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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我們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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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我們以前

游慕知道存折的密碼是他的生日,他又匆忙地跑去銀行,但是銀行已經下班了。游慕捏著存折,在銀行門口坐下,腦子裏一團亂。

現在這種時候,他必須省下一切能省的。他想到他在清南和顧居租的那間出租屋,剛好這個月底就要到期了,原本他還想著等顧居回來商量續租的事,現在看來沒有續租的必要了。現在退租還能把租房的押金一起拿過來,雖然那個押金是他和顧居一起出的,但是想必顧居現在已經不會在意這點錢了。

他無可避免地又想到了顧居。他有些絕望地發現,顧居好像是此時此刻,唯一一個能夠幫助他的人了。

游慕劃開手機屏幕,他這一路一直來不及充電,手機電量只剩最後幾格。他點開顧居的聊天框,剛想給顧居發消息,聊天框卻奇跡般地跳出了一句話。

顧:我周末去清南找你。

游慕盯著這行字許久,他想,他也得回清南一趟處理一下出租屋的事,到時候見面再和顧居說吧。

第二天,游慕重新從銀行取了錢。他這輩子從來沒有捏過那麽厚的一沓錢,錢在他手裏還沒有焐熱,他就匆匆去醫院把所有錢都預交了進去,然後用剩下的零頭,給自己買了一張回清南最便宜的綠皮火車票。

綠皮火車要坐十二個小時,游慕跌跌撞撞地收好東西,又坐上公交,去往火車站。

他這一生從來沒有這麽狼狽的時候過。以前雖然清貧,但是他總是努力把自己收拾得幹幹凈凈,但是現在他已經快二十四個小時沒有合眼了,眼裏的紅血絲怎麽藏都藏不住。

他把頭靠在車窗上,逼著自己睡了一會,再醒來時,火車已經到了清南。

這片曾經承載了他很多愛的土地,他不知道再重新踏上時,其間的愛是不是都已經變了樣。

游慕回到了那間曾經被他稱之為家的出租屋。

客廳裏那張他們一起從二手市場買來的沙發,餐桌上鋪著的碎花塑料桌布。窗臺上那盆已經有些幹枯的水仙花,還有墻上掛著的他和顧居的合影。

現在顧居離開了,他也要離開了。

他給房東打電話,說明了自己要退租,然後約了交還鑰匙和退押金的時間。

顧居進來時,游慕面前攤著一個大行李箱,他正在往行李箱裏收東西。

游慕聽到動靜,他擡起頭看了顧居一眼。顧居依舊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那張他們曾經相擁而眠的床,像一條涇渭線,隔絕了他們兩個人。

太久沒見了,游慕看到他,其實還是有點高興的。游慕張了張嘴,“你回......”

顧居沒有問他為什麽在收拾東西,是不是要搬家,也沒有問游慕看上去這麽憔悴,顧居只是這麽對他說。

“我們分手吧。”

“......”游慕楞在原地。

“屋裏這些東西我都不要了,你要是也不想要的話,就找個時間丟了吧。”

“為什麽?”游慕輕輕地說。

很奇怪的是,游慕並沒有太意外。

顧居只是淡漠地看著游慕,他說:“因為我不想再過苦日子了。”

顧居的目光掃過那張二手沙發,掃過餐桌上鋪著的碎花塑料桌布,掃過窗臺上那盆已經有些幹枯的水仙花,掃過墻上掛著的他和游慕的合影。

最後,他的目光停在失去了所有反應能力的游慕上。

“游慕,你知道嗎?顧家隨便一個花瓶就是普通人一年的工資。直到我回去,我才知道,錢和權可以辦成多少事。”

游慕看上去還有很多話想問。他想問顧居為什麽這麽久不聯系,想問他還記不記得他們曾經的約定,還問顧居還愛不愛他。

但是好像都沒有問的意義了。

游慕不知道人為什麽可以突然就變得不愛了。但是他一想,其實也是很正常的事。

小時候最愛看的動畫片,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忽然就再也不往下看了。

顧居那麽愛他,所以其實也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忽然就不愛他了。

顧居伸手,從他那個昂貴的真皮錢包裏抽了一張支票出來。上面的數字大概夠普通人不吃不喝工作十年。

“換個好點的房子住吧。另外,不要再聯系我了。”

他把支票隨手往游慕懷裏一丟,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承載了他們所有回憶的出租屋。

這是分手費嗎?他在羞辱我嗎?

游慕想要把那張支票撕掉,想要告訴顧居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比錢更重要的事,可是他想到了現在還在ICU裏的奶奶,他生生止住了自己的念頭。

他恨這張支票,但是他又不得不向上面的錢低頭。

他不得不承認顧居說的是對的,沒有錢,什麽都做不了。

奶奶還躺在ICU裏生死未蔔,悲傷和憤怒在此刻都是浪費時間,他不能再因為自己的情情愛愛耽誤時間了。

游慕收完東西,他強撐著自己站起身,走了兩步,他好像很久沒有吃飯了,眼前因為低血糖有點發黑。他隱約記得餐桌上還有幾塊之前顧居買回來的巧克力,他當時並沒有全部吃完。他掙紮著從餐桌上摸到一塊巧克力,囫圇地撥開包裝紙吃下去,撐在餐桌上的手卻克制不住地發抖。

他把那塊巧克力吃完,體力短暫地恢覆了一些。他拉起行李箱就要走,無意間看見墻上還掛著的那張他和顧居的合影。

這是他們剛在一起沒多久的時候拍的,照片裏他們都笑得很開心。

游慕擡手,摘下了這個相框,取出裏面的照片。

他最後看了這張照片一眼,然後擡手,把這張照片撕了個粉碎。

奶奶去世的那一天,是一個晴天。

不是陰天,也沒有下著綿綿細雨。

游慕已經記不清奶奶在ICU裏具體住了多少天了。他還是用了顧居給他留下的那張支票,這筆錢支撐了奶奶很長一段時間的治療,到現在甚至還剩了一些,可是這一大筆錢,也還是留不住奶奶。

那天下午,主治醫生主動找到游慕,語氣沈重地告訴他,奶奶的各項生命體征指標正在急劇惡化,搶救的意義不大,反而會增加老人的痛苦。醫生說,如果可能,進去做最後的告別吧。

游慕的眼淚已經流幹了。他被護士帶進了那間以往他只能在外面張望的ICU病房。

連日的治療掏空了奶奶,也掏空了游慕。游慕瘦了整整一大圈,奶奶也骨瘦形銷。

奶奶的眼睛微微睜著,眼球渾濁無比,卻在見到游慕時,恢覆了一絲清明。

“慕慕......”奶奶喚他。

游慕撲到床邊,緊緊握住了奶奶那只枯瘦的手。

奶奶輕輕擡起另一只手,似乎想要像以前一樣輕輕摸摸游慕的頭,但是她已經沒有力氣了,只能輕輕地用氣音對他說:“奶奶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啊.......”

游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只能把奶奶的手往自己濕漉漉的臉頰上更緊地貼了些。

奶奶看著游慕的眼睛,艱難地繼續說:“以後......奶奶......不能......再照顧你了......你要要好好的......”

“記得按時吃飯......不要餓著自己......床頭櫃下的存折......是留給你的......密碼是你的生日......”

“你和小顧......都不要太拼了......錢夠用就好......你們兩個平平淡淡的就好.......”

游慕哭得發抖,他說:“我知道.......我會好好的......”

奶奶欣慰地笑了笑,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輕輕回握了一下游慕的手。

心電監護儀的警報聲刺耳地響起,那條原本代表著生命的曲線被拉直,再無生機。

“奶奶?”游慕茫然地喃喃道。

“奶奶。”游慕又叫了一聲。

撕心裂肺的哭聲回蕩在整個病房間,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一個生命的來或去,是這世間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事。

游慕用支票裏最後剩下的一些錢,幫奶奶辦了葬禮。奶奶埋在燕城的北邊,可以看到她生活了一輩子的那間小屋。

下葬那天,天氣依舊很好。游慕安靜地站在墓碑前,他沒有哭,只是有一種平靜的麻木。

雖然顧居對他說了‘不要再聯系’,但是他覺得這種事還是應該告訴顧居一聲。他給顧居發“奶奶去世了”,顧居一如既往沒有馬上回他,只是在第二天,回了他短短兩個字“節哀”。

沒有問過一句細節,也沒有說要回來看看。

如果是以前的游慕,現在估計會跑到顧氏門口,抓著顧居的領子問他到底為什麽要如此冷血無情。可是連日的連軸轉,身體和心裏的疲憊已經徹底壓垮了游慕。

游慕輕輕地坐下來,將頭靠在墓碑上。

他閉上眼睛,周圍很安靜,他好想就這麽睡過去,永遠不要醒來。

手機裏,輔導員還在催每個人的實習證明,催著他們盡快簽三方。游慕的論文也還沒有寫完,他剛處理完燕城的事,畢業的事又壓在了他頭上。

仿佛只要他休息一天,這個天就會塌下來。

宋許願知道奶奶去世的事,急得想要飛回燕城,又被游慕攔住了。宋許願現在在醫院實習,她自己也自顧不暇,游慕覺得沒有必要為了他的事一而再再而三麻煩身邊的人。

游慕買了一張明天回清南的火車票,然後他慢慢地起身,回到奶奶的小屋子裏。

什麽聲音都沒有。

眼淚掉到地上,滴答一聲,好像是顧居洗菜的時候水珠濺落了。

廚房的門被拉開,是奶奶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走了出來。

窗戶被關上,老舊的窗檐發出吱呀一聲,原來是顧居在搬梯子換燈泡。

燈又熄滅了,游慕還是很怕黑。

他躲上床,用被子蒙住自己的頭,他不敢聽到聲音,又期待聽到聲音。

不怕不怕,慕慕不怕。奶奶唱著歌謠哄著小時候的他。奶奶說,蓋好被子,星星就會出來了。星星會保護每一個怕黑的小朋友。

你別怕。顧居也這麽說,他從背後抱住游慕,輕輕安慰他,有我在呢,你別怕。

游慕被奶奶和顧居保護著,他在黑夜裏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在太陽下醒來,他發現一切都沒有了。

但好在現在是白天,失去的滋味尚可忍受。

他拿起手機想要看一眼今天的車票,卻發現有好幾個APP給他發了推送,祝他生日快樂。

原來都已經是冬天了。

生日是最高級別的禮遇,在這一天,所有的苦難都應該被暫時擱置。昨晚他夢裏的情形,在生日的時候,都應該出現的。

於是游慕把車票退了。

生日應該做什麽呢?如果是奶奶在的話,早上一定是一碗長壽面。游慕走去菜市場,買了一把掛面,還有一個雞蛋。

他打開竈臺,煤氣的藍色火焰一下竄了上來。鍋裏的面湯咕嘟咕嘟冒著泡泡,游慕敲開那個蛋,發現居然還是雙黃的,想來即使是無人可分享的壽星,也總是幸運的。

不多時,一碗熱騰騰的長壽面就被端了上來。游慕替自己拉開椅子坐到桌前,他吹了吹面,就當給自己吹過生日蠟燭。

吃碗面,在生日的中午,又該幹什麽?

是了,他會和顧居一起去公園玩。

於是游慕出門,去了周邊的一個小公園。小公園裏面有一個小小的池塘,顧居曾經對他說,他是在一天下了夜場的晚班,和游慕一起穿過這個池塘回家時喜歡上游慕的。

游慕坐在池塘邊,他看了一會在池塘邊並肩而行的兩個年輕男孩,然後一陣冬風就吹了過來。有點冷。

游慕又緩緩地站起身,他扯了扯自己的外套,試圖把自己裹緊些。

然後是晚上了。

晚上過生日,顧居曾經帶著他去吃過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面。顧居說,他每年生日,都會自己來這裏吃一碗面。那時候顧居給他加了雙份的牛肉,猶嫌不足,還想把自己碗裏的也一起給他。

於是游慕最後一次去了這家面館。他點了一碗他們當年一起吃過的牛肉面,給自己加了雙份牛肉。他安靜地吃完,然後站起身,回到了奶奶的小屋。

他的生日過完了。

他身上的存款已經所剩無幾了,他算了一下自己在各個支付軟件的存款,然後全部給宋許願的銀行卡匯了過去,附帶了一句留言:謝謝許願。

他現在的身上是真的一分錢都沒有了,就像他剛來到這個世界上時。

游慕把奶奶的小屋又認真打掃了一遍,他關上所有窗戶,確保灰塵不會進來。然後他給奶奶種的一盆西紅柿澆了澆水,把餐桌擦幹凈,床單整整齊齊疊好。

這一切都完成以後,他走到了洗手間裏。這間洗手間窄小得甚至放不下一個浴缸,只有一個老舊的洗手池,和一個許久沒用的金屬支架。

游慕擰開水龍頭,水龍頭嘩嘩作響。他洗了一把臉,意識清醒了些,但是在起身之時,連日的心力憔悴讓他眼前發黑,在清南時的那陣似曾相識的暈眩又卷土重來。

當時在清南,他是靠顧居留下的那塊巧克力熬下來的。可是現在已經什麽都沒了。

游慕身形不穩,他下意識想要伸手去扶點什麽,手腕重重一蹭,剮蹭到了那個金屬架子邊緣。

邊緣鋒利無比,等到游慕意識到時,那道被劃開的口子已經迅速冒出了鮮血。

游慕跌坐在地上,手腕處傳來清晰尖銳的疼痛,他的面色越來越蒼白。

意識不是一瞬間喪失的。一開始只是覺得很痛。

游慕用另一只手按亮手機屏幕,他猶豫了一會,沒有給自己打急救電話,而是找到顧居的電話,給顧居撥了過去。

他沒有抱期待顧居會接,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給顧居打過去。

出乎意料的是,顧居接了。

顧居那邊的背景音有點嘈雜,仔細聽,好像是一個宴會。其實游慕聽不出來宴會到底是什麽樣的,只是有個服務生路過顧居,問了他一句“先生,還需要酒水嗎?”

游慕沒有先說話。

於是顧居開口道:“我不是說過不要再聯系嗎?”

游慕輕輕地說:“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聽聽你的聲音。”

他的意識開始發飄,輕飄飄的。這個感覺,好像和他之前和顧居一起喝醉了依偎在一起的時候差不多。

顧居好像聽出了他的不對勁,他難得地追問了一句:“你喝酒了?”

游慕順著他的話說:“......是啊。喝了好多......”

“......你在為情買醉嗎?”

游慕有點聽不清顧居說的話了,顧居那張以前說過愛他的嘴現在在對他說:“別再喝了,也別再癡心妄想了游慕,我們不可能覆合了。”

啪嗒。第一滴血滴落在地磚上,暈開一小片紅。

游慕的身體越來越冷,手腕上傳來不容忽視的尖銳的疼痛,他的思維一片混沌。人好像在將走之前總會原諒一切,他輕輕地說:

“顧居,明明你以前那麽愛我的......你還記得嗎,以前你還給我買戒指,你攢了......”

他話還沒說完,顧居就打斷了他:“你一輩子活在以前。”

游慕已經沒有力氣思考該怎麽回顧居的話了,他只能輕輕笑了一下。原來人流血的同時,還是會有力氣流淚的。

顧居又說:“是支票用完了嗎?”

游慕說:“我不是要錢......”

“對不起啊......打擾到你的生活了......”

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掛斷電話,思維變得越來越遲緩。發絲順著他的動作劃過他的臉,在他意識喪失前的最後一刻,他的面前好像又出現了端著長壽面,笑著看向他的奶奶,還有那個為他戴上戒指,很愛很愛他的顧居。

帶我走吧......游慕想,不要再離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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