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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夜闌畫聲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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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夜闌畫聲吹

宋玉行想象不到小沈大人究竟吃了多少苦

夕陽相顧, 城外山上狩獵之人陸陸續續乘各自馬車歸家。

沈明央拉著姜蘭知一頭鉆進她的馬車裏,二人各自倚著一邊車壁,調養生息。

沈明央從未覺著教人騎馬射箭是一件累人之事, 今日她算是體會到了, 何苦來哉,倒也並非學生言之狒狒, 漢青書院的學生大都珍惜來之不易的機會,而是寡不敵眾, 她心有些累。

怪不得前去請蘇郎中出山教騎術功夫的官員全都無功而返呢, 其實天底下的武功哪有那般好教的, 若遇上個天賦異稟的,教的自個也欣喜若狂的;若遇上的是七竅不通的, 也是徒勞。

還不如直接拒絕授以旁人武功,就連沈明央的武功都是她祖母親去蘇府跑了一趟才請來的。

聽祖母講,這蘇郎中原本也極其不願來沈府授學, 是祖母再三挑明,若自個孫女是個不爭氣的, 也就不來請了。這實在是孫女天賦俱佳,這才只身過來相請。

只不過這蘇郎中雖在沈府教她, 但卻不和沈家一條心。

沈明央想, 這其實也正常, 蘇郎中雖和二王爺一條心, 早年卻能因祖母幾句話就來沈府當夫子,也難能可貴的, 這些年既沒害她也沒害沈府, 甚至還教得她一身了不得的武藝。

蘇郎中乃當之無愧的武狀元。

姜蘭知坐在明央身旁, 他將手中明央和他的長弓一並垂放在小榻邊沿, 他臉上滿是疲憊和乏困之色,然他卻不想闔眼睡覺。

他擅擅側頭,眸中混沌有主,目光聚集落在沈明央一如往常和煦五官上,他唇畔淺勾,無聲笑笑。

早聽鹹陽城有傳言,蘇郎中將生平所學授予明央,那日踏春時,他只有幸看過明央一段距離的騎馬射箭。圍場有限,無法天高地闊。

今日山頭山林盡水,雖有山高,卻無地闊,哪怕就如此條件,明央依舊英氣逼人,惹得滿書院的學生高喊連連。

但這麽一群可愛的學生,東一個問題西一個問題,整整纏著明央一個午後,想必明央此刻也頗有心累。

姜蘭知上明央馬車前,隨明央一道來的春容姑姑告訴他,側邊的小榻下有水和一些糕點,他一個起身,身子便坐直在中間榻上,彎身去找水和糕點。

想必明央早已累得不行,想吃些東西來墊墊肚子。找到後,姜蘭知先把水壺遞給明央。

沈明央接過只喝了兩口,又將一塊剛被打開油紙的糕點放入口中,荷花的清甜細膩,在味蕾間散開,她感覺自己回魂了。

姜蘭知這才看著明央眸中絲絲鮮亮起來,待其嚼完那塊糕點,他才發問,“為何不聽明央提及蘇郎中此人呢,我看蘇郎中明明也在朝中辦事,還是九卿郎中令呢。”

是和沈家鬧掰了嗎?

不會。

不會的。

沈家最是寬厚之家,怎會跟蘇郎中鬧掰呢,應是還有旁之緣由。

沈明央接著連喝幾口水,她昨兒便吩咐春容,提前把馬車裏的小幾茶水撤掉,換成水帶和用油紙包裹的糕點。

出來狩獵,口幹舌燥的定然不能品茶,喝水才是正道。

待她緩和過來,方道:“蘇郎中此人,與沈家並非有隙,而是他心之所忠,本就是青橫二王爺。那年祖母前去請人出山時,便已知曉此事。但世人皆惜才,天資若無才子授收,便不能將其極致運用。

這蘇郎中肯過來,背地裏定然也受了我那二舅舅所明指,畢竟那時先皇在世,兄妹之間嫌隙無眼下之大,自然此等小事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蘇郎中此人也惜才得很,自然而然也就過來沈家教導我。在我及笄那年,蘇郎中功成身退,繼續做他的郎中令,也全然與沈家斷了聯系。”

原來是這麽回事,姜蘭知算是把其中緣由聽懂了,難怪他知道蘇郎中乃明央武學夫子,在朝堂之上卻像是和沈家不熟一樣。

接著,他又聽明央道明。

“其實若非皇權迷人眼,陛下和兩位王爺也是情同手足的,畢竟一母所出,哪有什麽所謂的深海仇恨呢。可畏世態炎涼,皇權至高無上,競相追逐,最終變成了如今模樣。早年的蘇郎中是拜倒在一位雲游散人,名號‘百川散人’身下,不過蘇郎中無父無母算是投靠,學得一身武藝不久,百川散人也撒手人寰了。接著蘇郎中又被先皇派去江南巡檢的二王爺相中,待二王爺歸來時,此人一路斬將,位坐武狀元之位,如今更是登峰造極,位及九卿。”

沈明央拿手中水帶戳了戳腿,“這已經是很早很早之事了。”

姜蘭知微微頷首,心中對蘇郎中的過往有了更清晰的認知,他手中拿著一個原本掛在水袋上的杯盞,被沈明央示意他拿來喝水用了。

他一口悶盡杯中水,明央又給他倒了些來,“如此說來,這蘇郎中倒像是個把二王爺當親人之人啊。蘇郎中自幼不見爹娘,隨著百川散人雲游四海,直至其驟然逝去,蘇郎中世上再無至親。然此時二王爺將其當做家人帶回,蘇郎中自然把二王爺當做他能抓住的稻草。但此人又十分惜才,才會如此。總而言之就是多方要素。”

“待蘇郎中將明央你教出師之後,蘇郎中自然還是希望沈府與其別相往來。”

沈明央目光洌在姜蘭知求知解惑的臉上,不由輕笑一聲,“看來我們蘭知也能解說這麽一件覆雜事了。”

沈家和蘇郎中一事,滿朝老狐貍都不曾放在眼裏。有道是各奉其主,要真遇著實在天賦異稟者,自然眸中也要欣賞三分。

況且她沈明央即便滿身功夫,這蘇郎中比她早些年頭學成而來,自然要比她強許多。她那二舅舅自然最懂其理。

那些蘇郎中來沈府授以她武功的日子,沈家按酬勞付銀錢,也算和蘇郎中之間兩清了。至於往後嘛,沈明央還是願意稱蘇郎中為夫子的,可惜蘇郎中問心不願,只願和沈府是陌生人,她也就此作罷了。

姜蘭知被這麽淺淺一誇,唇畔揚起的弧度遲遲不曾放下去,卻也清楚明央到底想對他做些什麽。

明央希望他在朝堂之上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心裏對自己和母親無過,在應對他人刁難時,也最好別出什麽岔子。

老狐貍們可不管你是否獨支門楣,家中老弱,只管壓垮你,達到他們的目的。

這點姜蘭知非常清楚。

且先前休沐日午後,明央拉著他講了許許多多朝中事宜,姜蘭知聽得一清二楚,但事做起來也有不小困難。

但他都會努力克服的,姜家門楣靠他一人獨撐,母親年邁也全仰仗他,那麽他定然會小心翼翼地先讓自己羽翼豐滿。

但姜蘭知還有一話,早早對明央說話。

“可若世間事我們這些離陛下最近的近臣都不敢站出諫言,我朝遲早晚矣。”

古往今來多少朝代更疊,已成必然,臣子在為家為己所保守時,也該為國為天下死諫。

‘人非聖人,私己不害人自當無過;然為官,錦繡天地之下裹著的也應是聖人風骨’。這話是那日姜蘭知說完,明央告知他的。

世間萬事若為官者不曾察覺,有民所憤而覺,此乃正常。天下事為官不見得細查及時,但若是民所憤,官不作為,此為官之失,君王過失。

廟堂之高,與繁華世相隔甚遠,民不見官,官不見民,必然霍亂。

馬車穩穩進城,外頭路過的百姓話聲或是高長,或是低吟邊走邊吟唱童謠,皆是七情六欲之常,馬車裏宋玉行手執一書卷,目光似透過書卷在看一人,始終不聽其翻書聲。

這書打小沈大人應下他相邀,來漢青書院教習學生騎射一事後,不日派府中人送去書院的書卷。

都是沈府所集孤本,其中不乏小沈大人父親所遺留醫書,還有歷朝歷代的聖賢書,只是都是小沈大人所謄寫之冊。

宋玉行視線盯著書卷許久,都不曾看進去一星半點,索性也就不逼著自己看,就連他也不曾瞧過的典籍。

他長籲一嘆,所持書卷右手肘抵在自個腿上,將書卷擡高,借著小軒窗素青簾透進來的華燈照明,將這書卷上的字跡好生欣賞一番。

這字鐵畫銀鉤,獨具靈韻。

宋玉行盯著眼前字跡,不禁想象,小沈大人在謄寫書卷時,是怎樣心境。是自願還是被迫。是專註還是神色飄忽。

單小沈大人送去書院的書卷摹本,少說三五十卷,幾日內是堅決不可能完成的,何況宋玉行粗略翻閱過,此摹本為一人所寫。

遒勁有力的字跡顯然不可能是府上下人所摹,只能是武力高強之人所摹。沈奉常也習武,但遠不曾有小沈大人天賦異稟。

這些摹本自然就是小沈大人一人所摹。

小沈大人芳齡也才十七,就說一介幼童當真是可塑之才,三歲啟蒙,短短十四年,閱聖賢書無數,十載寒窗,武藝超群。

這可遠不止,早些年頭街頭上或多或少會有討飯來的,小沈大人會在街上施粥,甚至宮中宴會,也有小沈大人身影。

短短十四載,這小沈大人能悉數做到出神入化,安非常人所能做。

宋玉行也曾科考,自知科考之苦,以非常人所能忍受。他不知小沈大人歷經多少深夜不倦才有如今成就,其中的辛酸怕是無人能敵。

宋玉行想象不到小沈大人究竟吃了多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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