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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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喜酒就回家了。

姐夫是要端席上菜的,所以吳青一直在大竈忙著,一直到晚上才回家。辣妹就在娘家住下了,想著第二天還要去喜妹婆家見禮的。

又到了最後關鍵的哭嫁環節,喜妹被扶出來在堂屋對著趙秀才和趙毛氏一跪,趙毛氏的眼圈就紅了,喜妹拉著兩人的手,“女兒謝謝爹娘的養育之恩。”

一句話趙毛氏的眼淚就嘩嘩的出來了。

看她娘眼淚出來了,喜妹趕緊伸長腰給她娘搽眼淚,自己也哭了起來, “娘,你別哭了,我就嫁咱們村子裏,以後照樣天天見,和從前一樣。”

娘倆互相搽眼淚,眼淚卻又流的更兇了,辣妹在旁邊看著心裏酸酸的,不知不覺已是淚流滿面……

旁邊的人也開始勸了起來……

再說那邊吳青娘一到家就拉著吳青問到,“她娘家妹子出嫁,嫁妝都是她添置的你知道這事兒波?”

吳青楞了一下,“怎麽了?”

“還怎麽了?吳家的錢都貼去他娘家不說,現在人家都說辣妹這麽能幹找了個跑堂的窩囊廢小二……”

吳青整個人都呆了,一晚上耳邊反反覆覆就是那句“跑堂跑堂窩囊廢小二”的話。

第二天吳青就病了,躺在床上也不起身,吳青娘發愁死了,熬了點稀飯餵他也不吃,想著今天總不能兩個人都不去醉仙樓上工吧,如今只好去鋪子看看辣妹回來沒有。

鋪子裏剛開門,芳草碧草姐妹倆正挽著袖子清洗碗筷桌子的,過個年來,鋪子裏都是一層灰今天收拾好了,明天就要正式開工了。

見是辣妹婆婆,芳草連忙端凳子她坐,“親娘,您怎麽來了,您看,這爐子還沒來得及生茶水都沒有的。”

碧草趕緊過來福了福身子行禮,“親娘新年好!”

本來吳青娘還火急火燎的,看著這兩姐妹低眉順眼的樣子心情好了很多,便也坐下來說了會兒話。

“今年是二表妹結親,要不然大表姐肯定也會像去年一樣去青州城看燈吧。”

碧草忽然說這話,芳草都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

“看花燈?”吳青娘疑惑的問到,去年這時候辣妹還沒嫁到她家的,也沒聽吳青說看花燈的事兒啊。

“親娘,我大表姐認得的朋友可多了,去年邀她看花燈可是一輛很華麗的馬車呢,紅艷艷的檀木寶蓋頂子,墨綠緞面的車簾子,兩批純白的高頭大馬……”

碧草還在一臉艷羨的說著,坐著的吳青娘卻是雙腿發軟臉色發白,匆匆告辭了便直奔家裏。

看著她匆忙離開的身影,碧草嘴邊呷著得意的笑,芳草手肘戳她,“你跟親娘說這些幹嘛,這不是惹事兒嗎?”

碧草撇撇嘴低著頭,小聲說了句,“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吳青娘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的家,雙腿直發軟,一坐到吳青的床邊就呼天喊地,“兒啊,你咋這麽命苦了,你娶了個禍害你知道嗎?”

吳青昨天端菜上席,為了方便,就把棉襖脫了穿了件趙老爺子的舊大褂,估計是著涼了,昨晚回來就暈乎乎的,一直熬到早上,這會兒稍稍好了些,忽然看他娘這麽沖過來哭嚎都不知道咋回事兒。

“她鋪子裏碧草告訴我去年元宵節的晚上咱們東家用他的馬車拉著辣妹去了青州城看花燈呢……”

“我就說,你對她掏心掏肺的,她老對你不冷不熱的,這是心裏有人啊,你熱臉貼她個冷屁股是為了啥啊……”

吳青呆如木雞,一時怔楞著恍惚。

辣妹晚上回家還帶著喜糖和一些花生蠶豆的,喜滋滋的遞給吳青,“來,咱們也沾沾喜氣。”

吳青理都不理,坐在床上呆楞著。

辣妹想著婆婆說他早上發燒了,便伸手往他額頭上探去。

哪知手還沒額上就被丈夫一把打掉了。

辣妹坐在他旁邊側臉看著他問到,“怎麽了?這是,怪我沒早點回家?”

笑了笑又說到,“這不是想著昨天是元宵節今天喜妹又嫁人了不能在家我便在家陪陪家裏人的……”

“你永遠是趙家人第一,鋪子生意第二,什麽時候把我放在心裏了?”

吳青很少這樣沖著她發脾氣,忽然這樣辣妹還真有點不知所措了,半天楞著不知道從何說起。

這些看在吳青眼裏到像是理虧了,他冷哼一聲說到,“你當初嫁給我是真心喜歡我要和我一起好好過日子的嗎?”

“我怎麽不是真心過日子的,我起早貪黑的在鋪子裏忙是為了什麽?”

辣妹也沒好氣了。

“為了什麽你自己心裏清楚!”

吳青眸子冷得寒夜一般。

辣妹想了想以為是他是怪她給喜妹出嫁添妝的事。

於是靜下心來說到,“你是為喜妹嫁妝的事嗎?”她嘆口氣說到,“其實也沒花我什麽銀錢,本來蓋吳村的祖屋我的銀錢已經花完了,剩下不到十來兩的,那天還是我娘給的十兩銀子去古月鎮買嫁妝,後來碰到了一個朋友就帶我去了瀘州城,我這個做姐姐其實也就出錢添了兩件家具而已……”

“什麽朋友?”吳青瞪著眼問到。

“你又不認識?”

吳青一聲冷哼,“誰說我不認識?”

辣妹見他這樣說心裏想,說不定丈夫還真認識王紅音小姐呢?畢竟她爹也是醉仙樓的掌櫃。

剛要說話就聽吳青說到,“去年的今夜你在哪裏?”

辣妹楞了片刻才記起那年元宵節青州城看燈的事,“去青州看花燈去了。”

“果然!”吳青瞥了她一眼再不說話,背過身去睡覺,任辣妹拉他就是不翻身。

門外吳青娘喊她燒水,只好匆匆去了竈房,再回屋吳青已呼呼大睡。

新的一年鋪子開張了自是又是一陣忙碌。

吳青大伯還帶著文師傅來找過幾次辣妹,屋子是建在原地基上自是沒啥討論的,就是院子門樓的位置需要商討,最後確定下來便決定了二月二龍擡頭這天開工。

這些天辣妹忙得腳不沾地根本沒在意到吳青的情緒,和他說話也愛理不理的,婆婆更是冷眼相對。

她卻不知道自己哪兒做錯了。

這天趁著婆婆不在家便拉著吳青說好好說說話,可他完全一副不想溝通的樣子,辣妹氣急了。

“你每天就上半天的工,沒事也不知道幫幫我,洗衣做早飯燒水,家裏的活兒哪一樣不是我幹的,鋪子裏忙得人仰馬翻的,我真不知道你一副冷臉對著我到底我是哪裏欠著你的了?”

“你不欠我的,是我欠你了,我沒本事叫你受苦了,你看誰雙頭馬車接你看花燈你跟誰去吧!”

辣妹一聽,啥雙頭馬車,啥看花燈的,半天才想到估計是知道她去年元宵節去青州城看花燈的事情了。

她坦蕩到,“我去年是去看花燈了,坐的是醉仙樓東家王大哥的馬車,可馬車裏還有兩個人,一個是杜大哥一個是王紅音小姐,你若不信你去問我鋪子裏的芳草碧草姐妹倆。”

吳青悶聲不說話。

辣妹也知道他的性子,什麽事情喜歡悶在心裏自己瞎想,“你這些天生氣不理我就為了這事嗎?”

他卻答非所問,“你是不是嫌我沒出息,是個跑堂的小二,銀子沒你賺的多?”

辣妹看他一副紅牙白臉的樣子也是真生氣了,“我嫌棄你我當初嫁給你幹啥?這些話都是你心裏的真實想法嗎?”

吳青自顧自的說到,“我是個沒用的,只能在酒樓跑跑堂,不像你哪裏都吃的開,又有大東家賞識你……”

辣妹看著眼前喋喋不休的丈夫忽然發現其實他和婆婆真的很像,喜歡憑著自己的心思以己度人,一件事情出來以後總是往壞的方向想……

夫妻冷戰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五月份,二丫的孩子呱呱落地。

芳草也嫁人了,鋪子裏一下子就剩下辣妹和碧草兩個人了,更是忙得不可開交。

但孩子滿月這天辣妹還是抽了時間去看了二丫。

二丫生的是個大胖小子,白白胖胖的,看著就喜人。她看辣妹抱著孩子舍不得撒手的樣子勸她,“男人就跟個孩子似得,得哄著點兒,你別太犟了,夫妻有啥隔夜仇的。”

“唉,其實我就當時生氣,過後想想也沒啥的,只是那次吵架之後再難得有熱情了。”

“這我也懂,破鏡還難重圓呢,何況是人心,可日子總是要過的,女人的命啊就是一個字忍。”

辣妹聽她說得感慨撲哧笑了起來,“你和丈夫如膠似漆感情甜如蜜的,現在又得了孩子,公公又心疼你的,你這是哪兒來的感慨啊!”

二丫抿嘴笑了起來,“我外婆跟我說的,自我成年見她一次她就念叨一次的。”

兩人又說笑了半天,辣妹這才告辭。

過了幾天就是端午節,辣妹便在鋪子裏包粽子。一邊包一邊忽然想到幾年前自己第一次去醉仙樓裏賣菜碰到吳青的情景,那會兒她初出茅廬,賣菜無人問津,正饑腸轆轆,在醉仙樓最早遇到的就是吳青,那會兒他還是個十六七歲的毛頭小夥子,對她親切的很。

辣妹永遠記得他從後廚走出來對著她微笑的樣子,那會兒他手裏用幹粽葉包了好幾個饅頭,另一只手裏還拎著一根麻繩,上面吊著四五個粽子。

又是一年端午了,現如今他和她成了夫妻,生活上也吃喝不愁的還有餘銀,一切不都是自己希望的樣子嗎,卻不知兩人的關系如今是不冷不熱,睡在一張床上各蓋各的被子一句交心話也沒有。

她不知道兩人之間到底是怎麽了。

彼時吳青在醉仙樓裏心裏其實也不好受,後廚粽子的香味也讓他心中一陣厭煩。

躲在過道裏發呆,就聽著後廚他娘說話,“橫豎我兒子是我生樣的,為他吃那多苦,我怕啥,兒媳婦兒總會有的,我家吳青也不差,就是和離了一樣找個好的,反正我兒吃不了虧,當初我就不同意這門親事的,下次要找啊我就找個服軟的,也不求她多能幹的,聽話就好……”

吳青沒想到他娘心中對他和辣妹的婚姻關系竟是如此悲觀,甚至落井下石,猛然間覺得似乎真要和辣妹和離了,頓時覺得陣陣心酸,眼前浮現出那些年瘦弱的女孩挑著籮筐眼睛亮晶晶望著他的樣子,再難自抑,頭也不回的跑向辣妹的鋪子。

辣妹手中還提著那掛粽子,擡頭一看吳青喘著氣站在狹窄的後廚門口,有些驚喜的說到,“你怎麽來了?”

她臉上的笑容讓他的心一下子安穩了下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怕你忙不過來。”

辣妹心中一暖,他終是顧念自己的,不禁覺得自己這些日子犟著不理他實在是不應該。

心中想著手上已經動作了,拉了他的手笑著說,“過來幫我包粽子吧。”

他反握著辣妹的手心裏一陣激蕩。

“還記得以前嗎,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

他笑了笑,伸手接過她遞來的粽葉。

“那會兒你給了我幾個饅頭還有一串粽子,當時我正餓得很,聞著覺得好香呢。”

……

狹小的後廚裏,兩人相對而坐,圍著盆子包著粽子,細細說著話,簡單又溫馨。

都說久別勝新婚,雖然兩人沒有久別,可彼此冷落這麽長時間,現在好了便是分外的熱情,吳青這晚纏著辣妹要了一次又一次。

好不容易歇了下來,辣妹和他好好說說話,可洗完身子回來一看人家已經呼呼大睡了,她無奈都笑了笑,還真是如二丫外婆說的,男人還真是長不大的孩子。

辣妹很認真的對吳青說,“我辣妹並非貪戀富貴愛慕虛榮的人,我只想過平淡的小日子一家人和和睦睦的過日子,憑本事努力掙錢生存,多掙了銀子咱們就過得寬裕些,沒掙到銀子無非日子過得節儉些,但夫妻間最主要的是相互信任,有什麽誤會就該當面鑼對鑼鼓對鼓的說清楚而不是互相猜忌。”

吳青嘻笑著抱住她,把頭埋在她的肩窩裏深深的吸口氣,“真香。”

辣妹錘了他後背一把,“聽到沒,和你正經說話呢。”

他仍舊嘻嘻哈哈,辣妹無奈,心道這哪兒是二十五六的人呢,唉……

☆、有喜有憂

46 有喜有憂

今日又是青州城纖手館招收學徒的日子了。說是招收學徒其實算是擺謝客宴,不過是借著收徒這個名頭東家和大客戶一起聚聚,親熱親熱,聯絡感情。

街頭馬車堵了個嚴實。大東家文娘文師傅站在門口迎客,遠遠看到緩緩駛來的紅木嵌琉璃的馬車趕忙吩咐下人疏散人。

這紅木嵌琉璃的馬車整個男方地界只有蘇家的馬車。

果然雕花木門滑動開合,下來一個湖藍色錦衣長袍的公子。

打頭下來的一個中年青衣漢子恭敬的走在前面引路。

正是蘇家負責和纖手館生意往來的蘇嚴管家。

看他身後被稱公子的人,一看那湖藍色長袍的質地,文娘趕緊作揖福身行禮,“蘇公子一路辛苦了。”

他仰面打探的神色掃了一眼文娘,又擡頭掃了一眼纖手館的招牌,折扇在掌心一收,嗤了一聲,“和咱們梅州可沒法比。”

“行三,不得無禮。”

一聲略低沈的男聲傳來,緊跟著從馬車裏又下來一位公子,藏藍色的長袍,和這位湖藍色長袍的小公子一樣的衣料,連腰間佩戴的絲絳結都是一樣的雙頭如意結,只不過一個是綠色龍鳳呈祥玉如意,一個是大刀關公墨翠。

此刻兩位公子站在一起,不禁叫人側目。

先下馬車穿湖藍色長袍的公子唇紅齒白,驕傲灑脫,後下馬車穿藏藍色長袍的公子眉眼溫潤,氣質雅俊,這兩人站在一塊兒便更覺得五官相似,只是神色上迥異,一個略帶些張狂一個卻是沈穩。

“文師傅好,這是我家三弟。”藏藍色長袍的公子對文師傅拱手道。

文師傅一笑,再次作揖行禮,“蘇二公子,蘇三公子。”

蘇家是大宋國數一數二的繡品絲綢商家,梅州蘇家如雷貫耳。

蘇家大公子蘇一行這些年更是在京城打開了一條商路。

蘇家三位公子,蘇一行,蘇行二,蘇行三,皆是蘇家正房一母所生的三位嫡公子。

文師傅心下了然,只聽說蘇嚴管家說今日蘇家公子會來拜訪。她想到不可能是大公子,但沒想到蘇二公子和蘇三公子一起來了。

齊天佑跟在他娘身邊見過幾個客人聽到下人通報說古大人到了,想著古戎肯定也來了,連忙和他娘說了一聲便去前面找古戎。

前廳裏城守顧大人正在和一位穿著藏青色錦袍的年輕公子說話,他便站在一邊靜靜等候。

古大人背後的古戎身形站立巋然不動,眼睛卻是十分活絡的對著齊天佑一陣眨巴。齊天佑抿唇低笑。

兩人間古靈精怪的互動都看在了蘇三公子的眼裏。

他咳咳兩聲說到,“古大人,在下可否借你這身後的侍衛半日。”

蘇行二瞥了他一眼皺皺眉頭,那邊古大人卻是笑了起來,“瞧我們談的這些叫年輕人無趣了,也好,古戎你陪著蘇三公子好好在青州城逛逛,務必護好公子。”

古戎恭敬的應聲絲毫沒洩露心中的興奮勁兒。

出門的時候,蘇三公子對著齊天佑說到,“這位小公子,一起吧!”

齊天佑抿嘴笑了起來,三人都是十幾歲的少年,正是玩心重的時候自是一溜煙的跑了出去。

青州城雖然是青州的首府,但其實並不繁華,當然這是

在來自梅州的蘇三公子眼裏。

“青州城商業貿易農業都不強,不說梅州就是隔壁的瀘州城也是比不了的,但青州是古城,西南邊境的重鎮。”齊天佑說到。

“嗯,天佑說的對,自古以來青州城都是咱們國家的軍事重鎮,西夷要想入大宋,青州城是必經之地。” 古戎一臉肅殺,站在古城墻上遙望著下面大片山河。

“多少的熱血男兒為了守住這座城池馬革裹屍,拋頭顱灑熱血,這城墻的巋然不倒來自多少熱血的澆築啊!”

“古戎,你現在就像個將軍樣子了。” 齊天佑認真的說到。

蘇三公子也笑了起來,他沒想到這次青州之行竟結識了這兩個有意思的小子。

“看完了沈重的古城墻,咱們去輕松輕松吧,要不一會兒你們又是一氣家國大事的,這是欺負我是個紈絝子弟嗎?”

他扇面掩著半張臉,一副哀怨的樣子惹得兩人大笑。

江堤邊綿延望不到盡頭蘆葦隨風起伏,江面不時有漁船經過,成群結隊的野雁飛起又落下,恣意隨心。

流水的嘩嘩聲與蘆葦的沙沙聲,仿佛是情意綿綿的絮語。流水在蘆葦間流動著,一副耳鬢廝磨的樣子。

“這裏是青州城文人墨客最喜歡來的地方,”

齊天佑接著古戎的話說到,“蘆葦晚風起,秋江鱗甲生。殘霞忽變色,游雁有餘聲。”

蘇三公子轉頭看他,“哦,這首詩寫的就是此處?”

齊天佑點點頭。

潮漲潮落,漁舟歸航,葦塘風清,瘦鳥飛翔,確實是唯美絕倫的風景,若是有琴……

蘇三公子剛想到這裏,沒想到還真隱隱琴聲傳來。

三人靜心一聽,果真是有琴音,相對一笑,蘇三公子徑直向琴音發出之處尋去。

古戎和齊天佑緊跟其後。

是一片紅樹林,中間一片開闊的草地。

一紅衫女子背對著他們的方向席地撫琴,下首還有三四個紗巾遮面的十一二歲女童,面前都放置著一架古琴。

走近了聽,琴音聲聲入耳,動人心魄。

一曲終了三人猶呆楞原地,蘇三公子掌聲響起,“好,好,好。”

紅衫女子聲音優雅,“叫幾位公子見笑了。”

她起身,面對三人,紅紗顏面,只留一雙瀲灩水眸在外,她輕盈行禮。

“姑娘此曲曲風婉轉優雅淒美,卻又充滿溫暖,令人神傷間卻又充滿希冀,姑娘可願告知此曲曲名?”

紅衫女子垂眸,“往事如風。”

“好曲,好名,妙。”

“姑娘如何稱呼?”

“妾身雅琴。”

蘇三公子有些意外,不由細問,“雅琴?姑娘可是瀘州城有名的雅琴先生?”

她點頭輕應,“先生二字實不敢當,低賤之人不過是換紅塵一碗飯食罷了。”

“好一個換紅塵一碗飯食,”齊天佑嘆到,“我們何嘗不都如此,各憑本事吃飯,無分貴賤。”

雅琴不由擡眼看了齊天佑一眼,總覺得這句話如此耳熟。

得知雅琴姑娘是瀘州城春江樓的琴師,蘇三公子表示改日一定登門拜訪。

齊天佑笑到,“都道蘇家三公子最是不學無術,誰曾想竟是如此個雅致的性子。”

蘇三公子哈哈大笑,“世人皆醉我獨行醒罷了。我不求指揮千軍萬馬保國守土,也不求飽讀詩書仕途無量,我此生只要有酒有肉有琴足以。”

古戎嘆道,“蘇公子才是真正的雅人啊。”

齊天佑對於琴這一樣並不熱衷,是以對這位雅琴姑娘並未留意,他此刻還不知他和她之間未來會有怎樣的交集。

三位年輕的公子席地而坐,迎風觀景,品茶談論,各自的志向情懷,好不愜意……

曾經每天形影不離的姐弟辣妹和齊天佑如今儼然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此刻雙頭鎮辣妹在鋪子裏依舊圍著客人圍著炭爐子團團轉。

吳青娘今日休息,她屁股上生了個孢疥,坐也不是躺也不是的,本來就是初秋的時節容易肺熱幹燥。

最近醉仙樓又承辦了幾場酒席,上好的雞湯,魚湯的,後廚的幫工自是岔著吃的,她便上火上的更厲害。

在家無事轉到門口,看到門口空地上種的藤藤蔓蔓爬到正門墻壁上了,都快攀爬到窗子了。

這還是辣妹初夏那會兒種下的絲瓜和南瓜秧子,先是沿著墻角鋪了一地,夏天那會兒也卻是開了好多的黃花兒的,這會兒入秋了卻沒見結多少的果子。

她正彎腰在裏面搜看著,看有可摘的炒了下飯的波。

這時後屋二樓那婆子的聲音不鹹不淡的傳來,“不是你的地兒就是光開花不結果的。”

正是上次為了屋頭邊水溝堵了和吳青娘吵嘴的那個婆子。

本來這家前些日子又添了個大胖孫子的,見人說話都是喜上眉梢趾高氣揚的,這會兒幽幽的說這麽一句話也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

然而在吳青娘看來卻是實打實的嘲諷和恥笑。

光開花不結果說的可不是她家嗎?

兒子娶了個看著漂漂亮亮的大姑娘進門,可眼瞅著都有一年半了,連個屁都沒有。

吳青娘越想心裏越憋屈,想著去辣妹鋪子瞅瞅看她是不是在忙生意的。

走到半路碰到娘家村子裏一個相熟的人,原來在娘家做姑娘時兩人還來往著呢,這會兒晃眼二三十年過去了,兩人都是一副婆子模樣了。

那婆子卻是身子不大好,說是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副藥都沒用的,這會兒說是想請個算命先生看看家裏擺設,是不是惹了什麽臟東西的。

“還有這說法?”

吳青娘一聽有些奇怪了,這身子和擺設有啥講究的。

那婆子笑到,“可不是嘛,我也是這麽說的,可我那兒媳婦是古月鎮嫁過來的,說是那邊兒可信這個了,看我身子一直不爽利的,一副副苦藥的灌下去還不見好,便說去娘家請個人來看看的。”

“有用嗎?”吳青娘本也就是好奇,看她說得像那麽回事兒的,半信半疑的,心想著不知道能不能看看家裏怎麽個擺設法兒得子的。

可營同樣是一個村出來的姑娘,她年歲還大一些,人家都孫子孫女四五個了,她這邊兒媳婦還沒懷上。她打小就是個爭強好勝要面子的性子,這老臉便犟著,這話自是憋著說不出口的。

“唉喲,老姐姐,你還別不信,我聽我那兒媳婦說哈,前年我那親家母啊”,偷笑的樣子說著湊近壓低聲音在吳青娘耳邊,“屁股生了膿孢,流膿流血的,可總不能脫了褲子翹著屁股給郎中看吧,除了她閨女誰也不直達這事兒啊,可那先生機緣巧合到他家走了一遭,只說了一句話,‘門前藤藤瓜瓜,後腚開花。’說的就是他家院子靠窗種了好多的瓜果,藤藤蔓蔓的扒著……”

吳青娘聽了心中暗暗吃驚,想著,乖乖,原來自己屁股這孢癤是有鬼巧兒的啊。

於是心裏急不可耐,敷衍著這婆子幾句,連忙趕去辣妹的鋪子。

進門見鋪子裏沒客人,張嘴就罵,“好你個辣妹,你是不是存心的啊!屋前窗戶底下種那些藤藤蔓蔓的,你是見不得我好是吧……”

辣妹本來坐在那裏串菜,一看婆婆虎著臉進來了,心道不好,趕忙起來迎接,見她罵得沒頭沒腦的就有點糊塗了,聽了半天,好像是說她不該在門口種絲瓜南瓜什麽的。本來她初夏那會兒種的時候,吳青娘也是只曉得,怎麽這會兒說她不該的。

在鋪子裏大吵大鬧的她還怎麽做生意,想著息事寧人,連忙說到,“娘,你要是不喜歡我晚上回家都拔了吧!”

本來雙頭鎮居住那一塊的地就是屋子翻了重新蓋,又翻又在蓋的,土裏都是石頭,本就難得種莊稼,她種下去的時候看了土質心裏也是有數的,所以自她種下秧子根本也沒結什麽果子的,扯就扯了吧。

“現在就回去扯!”吳青娘毫無商量的餘地。

辣妹看著時候還早,想想反正也不遠,就依了她。

於是辣妹隨著婆婆兩人急沖沖的回家去。

早先有人看著吳青娘氣勢洶洶一臉不善的往這邊來,就有人通風報信給吳青了,這會兒他趕緊跑到鋪子裏一看,他娘和媳婦都不見了。

碧草見他來了很是歡喜,一把挽了他胳膊親熱的叫到,“哥,你咋來了,今天醉仙樓忙不忙,又來啥有錢的大客人了?”

吳青是個臉皮薄的,對著小丫頭甜膩的笑容,恭維的模樣,一時拒絕的話壓根說不出口,應付了好半天才得以脫身,

趕忙跑回家看看咋回事。

家門口辣妹蹲在地上埋頭扯著藤子,這處的土本來就結板,又好多時不曾下雨,幹的很,於是不時一屁股摔倒在地,爬起來接著扯。

吳青娘站在旁邊叉腰抱怨,“種了也是白種,光開花不結果的,還嫌我吳家不夠丟臉的嗎,人家都笑話到面前了還不知道疼惜臉面啊……”

吳青看半天也不知道咋回事,想著橫豎回到家了,索性在床上躺躺,又嫌外面他娘鴰燥,又起來關了房門繼續睡。

一覺醒來家裏一個人都沒有了,趕忙跑回醉仙樓,他娘在做他的活兒,看他來了一臉疼惜的說到,“睡醒了?咋不多會兒呢,這裏有我呢,你回去吧,橫豎咱們娘倆今天只算一天的工。”

吳青被推著出了門,想著沒事回家繼續睡大覺算了。

他壓根不知道身後那些婆子含沙射影笑話著,“喲,這晚上兒子疼媳婦,白天娘疼兒子……”

吳青娘狠狠呸了一聲,“疼有個屁用,如今還不是連個蛋都沒見到,一幫子老沒正經的,還不趕緊幹活,在這笑話老娘……”

天氣一日涼一日了,已經要奏響冬的序曲了。

辣妹鋪子前面隔著馬路是一片荒亂的低窪楓樹林,葉子此時已經火紅火紅了,風一吹,楓葉脫離了樹枝,毅然的飄落,墜落在馬路上和匆匆的馬車牛車驢車翻滾在一起。

空氣中也是蕭索的味道,冬天要來了。

不想,雙頭鎮在這冬季來臨之時爆出了個最大的新聞,鎮上最大生意最好的酒樓,醉仙樓易主了。

這天下午忙過一茬後,吳青急沖沖的來了鋪子,“我們醉仙樓被賣了。”

他自十二歲在醉仙樓打雜到如今整整幹了十幾年,混到這麽個跑堂管事實屬不易,如今忽然醉仙樓易主,他的惶恐不安全寫在了臉上。

“慢慢說,怎麽回事?”辣妹安慰道。碧草雙手端來茶水,擡眼不著痕跡的瞟著吳青,站在一邊一臉笑意的看著。

吳青看看這個小丫頭,記得她是辣妹的二表妹,有看看鋪子裏沒客人,這才說到,“剛王掌櫃宣布的,說是過了這個八月他就要回老家了,醉仙樓已經被東家賣了。”

“那你們這些人沒有安排嗎?”

“王掌櫃說叫我們安心上工,新東家自有安排。”

辣妹拍拍他的手,“這就是了,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只要酒樓在這裏,就需要幹活兒的人,換了東家一樣需要你們……”

吳青這才穩下心來,不再像剛才那樣惶恐不安。

送走吳青辣妹心裏也十分疑惑。

下午的時候紅音小姐竟然從瀘州城來了。

“辣妹姐,吳大哥回來了嗎?”她著急的問到。

辣妹還想問她知不知道王逸之回來了沒呢,她倒還問起她來。

“我不知道啊,怎麽了?”

“我聽我爹說瀘州城裏的醉仙樓全要賣呢?”

辣妹大吃一驚,這是怎麽回事啊?

“王大哥和你素來親近,他走之前也沒和你說些什麽嗎?”

她搖搖頭,又問到,“是要賣還沒賣嗎?”

王紅音點點頭。

“雙頭鎮的醉仙樓已經賣了,我丈夫在那裏跑堂剛過來跟我說的,下月新東家就要來接收酒樓了。”

“啊!”王紅音話語中已經帶了哭腔,“王大哥在京城是不是遇到什麽難事兒了啊!嗚嗚嗚……”

辣妹壓根沒想到這個,聽王紅音一說心下突突一跳,會不會是王逸之在京城遇到什麽變故,需要大量的銀子,不然怎麽會賣酒樓呢,還是瀘州城的酒樓。

這一下午兩人像無頭蒼蠅似得瞎著急,心慌慌,特別是王紅音恨不得現在就要去京城找王逸之,辣妹一邊安撫她一邊招呼客人,整個下午心慌意亂的,總覺得有什麽大事要發生。

☆、和離 上

47 和離上

天剛黑下來的時候辣妹忽然一陣頭暈目眩暈倒了。

王紅音哪兒見過這陣式,嚇得連聲尖叫。

碧草眼珠子轉了轉,起身就往外跑,一溜煙的向醉仙樓跑去。

彼此醉仙樓裏是人心惶惶,王掌櫃都已經說白了,換了東家他是不會留下來的,要回瀘州城養老。

樓裏從掌勺師傅到洗碗工都是跟了王掌櫃十來年的人,也是在王掌櫃手下一步步提拔起來的,如今零頭的都要走了,他們這些人的前途怎會不堪憂。

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誰也知道。

碧草的忽然出現讓吳青有些意外。

“青哥,瀘州城來了個小姐問我大表姐你們東家的情況,說是瀘州城的醉仙樓也要賣,怕是擔心你們東家在京城出了什麽變故,我大表姐一下子就昏了過去……”

先前吳青聽了還沒繞過來,聽到說辣妹昏了這句撒腿就往辣妹鋪子裏跑。

“唉,青哥,你慢點兒。”碧草在後面追著喊,本來要邁出去的腳想想忽然又停住了。到了後廚找到吳青娘,甜甜的叫了聲親娘,又把剛才對吳青說的話說了一遍。

碧草這番話說的極其高明。

先是說瀘州城來的小姐問辣妹醉仙樓東家的事,也就是說那位小姐都認為辣妹和迫醉仙樓東家關系親近,而聽的人吳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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