著吳儂小調,食客們推杯換盞好生快活。酒樓小廝匆匆上樓,原來外面晴天日央,竟下起了流光細雨。

一時間,揚州城籠罩在了金絲籠裏,微風拂過,吹動柳枝,也將雨霧吹入了酒肆——“湧春樓”此名甚是應景。

如此自在風流之地,真如君實所說已是危若累卵了嗎?

惶然間,仕淵被旁邊三位食客的對話所吸引。

“今日是天祺夜會最後一天,諸位可是去過了?”一位頭裹仙桃巾的員外問道。

“還沒吶!”一旁年輕人答道,“最近幾日客人太多,我連這午飯都沒功夫吃!”

另一位老者道:“這天祺節年年都有,也不覺得有什麽新鮮的了。昨日去蕃釐觀燒了幾柱香,這夜會人多嘈雜,就免了吧。”

“二位怕是孤陋寡聞咯!”那員外撫須一笑,“往年那夜會上多是本地商販賣藝人,二位自是見慣不慣。但今年可就不同了!不僅有番人獻藝,更有那林家班亮相揚州!”

“林家班”三字一出,仕淵登時兩眼放光,放下酒盞,豎起耳朵仔細聽來。

但聽那老者道:“這世間藝能百般,若說新奇者,必數走南闖北的路岐人,林家班就是其中之一。我年輕時便有耳聞,那林家班以‘奇聞’、‘詭技’著稱。據說他們南渡以前,是金國宮廷的常客!可惜班主過世後,也不知現今狀況如何……”

員外搖了搖頭:“我當初也覺得林家班八成是吃散夥飯了,誰知他們銷聲匿跡許久,去年又重出江湖了,而且推出了新活——天外飛仙!”

“這有啥新鮮的!”年輕人嗤之以鼻,“這年頭跑江湖的多了,蹦得高些便稱輕功蓋世,梁上吊個黃毛丫頭就算天外飛仙了!”

“我最初也沒當回事。”員外煞有介事道,“但我去年在明州港辦貨,忽有一日,下榻的客棧裏多了幾名泉州來的富商。聊了兩句,竟是一路追著位號稱‘天外飛仙’的林家班戲子而來!緊接著,市舶司張了告示說港口封關一日。我一打聽,正是林家班在搭臺亮相!”

“港口?”年輕人甚是詫異,“戲班子登臺不去瓦子,怎地在港口?”

“奇思妙想,別具一格。”年長者呷了口茶,“怕是背後有高人指點、高官撐腰。發達嘍!”

員外繼續道:“封關那日,我實在好奇,便決定去捧個場。可到了港口卻被幾個鏢師攔住,說什麽‘沒有信物,不得入內’。我不知何意,只能放話說:‘明州沒有我看不起的戲,再貴的茶資我都不差錢!’可那鏢師依然不讓我進,只一直打發我去找賣花的!”

另外二人聽至此處,面面相覷,又聽員外道:“那日我甚是不解,只得作罷。但近日林家班來揚州了!今晚最後一場,就在茱萸灣天祺夜會!”

仕淵聞言喜不自勝,也不再繼續聽那三人對話,結了賬將君實晃醒,又拽著鏈子將他拖下了樓。

君實還在酒醺中,邊走邊問:“少爺急著去做什麽啊?”

“我們去買花!再晚就沒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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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初霽,天清氣潤。杏苑及第的杏花落了多半,屋檐淅淅瀝瀝地滴著雨水,屋內旖旎山焚著香材,雲蒸霧繞。

君實尚未酒醒,坐在火盆旁幹著衣物,癡癡地盯著衣桁上掛著的香囊。

那香囊藤黃的流蘇、黛藍的錦袋,上面有只金線繡的四睛重明鳥,振翅欲飛,栩栩如生。

自湧春樓出來後,仕淵拉著他滿大街找賣花姑娘,終於在廣陵春香粉店前找到個賣花老嫗。本以為他要去見某位名流,所以買些花簪於頭上,怎料卻買了擔子裏剩下的最後一只香囊。

先不提賣花人什麽時候賣起香囊了,十兩銀子一個的香囊,裏面裝的怕是金碎玉屑吧!

疑惑間,君實見仕淵換了套提花錦服,手裏握著一把剪刀,向自己走來。

“少爺這又是要作甚啊?”他哀怨道,“連你三叔的金絲大刀都奈何不了這鏈子,何況這剪刀?”

“別廢話,轉過去!看你這緊成這樣,我來讓你舒坦舒坦!”

仕淵掰著君實的肩膀將他背過身去,按住他的頭。

“少爺請自重!”

但覺後頸一涼,君實“噌”地站起來,又被仕淵摁了回去。

“你以為我要幹什麽?小爺我可不好那一口兒!”仕淵捧腹大笑,“這鏈子太緊,把你脖子都勒紅了。我只是要將你外衫剪去,讓你松快一下。”

君實見誤會一場,板著通紅的臉,坐下道:“誰讓你總是想一出是一出,也不跟人解釋,悶聲幹壞事。”

仕淵剪著他的襕衫,解釋道:“方才我在酒樓裏聽說林家班來揚州了。林家班是南渡的路岐人,四處采風賣藝、漂泊不定,錯過了下回就找不見人了。但正因如此,所以見多識廣,其中不乏奇技淫巧。而且巧了,我與現任班主在臨安時便相識,班主還欠我一個大人情!”

“所以少爺寄希望於江湖賣藝的來解開我這鎖鏈?”君實苦笑道。

“說林家班是江湖賣藝的著實委屈他們了。知道為何天下藝人千千萬,唯林家班獨占鰲頭嗎?”

仕淵一臉神秘,“因為他們精通機關術,保不齊能解開這鎖鏈!”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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