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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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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逃離

“完了!”游弋驚呼:“55讓我們破曉之前出去, 我忘記了。”

昨天進來的時候,這裏還是漆黑的一片,現在看著倒是有些光亮。

應該是天亮了。

虞景初證實了他的觀點:“中午了。”

他在這裏渡過了太多年, 完全可以通過不同的光線辨別現實中的時間。

游弋“哦”了一聲, 語氣有些低沈,懊惱地:“我們要在這裏待一周了, 也不知道林力能不能看住我的身體?”

想到這裏, 他的臉色發白,震驚地看著虞景初:“我的身體放一周會不會臭了啊!”

他急的團團轉,似乎已經設想到自己躺在酒店床上發臭的場面, 會不會招蒼蠅啊!

不對, 會不會招警察啊!

“你說林力會不會想到把我放冰箱裏?”

虞景初:“……”

“你是擔心警察找不上他嗎?”

試想一下, 兩人個訂的套房,其中一人好幾天沒出門不說, 另外一個人還買了個大冰櫃回去,簡直此地無銀三百兩。

“那我會壞掉嗎?”游弋抓了抓自己的頭發,憂愁到恨不得給自己薅禿了。

“不會, ”虞景初說:“因為你不會在這裏待五天。”

游弋:“……還有其他的路出去?”

這個地方竟然還有鬼差不知道的出口,他決定出去之後就向地府高密, 把所有的入口都給封上,讓虞景初永遠都進不來。

既然他們要在這裏待到晚上, 游弋坐下來繼續整理自己的東西。

游弋的背包其實有擴容的空間,所以才能帶下那麽多東西,現在背包裏的香燭全部清空,空間都大了不少,露出被壓在最下面的東西。

他伸手摸索了許久,突然拿出個LED夜燈。

這東西之前沒有, 一看就是林力給他準備的。

游弋按亮小夜燈,燈確實亮了,但是散發出的光線很快就被四周的昏暗吞噬。

“咦?”游弋不死心,又試了幾次,每次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為什麽會這樣?”他將小夜燈展示給虞景初看,同時又點燃一張符紙,符紙燃燒的火光頓時將四周照亮。

“為什麽小夜燈的光不行?”

虞景初一直註視他的動作,聞言便將夜燈接了過來,思索好一會兒才說:“我從前也沒註意過,可能因為不是自然光線?”

燃燒的火光是火發出的,白天裏昏暗暗的光線是從人間照射來的,都是原本就存在的東西,但是LED燈發出的光線就不同了……

虞景初不懂科技,但面對游弋那雙渴求知識的大眼睛,硬著頭皮總結道:“大概是人間科技進步太快,這裏還沒跟上吧。”

游弋:“……”

好像也有點道理,可是為什麽地府那邊的鬼魂可以用上燈。

那就只有一個解釋了,地府發展科技的時候也沒通知這裏。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將這個問題圓上,又咬著耳朵竊竊私語。

游弋的餘光落在不遠處,果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仿佛沒有看到,自顧自和虞景初說話:“所以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55和167說不清楚,游弋自己也沒有聽說過。

這裏更像是一個秘密,一個被所有人掩蓋的秘密。

虞景初:“這裏是黃泉通往地府的的一個縫隙,沒有名字,地府那邊應該知道,但是沒有管。”

黃泉是鬼魂進入地府的通道,但若已經不是鬼魂了呢?又該去哪裏?

這裏就是那些東西的去處,留在這裏直到消散。

後面的話虞景初沒有說。

游弋也不知情。

聯系到方才地府科技發展論的話題,游弋大膽猜測,“這裏是被地府拋棄的地方?牢籠?”

虞景初點頭:“確實也可以這麽理解。”

可是游弋不明白了,到底是什麽樣的鬼魂才能被關到這裏?難道都是像虞景初一樣倒黴誤入的?

“你……”

游弋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虞景初打斷,他貼在游弋的耳邊輕聲說:“幾乎來了,跟我走。”

與此同時,游弋目光所及之處,一條淺黃色的線貼著白骨而來。

虞景初一把拉住游弋往反方向跑。

不多時,昏暗中滾滾黃沙席卷而來。

“那是什麽?”風中夾著砂礫,幾乎已經吹到他們面前。

砂礫中帶著滾燙的熱意,游弋聽到身後傳來魂魄的慘叫,和被噬咬的聲音。

游弋打了個顫,一瞬間仿佛自己的魂魄也被黃沙席卷進去,被那些東西啃咬吞噬。

“這是什麽?”游弋又問了一遍。

虞景初臉色難看,他拉著游弋的手:“很久之前,黃泉路上黃沙彌漫,生魂若想入黃泉就得經過黃沙,所以那時候活人入黃泉九死一生,後來黃泉路上的黃沙不見了……”

游弋好像聽過這個故事,但是從沒細究過。

“所以那些黃沙是進到了這裏嗎?”他扯著嗓子喊。

風更大了,砂礫打在身上能感覺到明顯的灼燒之感。

漫天的黃沙翻騰,游弋不知道他要帶自己去哪裏。

游弋邊跑邊回頭,那些遮天蔽日的黃沙幾乎馬上就要沖到面前,將他們吞噬。

游弋能感受到那些沙粒拍打這兩人交握的手上,看著虞景初手上被灼燒的痕跡。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好像什麽都聽不到了,耳邊只剩下黃沙的呼嘯聲,和魂魄的嘶喊聲。

他的速度慢慢降了下來,即使的鬼魂是飄著行走,他也已經耗盡了所有力氣。

“我飄不動了。”游弋輕輕地說。

本以為虞景初沒有聽到,可就在下一刻,他看到虞景初停下來了,用一種異常覆雜的目光望著他。

就在游弋分不清到底是什麽意思的時候,虞景初一把將他托起。

游弋在虞景初的手臂間轉了個圈,再回神就已經趴在了虞景初的後背上。

虞景初背著他繼續跑,游弋安靜地趴在他的背上。

周圍沒有魂魄,好像整個空間裏就只剩下了他們,剩下他們不停奔跑,追趕時間。

“為什麽他們都沒有跑?”游弋問。

可是他的聲音被風吹散了,虞景初也沒有聽到。

可是他越想越奇怪,為什麽那些魂魄沒有逃走,難道是有別的方法?

他剛要追根究底,卻發現白鶴又跟了上來,他就像一個影子,緊緊跟在他們身後。

他就站在不遠處的地方,註視著他們,臉上掛著得逞後的笑。

那笑容不知為何讓游弋產生了一種恐懼。

游弋第一眼看到白鶴的時候,他震驚,心疼,幾乎就要喜極而泣,只第二眼,他就分辨出來了,這人雖然和虞景初的氣息相似,感覺也有重合,但他卻不是虞景初。

雖然白鶴和自己在這裏見到的其他魂魄都不一樣,還保留著作為人的理智和思考,也一直表現出一副好人的模樣,處處幫助自己,將自己帶到了虞景初面前。

但游弋從來沒有相信過他。

事實證明,他果然有問題。

游弋感受到白鶴炙熱的目光,他還在註視他們,久久不散,就像是已經跟了上來。

虞景初仿佛沒有察覺,抿著嘴,紅著眼繼續往前跑。

他的手指不自覺收緊,握在游弋腿上的力量越來越大,幾乎就要掐進去。

游弋也抿著嘴,他什麽都沒有說,淚水反而不停往下落。

直到他們跑到了血水的盡頭,對面是空無一物的混沌空間。

虞景初停下腳步,將游弋放了下來。

他將游弋拉到自己面前,兩人面對著面,目光交匯。

游弋紅著眼眶,明知故問:“怎麽不跑了?”

虞景初下意識閃躲他的視線,可就在下一秒,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將臉轉來過來,努力擠出一絲笑來:“我們已經到了,已經安全了。”

他擡起手,撫上游弋的面頰,手指一點一點從臉頰摩挲到耳後,然後觸及到了游弋的頭發,魂魄化成的發絲跟游弋現實中的頭發一樣軟,一樣厚密,一樣柔順,讓人愛不釋手。

游弋目不轉睛地盯著虞景初的臉,細細打量著他的表情。

倏而,他閉上了眼睛,纖長的睫毛落在眼瞼上,形成一道長長的陰影。

天色越來越暗,虞景初幾乎要看不清楚他的臉了。

然後,就在這個時候,游弋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布滿血色的眼睛仿佛要看到虞景初的心裏去。

游弋努力瞪著眼睛,才不讓眼淚又落了下來,他說:“……既然已經決定放棄,那就不要再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表情,只會讓人惡心!”

虞景初的落在游弋頭頂上的手指突然僵住了,他失態地望著游弋,啞著聲音不可置信地:“你說什麽?”

游弋從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也從來沒有流露出這樣的表情。

可就在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整個人就要碎了,他努力地找了過來,可是虞景初卻一次又一次的放棄了他。

“你又騙了我。”游弋說:“這些黃沙應該就是你說的另外一個出口吧。”

游弋轉身望向那些越來越近的黃沙,被黃沙吞噬的魂魄也都是自己主動跳入的,他們妄想跟著黃沙離開這裏,回到黃泉去。

可是黃沙不容鬼,毫不留情地將他們吞噬了。

不對,不該是鬼,在黃泉路上,游弋也見過黃沙,他們安靜地鋪在黃泉裏,無數鬼魂從上面飄過,從來沒聽過這些黃沙吃鬼。

可若他們根本就不是鬼呢?

因為不是鬼,所以他們不為地府所容,因為不是鬼,所以他們被趕到了這裏,因為不是鬼,所以黃沙不能將他們帶出去。

因為不是鬼,虞景初所謂的轉世之後才會依舊記得前世之事。

一切的一切。皆因為他們根本不是地府裏的鬼魂。

“你們是什麽呢?”游弋輕輕地說,也不待虞景初回答,他便道:“你們是聻。”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沒有什麽力度,但虞景初感受的雷霆之勢、萬鈞之力。

《幽明錄》曾有記載,“人死後化作鬼魂,鬼死後成為聻,聻死又叫希,希死為夷,夷死為微。”

人死後變成鬼,有祭祀受香火的鬼魂可以游蕩在陰間,等待地府安排輪回,開啟下一生。

但是那些沒有祭祀,且不願意歸入地府的孤魂野鬼就變成了聻。

鬼怕聻,因為聻四處尋找香火,可當香火不足以維持的時候,它們就會吃鬼,或者相食。

所以這裏的鬼魂才會相互侵食。

聻死後變成希,再變成夷,最後才能歸於天地變成所謂的微。

這一過程漫長而又痛苦,他們他們不想繼續忍受,忍受無止境的痛苦和饑餓,所以才想逃離,所以才義無反顧地投入游弋的火焰中。

只有這樣,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脫。

當極力想掩飾的東西被攤開在兩人面前時。

虞景初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他的手從游弋的頭發上滑落。

那些被極力掩藏的淚水悄然落下,仔細一看,都是他破碎的魂魄。

“抱歉,騙了你這麽久。”

騙了這麽久,還是將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游弋的面前。

這個自己短暫生命中,漫長時光裏最為重要的一個人。

游弋隨意地用手背擦掉滑落的眼淚,冷聲說:“你帶我來這裏就是想趁機讓黃沙帶我回去吧。”

游弋的聲音嘶啞極了,找到虞景初的時候,他以為已經把這輩子的眼淚都哭完了,可一輩子的眼淚為什麽又那麽多,他也是上輩子虧欠了虞景初嗎?這輩子也學了林黛玉前來還淚。

他的手骨又一次劃過臉頰,骨頭和傷痕碰撞,將破損的疤痕翻開。

虞景初見狀,下意識就要阻止,卻被游弋冷冷地阻止。

“不論你的理由是什麽,你已經成功了,”游弋說:“我會跟隨黃沙回去。”

在聽到這話以前,虞景初以為自己會高興,因為游弋會去面對更好的生活,會離開這個聻也待不下去的地方。

可當他切實聽到後,他覺得自己的靈魂仿佛在被撕裂,被割開,這樣的感覺,比削魂剔魄,烈火焚燒 還要痛上百倍。

他嘴唇翕張,半晌卻什麽都沒能說出口。

可就在這時,虞景初一把將游弋摟在懷裏,他的嘴唇貼在游弋的臉頰上,繼而舔?舐到了耳邊,他輕輕說:“噓,我們一起回去。”

時間仿佛停止了,沒有人說話,安靜地等待著黃沙到來。

白鶴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不遠處的地方,死死看著他們。

當他看向虞景初的時候,他的臉上充滿了惡意和猙獰,還有無時無刻的譏諷和得意。

可當他面對游弋的時候,那笑容又會變成渴望,貪念和說不清的愛意,如同一個變態。

游弋被這樣的眼神看得汗毛豎起。

就在這時,狂風裹挾著黃沙到了。

游弋站在白骨上,再往前去就是一片虛無,那裏是聻無法涉足的地方,是他們的死路。

就在黃沙席卷而來的時候,游弋義無反顧地投進其中,被淹沒在巨大的沙塵中,轉瞬間就失去的蹤跡。

虞景初目光試圖緊緊抓住游弋,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

這時,白鶴走到了虞景初的面前。

“難受嗎?是不是很恨!”白鶴獰笑著說:“當初你拋棄我獨自出去的時候,我也是這樣的感受。”

虞景初終於意識到他再也看不到游弋後。

轉身望著面前的人,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不用將過錯都推到我身上,當初我問了你,是你自己不願意的。”

黃沙還在彌漫,威壓蓋下,遍地的聻幾乎被壓得無法起身。

虞景初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整個人淡定之極。

白鶴被他這幅模樣激怒,怒吼道:“你當時明明知道就算逃出去也不會死,但是你沒有告訴我!”

也是因為這樣,他才獨自被關在這裏,他們都離開了,唯獨剩下了自己。

白鶴怎能不恨,他很虞景初,所以當賀沐方找來的時候,他將它們全都送給了賀沐方,全都送了出去,他只有一個要求,就是讓虞景初回來,完好無缺的回來。

然後待在這破爛地方孤苦無依的“活著”,比他們這裏所有的聻“活”得更久,更長,也更加孤寂。

白鶴不知道賀沐方用了什麽法子,虞景初果然回來了,甚至比以前更強了。

天知道當時他有多高興,因為更強大也就意味著“存活”得時間更長,而在這裏地方,“存在”才是最痛苦的事情。

他已經獨自熬了幾百年,他要讓虞景初在這裏幾百年,幾千年,甚至是幾萬年!

虞景初冷笑了一聲,毫不留情地揭開白鶴虛偽的面具,他說:“我沒有騙你,是你自己想活著,就算變成了聻,就算關在這裏生不如死,你也還是想活著,所以你不敢冒險,你不敢跟我們一起踏過血海和彼岸花,你怕自己會徹底的死在裏面。”

虞景初絲毫不留情面,他的話像一柄尖刀,插進白鶴的心中最隱秘的地方:“因為你怕死,所以你留在了這裏。

在賀沐方進來之前,你其實並不後悔吧,因為你覺得我們已經消散在了血海裏,你認為自己是正確的,是明智的,因為你還‘活著’,而我們都已經死了。

可是當賀沐方告訴你,我還沒死,我活得好好的,享受著人世間的美好和繁華,你才後悔了,後悔沒有跟著我們一起出去,你嫉妒,嫉妒我們,當然,最嫉妒還是我……”

“閉嘴,你閉嘴!”白鶴的表情越發猙獰,他撲向虞景初,卻被一腳踹開。

虞景初低垂著眼睛,目光無波無瀾:“你很明智,沒有傷害游弋,否者我一定會讓你後悔騙我回來。”

聽到這裏,白鶴突然大笑起來,他擡起那個殘破缺失的胳膊,指著游弋離開的方向,大笑道:“可是他已經離開了,虞景初,你最寶貝的游弋已經離開了,他不會再回來了!

你知道當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我有多麽可憐你嗎?我可憐你,騙到他廢了不少心力吧,可是你們註定沒法待在一起。所以他越是優秀,越是美貌,越是愛你,我就越開心,因為我知道只有這樣你才能更痛苦,在往後的時間裏,只要想到他,你就會痛苦不堪。

你就關在這個老鼠洞裏,每天掰著手指盤算著,你愛的那個人有沒有和別人在一起,是男人還是女人;你盤算著他是不是還活著,有沒有從黃泉路過,路過的時候能不能往這邊看一眼,看看你這個可憐的怪物!”

白鶴的笑聲越來越大,躲藏在附近的聻都已經被他嚇跑了。

“其實你應該感謝我。”白鶴收斂起笑意,欣賞著虞景初隱忍不發的表情,挑釁道:“如果不是我,你甚至見不到游弋最後一面。”

“是我將他帶到了你的面前,是我讓你們擁有最後的告別的機會,你應該感謝我才對。”白鶴臉上的符紙已經失去的效力,臉上的皮肉梭梭往下掉,但他毫不在意,他將那張幾乎已經不剩皮肉的臉抵到虞景初耳邊,壓抑著笑聲道:“是我讓你們做了最後的決裂!”

“是嗎?”虞景初轉過臉,映入眼簾的就是那雙黑洞洞地眼睛,話到嘴邊突然又咽了回去。

故意做出一副不可思議,卻一看就能讓人看出虛假的表情,驚嘆道:“虞十三,你怎麽變得這麽醜了,醜的我都快要認不出你了,你說他們要是知道了,會不會嘲笑你,嘲笑你無知,嘲笑你膽小,嘲笑你醜!”

虞景初的聲音很溫柔,他用著最溫柔地語氣,卻說出了最紮心的話。

“你閉嘴!”白鶴依然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已經很久沒有人敢這麽跟他說話了。

他突然掀起腳下的白骨,白骨黏連著血水砸向虞景初。

虞景初手一揮,抽出一片黃沙,快如閃電,黃沙撲散白骨,連帶著血水一起淹埋。

白鶴向後一躲,避開了黃沙的攻勢,他身後的白骨地轟然坍塌,掀出無數躲藏在白骨中的聻。

兩道身影在黃沙中糾葛,魂魄化形的血肉不斷被黃沙撕咬掉落,趴在白骨上無時無刻處於饑餓狀態的聻被食物迷了神魂,前仆後繼爬了過來,吞噬那些掉落的血肉。

黃沙中的影子還在繼續,遍地的血水和白骨被抽入空中,甫一碰及,立刻化為灰煙,洋洋灑灑落了下來。

風和利刃在空中交匯,碰撞出巨大的威勢,他們打得難解難分,不相上下。

然而,就在鋪天蓋地的黃沙覆蓋住整片白骨地時候,虞景初發出最大一擊攻勢,白鶴飄在黃沙之下,眼看黃沙撲頂而來,立即擡手格擋。

他召來遠處的骷髏和枯萎的彼岸,瞬間組成一張巨網,試圖包裹住黃沙,就在接觸的一瞬間,黃沙爆開,鋒利的砂礫如同一把把鋼刀割開了白骨和彼岸,整個白骨之地上方,黃沙夾雜在白骨和彼岸花以不可阻擋之勢落了下來。

頓時,數不清的哀嚎充斥在白骨之地,黃沙和彼岸吞噬著數不清的聻。

徹底亂了。

白鶴飄在白骨上,他的身上也被不斷掉落的黃沙和彼岸撕咬。

他憤恨地看著站在黃沙中的虞景初,血肉幾乎已經被消磨幹凈,只剩下了森白的骨頭。

白鶴頓時湧出一股說不清的暢快。

他註定“死”在這裏,虞景初也註定為他守靈!

然而,就在這時,他聽到一個完全不可能出現的聲音。

白鶴不可置信地擡眼看起,就在黃沙中,游弋依舊站在那裏,註視著他們。

白鶴的表情突然變了,他焦躁、羨慕,更多的還是嫉妒和不甘。

這個人竟然又一次留下來了,留下來陪著虞景初。

不行,不可以,他絕不允許!

可就在下一刻,他卻聽到那聲音從黃沙中傳來:“虞景初,你敢再賭一次嗎?”

賭什麽?他們在賭什麽?

當然是賭你會怎麽死了?

不是,不是,是賭我們的虞十三是不是廢物,是不是膽小鬼!

哈哈哈,你是個膽小鬼,無論過了多少年,虞十三你始終是個膽小鬼!

“閉嘴!都閉嘴!”

那些被他吞下去的東西再一次冒了出來。

白鶴拼進全力將他們壓了下去,可是耳邊卻傳來虞景初的聲音。

他說:“好。”

他們在說什麽?到底是什麽?到底有什麽東西被自己忽略了。

突然,他想起來了,是墳墓,是那個曾經被他挖出來的墳墓!

聻無法借助黃沙離開,除非他們還有人世間的東西。

虞景初第一次是淌過血海離開時,附著在自己的屍骨上。

還未穿過血海,屍骨就已經被腐蝕幹凈。

因為他留下了半幅屍骨,放在了從人間而來的泥土中。

他將自己的半幅軀體埋藏在裏面。

可就在他離開之後,他屍骨被毀滅了,只剩下一小截尾指指骨,孤零零地落在泥土中。

現在那只骨頭就在游弋手中。

白鶴再也忍受不住,他承受著巨大的痛苦飛到黃沙之中。

游弋手中拿著的果然是一截骨頭,他目眥盡裂,極度憤恨地盯著游弋:“你為什麽會有那個東西!”

游弋表情十分平靜,但他越是平靜,就越能激怒白鶴:“當然是從墳墓旁找到的,你不是一直跟著我嗎?怎麽沒看到?”

白鶴確實一直跟著游弋,發現游弋出現在墳墓前,就立即找了過去,但他完全沒有看到游弋撿起一只骨頭。

怎麽會漏了一塊,怎麽能漏了一塊!

突然,他轉過身,虞景初正悲憫地看著他,原來是這樣,原來那個時候他們就已經聯系上了,原來這兩個人從那時候就開始在自己面前演戲了。

可是他們到底是怎麽聯系上的?

突然,他想到了什麽,不可思議道:“是那個嬰兒!”

還不算太蠢,游弋在心裏評價。

“游弋不會相信這裏的任何一個東西,”虞景初揭開謎底,“但他會超渡一個變成鬼的嬰兒。”

因為足夠了解,所以虞景初安排了一個躺在白骨上被當做誘餌的嬰兒。

如他所想,游弋還是那麽心軟,將嬰兒超渡,送歸地府。

一個鬼嬰兒,他一時心軟所救,沒想到最終救了自己。

可那時候,他只是想盡可能保護游弋,讓他安全離開,他不知道虞十三究竟已經瘋癲到了什麽程度,會不會傷害到游弋。

那時他也沒想到自己能夠從彼岸出來,雖然彼岸只是鎖著他,慢慢消耗他,沒有阻止他安排鬼嬰。

他也糾結,仿徨,一遍又一遍設想、推算第二次逃跑的可行性。

直到剛才,直到他再一次直面游弋的眼淚,他才終於下定了決心,那就再賭一次吧。

他怕自己“死在”游弋面前,怕給游弋造成難以磨滅的傷害,可是他的愛人比他想象中更加堅韌!

“十三,”白鶴曾經的名字,也是他最痛恨的名字,因為這是他的編號,是他作為蠱蟲食物的編號。

他們中間只有虞景初留下了名字,一是因為他還記得自己的名字,二是因為他控制了蠱蟲。

至於自己,只是寄生在人面蠱裏的一個殘魂,人面蠱死後和虞景初一起被扔進了這裏。

他最痛恨的名字,活著的時候讓他受盡苦難,死了之後又讓他受盡嘲笑。

還有虞景初,和這個名字一樣,帶給他的只有痛苦!

可是現在虞景初又要走了,竟然還能第二次離開,不行,他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白鶴再次掀起枯骨,附著在上面的聻如同簸箕上的螞蟻,在白骨的抖動下無所遁形。

他雙手一揮,風沙卷起,帶著白骨和聻一起落入血海。

一瞬間,血海深處長出了接天避日的紅色彼岸花,它們一口吞下白骨和聻,又落入了血海之中。

“走,”虞景初提醒游弋:“他想用彼岸花來對付我。”

游弋簡直要被他們搞瘋了,他本以為只有枯骨山上生長彼岸花,好不容易才將它們搞死,結果現在告訴他那些只是小嘍啰,真正的boss還在養精蓄銳。

游弋:“你能打得過嗎?”

虞景初誠實地搖了搖了,如果打得過,他就不用借著黃沙壓制血海的空隙離開,更不會被關在這裏。

游弋:“……那還不跑,等著被抓住嗎?”

游弋的話像落盡沸水裏的滾油,炸起了一鍋沸水。

虞景初頓時反應過來,拉著游弋踩著黃沙就要逃離。

只要進入這道虛無之地,無論是血海還是紅色彼岸都不能再奈何他。

白鶴也聽到了游弋的話,他投入血海中的聻更多了,一副大有要撐死紅色彼岸的決絕。

一瞬間,游弋看到無數條細長的根須從血海中竄出,它們和黃沙絞殺在一起,頓時,黃沙混著根須掉落進血海,紅色彼岸立即張大花朵,迎接新的食物。

緊接著,它們再次竄出新的根須,很快,幸存根須穿過黃沙,朝著他們的方向追了過來。

黃沙侵蝕的不止紅色彼岸,還有虞景初。

他的血肉已經完全消散了,骨頭正在一點一點被消磨掉。

游弋反握住他的手,“快進到指骨你,我帶你出去。”

虞景初沒有同意,他不能自己躲起來將游弋一人置於危險之中。

游弋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抹了一把幹涸的眼睛,催促道:“快點,我是生魂,那些花不會傷害我,會放我離開的!”

虞景初不為所動,固執的抱起游弋踩著黃沙繼續向前奔跑。

黃沙的速度很快,可彼岸花更快,數不盡的根須擰在一起,形成了兩道巨型鎖鏈,游弋趴在虞景初肩膀上,看向後方,他明白了,這東西的目的是殺了虞景初。

一次又一次的逃離終於激怒了這些東西,它們想要就此解決掉這個大麻煩。

游弋驚恐地看著那些東西一步步逼近,害怕一瞬間湧上心頭,可越是害怕,游弋就越是冷靜,他拿出一張符紙拍在虞景初身上,同時,他將放在口袋中的指骨拿了出來。

在虞景初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將指骨貼上虞景初後背,口中默念幾句。

指骨一點一點將虞景初吸了進去。

失去皮膚知覺的虞景初終於透過骨頭感受到了自己的異樣。

他詫異而又驚恐,骷髏化的臉上寫滿了抗拒:“松開,游弋你快松開骨頭!”

游弋搖了搖頭,親眼目睹虞景初整個被吸了進去。

游弋將骨頭放進口袋,轉身就跑。

他的速度沒有虞景初快,紅色彼岸花的根須很快就追了上來。

可就在觸碰的游弋的一瞬間,它們停下了,因為它們已經感知不到虞景初的氣味。

紅色彼岸花是關押聻的牢籠,它們對生魂毫無興趣。

發現自己賭對了,游弋松了一口氣,繼續向前奔去。

可是他那口氣還沒松完,那些根須又追了上來。

畢竟是吃過一次虧的,這一次雖然耗費些許時間,但還是聞到了骨頭的味道。

置於那個障礙物,一並擊毀。

游弋感受到了來著身後的壓力,帶著破空之勢,他明白一旦自己沾染上,一定是會灰飛煙滅。

可是他不能放棄虞景初,大不了一起死在這裏。

黃沙也感受到了威脅,飛得更快,游弋踩在上面不斷向前跑,還差一點,就只差一點了。

然而紅色彼岸還是追了上來。

它們蓄足力量,準備發出最後的攻擊。

可就在那道力量將要擊中游弋的瞬間。

背在身後的背包突然破開,從裏面飛出幾只香。

頓時,佛光漫天,凝結出來的佛印和紅色彼岸的根須碰撞。

轉瞬之間,白骨之地被完全掀起,拋入黃沙之中。

血海激起千層浪花,那些已經生長出來的紅色彼岸花被攔腰折斷。

就連漫天的黃沙也被震地四散分離。

游弋雖然站在佛光之後,卻也不能幸免。

他被巨大的沖擊力撞飛出去,沿著黃沙離開的方向,撞進了那道虛無的墻壁。

也算是因禍得福了,游弋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還在自我安慰,起碼將虞景初帶出去了。

***

八百裏黃泉漫天黃沙已經是過去的事情,這幾年地府響應治沙號召,實現人間陰間兩地共同治沙的理念。

地府在黃泉兩側種滿了彼岸花,但是作為地府一份子的黃沙也不能真給消滅了,於是經過十殿閻王的商討之後,決定讓黃沙成功地府的一項可流動性資產(字面意義上的可流動。)

於是每隔兩天,黃沙就會帶著某項光榮而輕松的任務游走在地府各處,不經意間再從某個縫隙鉆出來。

就算帶出點什麽也沒關系,地府鬼差多,拿住幾個不知所謂東西的實力還是有的。

可是這回,黃沙鬧出的動靜實在太大。

55和167急急忙忙趕過去看熱鬧的時候,邊上已經圍滿了鬼差,無論是掌管人道的二位正牌無常大人,還是掌管畜生道的牛頭馬面二位大人皆以到齊。

他們圍在一圈,商量著怎麽解決。

167彎著腰擠過去的時候就聽到謝大人清冷冷的聲音:“縫隙一直都在,現在出了事,要不從外面直接封上?”

範大人卻提出了不同的意見:“我早已聽說那裏只關聻不管鬼,於我們也沒什麽妨礙。”

“我讚同老範的意見,黃泉八百裏,誰也不知道這樣的縫隙到底有多少,若是一個個封過去,耗時耗力不說,你們誰去報十殿閻羅?”這是那位馬大人的聲音。

接下來輪到最後一位牛大人發言:“我比較想知怎麽處理他們?”

167還是第一次見到自己的直屬領導,一時間有些激動。

加上後面趕來的無常繼續往裏擠,一個沒留意就擠到了167。

167正站在謝大人和範大人中間,試圖一攬二位大人的英姿,誰知身後一推,他還來不及抓住點什麽,整個鬼就被推了出去。

好巧不巧從二位大人中間的縫隙裏穿了過去,好巧不巧撲到了一個僵硬的物體上。

167的耳邊傳來眾多無常的抽氣聲,還有幾聲不明顯的笑聲。

頓時,一股不詳的預感油然而生,他緩緩擡起來,剛好對上一只碩大的牛頭。

167:“……”

他完蛋了!

牛大人鼻孔喘著粗氣,發出一陣牛哞,兩只牛蹄向後劃了兩次,低頭一頂,167飛了出去。

可憐的167在空中畫了一個完美的拋物線,然後落在另一個“圈”裏,正中紅心。

167暗罵了一句倒黴,一股腦兒爬了起來。

剛站起身,就到自己面前圍了一圈兒看熱鬧的鬼差和鬼魂。

“看什麽呢?都圍在了一起。”

新入職的200號無常提示他:“看看你腳下。”

聞言,167低下了高貴的大腦袋,就看到個骨架子。

他往邊上挪了挪,滿不在乎道:“哪來的魂魄,快不行了吧?都已經維持不住形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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