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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黃粱一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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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黃粱一夢也

我寧願這件事死的那人是我

夏日午後, 光照烘熱。沈明央站在菜市口,待會兒問斬蘭知之地邊上的一家酒樓廂房裏,胸口沒由來一陣一陣地發悶, 偶有喘不上氣, 和她送蘭知最後一程相較,沒什麽打緊的  。

她昨晚整夜不曾闔眼, 陪著她的春容更是一夜不敢分神分毫,今兒小姐要來親眼瞧著姜公子被問斬, 春容害怕小姐做什麽不惜命之事, 將小姐跟前近身伺候的丫鬟全叫來看顧, 甚至還偷偷帶了家丁在樓下照看。

沈明央渾身無力地坐在一張圓杌上,眼神空洞無神, 一直望著菜市口擠得水洩不通之地。她一夜未眠,這會兒四處光照,直直投落在她臉上, 逼著她也無法坦然睜眼,使得她臉色顯得格外蒼白。

就在這時, 門外被秋遇、冬鈴一並擋住的宋玉行求見。

秋遇記得她從廂房出來時,小姐曾說, 她誰也不見, 尤其是宋大人, 最不能見。

秋遇客客氣氣地說, “宋大人若有心為姜公子送行,何須來此, 菜市口那麽寬敞的地兒, 難道不夠宋大人站著觀望。”

秋遇是沈家的人, 說話自然平緩, 毫無語氣波瀾。但她心裏瞧得清楚明白,宋大人也不在乎姜公子的,不然一個被自個從小看顧到大的學生被送上斷頭臺,也不目送最後一程,反而過來找她小姐。

像宋大人此般人物,今日能不顧姜公子,來日便能不顧忌小姐。

宋玉行站在長廊下,頭頂無遮的光照恰好落於他腳後,似是對他避而遠之。

昨兒夜,宋玉行也徹夜難眠,他思前想後的,無非兩件事,第一件事就是明央究竟何事知曉他喜歡她的,這事兒必然是明央自己發現的,沈家下人不會多嘴的;第二件事便是今兒來和明央商議給蘭知如何送最後一程。

宋玉行清楚,今兒明央必然會來看蘭知的,一會兒也會將蘭知的屍骨帶走好生安葬的。

那麽是帶去哪兒安葬呢,宋玉行想一並去給蘭知送行,是以他今日過來也不是非要進這個門,而是想知曉具體地址。

“那麻煩你幫我傳句話給明央。”宋玉行對著他也不知道眼前人是誰,只是此二人也是明央身邊人,“替我問問明央,她打算待會兒將蘭知帶去哪兒,我身為蘭知的夫子,是定然會為他踐行的。”

“麻煩你了。”

秋遇聽宋大人沒想進這道門的意思,心裏放寬了些許心。她家小姐當然有給姜公子找個依山傍水的好去處。

至於小姐是否讓宋大人同去,秋遇推門相問。

菜市口,姜蘭知被牢車壓著緩緩前行,周遭百姓被官兵壓著肆意謾罵,眾人珍惜來之不易的糧食,只高擡貴手對著囚車裏的人指指點點。

“這人先是害死了牢裏關著的一位無辜女子,後腳和中舉女子勾結,殺人放火,簡直罪大惡極,砍頭都算便宜他了。”

“可說不是呢,正所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保不齊啊,沈家背地裏也是與之相勾結的,我們畢竟只是老百姓,哪懂得什麽彎彎繞啊,這些當官的,要是不想讓我們知曉一些事,我們當然無法知曉的。”

沈明央雖坐在高處,但底下話傳話,傳的沸沸揚揚的,她也能聽到。

若非有意者引導,才不是這樣的,都無錯,也都有錯,就連她在這件事情上也有錯,明知陛下何意,明知蘭知只是權利交跌的犧牲品罷了,始終不能多邁一步,替蘭知求情。

她也不過是蕓蕓眾生裏的一個普通人而已。

大刀斧闊,削減當場,沈明央也隨即身子朝後倒去,春容急忙喊外頭的秋遇、冬鈴,進來一並將小姐背去馬車上。

春容早有準備,小姐昨夜不曾闔眼,今兒本就是強撐著身子過來的,又見了血腥,不昏厥才怪呢。

她早早備下了藥湯,沈明央坐在馬車裏醒來時,菜市口人去樓空,她反手挑開帷幔,“蘭知呢。”

沈明央朝後瞧著,不見菜市口蘭知的屍體,她一下也沒反應過來,下意識說道。

春容急忙道,“小姐別擔心,姜公子的屍身以由下人好生裝在咱們給提前備下的棺材裏,那位最擅縫合屍身的女子也跟著前去姜家老墳了。小姐即已醒了,我們也趕快過去吧。”春容提前留了心眼的,她讓宋大人先去了,因她以為小姐醒來定在看一眼這菜市口才放心。

果不其然,沈明央最後還朝著菜市口望了兩眼,這是斷送蘭知性命之地,她永遠會記得的。

**

姜家老墳,今兒同埋的還有一具女屍,是沈明央悄然派去姜家的暗衛,顧著蘭姨的。蘭知和她說,蘭姨也不願獨身而活,她想著蘭姨大抵會選蘭知被斬首示眾這刻,抽身離去,如此一來,黃泉路上,二人也好有個伴。

她果然沒想錯。

姜家祖墳就在離姜家不遠的後山,這裏幾乎是城北所有百姓的墳墓,成片而落。沈明央到時,縫屍的那名女子正在縫合蘭知頭身,而一旁蘭姨的木棺正緩緩闔上。最終蓋棺定釘。

沈明央腳步似有千斤重地走向蘭知的棺木,她雙眼死死地盯著那正在被縫合的軀體,眼淚啪嗒啪嗒地落。她的手微微顫抖著,想伸手去觸摸蘭知,卻又害怕驚擾了他。

“再見了,我的蘭知。”她輕聲呢喃,聲音裏滿是悲戚與不舍。

這名擅長縫合屍身的女子姓衙名啞,她手上動作輕撚嫻熟,仿佛也在盡量減少對逝者的冒犯。

“死者臨死前,是依依不舍的。”衙啞對探過來頭的女子說道,她做這行的,自沒嫌棄屍身是罪犯還是尋常人之理。

活人有托,她拿錢辦事,不過衙啞很好奇,好奇到她若是死者,對這活人界再無不舍之情,死者是罪犯之身,被陛下下令處死,沈家作為死者未來倚靠之門,居然絲毫不伸手來幫一把。

哪怕活罪難逃呢,也總比死了一了百了,死了便什麽都沒有了。

衙啞不敢問,也不能問。她並非死者,只不過能看出死者狀態是放松赴死的,死前驟然眷戀,她想,就是舍不得過來棺木旁的沈郡主罷了。

想想也是,這麽好的一樁婚事,皆因死者肆意妄為,不僅婚事沒了,還折了命進去。

沈家最是剛正不阿,這次也難幸免,現如今百姓口中眾說紛紜,衙啞其實也不是很明白,沈家做了那麽多好事,這次也只是看走了眼而已,為何如此多的臟水朝著沈家潑來,甚至像事先有預謀的。

沈明央聽著衙啞的話,收了眼淚,“人都死了,再如何依依不舍,也得隨風去。”她不是想得開,只是認為她也有錯,若沒有自己的一意孤行,非要選蘭知成為她的愛人,其實也不見得會有眼下的事。

她雙手扒著棺木邊緣,指節印白。

衙啞利索地將死者屍身縫合,沈家下人欲給其合棺時,沈明央朝裏放了一對兒環佩,是那對兒粉玉環佩。

她一直說給,一直不曾給出去的環佩。

之後蓋棺下葬,沈明央都轉過身一眼不看,她就蹲坐在一旁,一聲不吭。反倒是宋玉行,雙眼緊緊盯著下葬的姜蘭知和蘭姨二人。

這是他自幼相熟的人,就這麽一日內雙雙隕落,他還記得之前他經常去蘭姨家中吃飯,給蘭知輔導功課,明央和他一同出巡前夕,他還和蘭知說了一大堆話。

全是挑釁蘭知的話。

誰成想回來之後,宋玉行所面臨的會是自己學生的生死,短短兩載,鹹陽城什麽都不曾變動,唯獨他看著長大的學生被害了。

陛下按兵不動,看著明央心愛之人赴死,其中彎彎繞,宋玉行瞧得明白,顧名思義先讓兩位王爺占盡上風,這個上風總是要以犧牲人為代價的。

這犧牲的人也只能是犧牲了,權術爭鬥,庚古未變死人之理,別對皇權抱有幻想,那把龍椅是冰冷徹骨的。

宋玉行心裏五味雜陳,卻又無可奈何,他深知這一切背後究竟是什麽,也只能是深知了。棺木已葬,天邊生暗,他望著沈明央那道落寞背影,心中翻湧不斷。

他想在愛人這件事上,明央做了她能做的全部。身為沈家人皇家女,總是身不由己的,一位皇女鬥膽為自己所心愛之人求情,那對關在牢裏的囚犯不公平。

若不想一招未平,一招又起的話,只能是按兵不動了。

宋玉行輕走上前,一道蹲在明央旁邊道:“你那夜問我的話,我想我可以告訴你了,我從未想過要蘭知的命,我說會與他公平競爭,你也知,喜歡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放棄一人與,於我也是很難的。”

“我想我們都好好的,想要我在你身邊,我從未有過僥幸認為蘭知死了,我就是你的人了。蘭知死了,於我們都並非僥幸,而是難以忘懷。他是我看著長大的學生,是我親手將他送入官場的,誰曾想他死了,居然也不得風光大辦,”

“我寧願這件事死的那人是我,這樣你也會為我這個蘭知的夫子而感到惋惜的,也算你為我痛哭流涕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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