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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欲起心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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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欲起心自知

“你兒子這輩子都不會成婚的。”

暮色四合,鹹陽不夜。

每逢月十五,城水道上船舫鎏金,流光溢彩地燈色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船舫相接蜿蜒不斷,百姓如織。

沈明央帶著面紗,妝容發髻皆無往常相悖,認出她的人寥寥無幾,她自然肆無忌憚地跟在人群後,坦然排隊靜等登上船舫。

她身前倆人,看上去是剛成婚不久,身上紅裾未替,二人一路嘰嘰喳喳,她剛好解乏聽之。

“這船舫上所賣之物物美價廉,還耐用。等下我們上船買些布匹,你給我做幾身衣裳。”這女子搓著雙手期待摟著她的男子答覆。

男子眉眼寵溺,擡手捏了下女子鼻尖,“好好好,都聽夫人的,為夫剛好有做衣裳的手藝,不僅給夫人做幾身衣裳,再可買些金銀,給夫人打些首飾用。”

沈明央雙手抱臂,雙腳稍稍側挪,她就這麽盯看著眼前膩歪摟抱在一起的二人一步一停,話聲不斷。

水道船舫在先帝時期所設,為避免城中鋪子老板時而哄擡物價之舉,船舫上的物價要低於街頭鋪面足足兩成,世間良者生存,自然優勝略汰。

民多以食為天,富庶人家的把戲使得百姓失地,讓百姓不得不外出給街頭鋪子做活維持生計,月末克扣例銀者時常有之,不漲薪者亦不在少數。

天下腳下都如此,別之地方又何能免呢。

每月船舫一出,一些見風漲銀的鋪面也已被官府逼著給店中做工的夥計賠償數月銀兩之後停滯。

做工的夥計如今各有各的天地,有拿著銀兩在船舫做小本買賣的,還有給船舫灑掃、給上船舫不知自己所要物什在何處引路的,總之事到橋頭,官府牽頭,百姓難事自然迎刃而解。

沈明央一臉欣然,耳畔充斥著眼前男女的蜜裏調油,她不由垂首,唇角上揚,心中暗自羨慕這般平凡又美好的感情,或許她母親父親當年也是如此。隨而她擡眸遙望著那輪圓月,要是她的蘭知在就好了。

人群緩緩,宋玉行單手負於身後,半步一挪。他目光不挪寸縷地盯看著沈中丞立如修竹的後脊,身後烏發用素綢束成一個雙層蝶結,看來沈中丞甚是喜歡蝶結,不管是上次他在踏春那日見到她的宮絳還是眼下,都差不多的樣式。

除了喜歡,他再想不出什麽旁的。

沈中丞偶有站累了,腳尖點地,左右轉動腳踝緩解,暇時身子往前探探,試圖聽見她身前人在說什麽。

月色清透,映著宋玉行雅清如玉的臉頰,緩緩生了朵欲藏卻藏不住的花來,眉宇生香,眸中溺笑。

然,盡須臾,他五官驟顯冷峻自持。宋玉行想起一件事,先帝去世那日,他前往青鸞宮吊唁,心中總感覺大皇子看他不順眼,其實他觀大皇子亦不順眼。

那時,他前腳出了青鸞宮,後腳回眸時,就註意到大皇子一手搭在宮壁處,那雙鳳眸稍稍低垂,落在背對著大皇子的沈中丞身上,不似哥哥瞧妹妹,更似如他一般的眼神。

隨之沈中丞不慎想倚著宮壁,卻不小心觸到大皇子的臂彎,宋玉行更覺不對勁。

依他拙見,這大皇子分明是故意將手倚在宮壁處。

宋玉行心中暗自思忖,這大皇子對沈中丞的態度,簡直超出了尋常兄妹之情。

莫非大皇子對沈中丞生了情,而沈中丞年紀實在尚淺,又一心撲在姜蘭知身上,未曾察覺到。

沈中丞年紀尚淺,察覺不到實屬正常。其實,即便沈中丞日後有所察覺,她和大皇子之間也絕無可能。

沈家獨女,怎會出嫁,天家子嗣,又怎能入贅。

這大皇子的心思也只能窩藏心裏,和他沒差多少。

宋玉行這般想,忽而開懷了些,他和大皇子再怎麽看不順眼,實際上也是同病相憐的一類人罷了。

人群緩緩前行,船舫內早已熱鬧非凡,各式引人矚目的別樣攤位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好不熱鬧。

沈明央一踏上船舫,直奔她在排隊時就註意到的一個賣蝴蝶香囊的攤位,這個攤位模樣是用木頭雕刻成一只大蝴蝶模樣的攤位,一下便吸引了她的視線。

攤主是位和藹的老婦人,見有新來的客主,示意客主先自己看看。沈明央有意買一對兒回去,她自留一個,贈給蘭知一個。

也就湊巧了,比她先來的買主也是喬裝一番後過來賞玩的禦史家王小姐,這人挑的眼花繚亂,不慎踩了她一腳。

沈明央剛踮起腳尖打算嗅嗅哪個香囊的味道更清素一些,被這麽踏實一踩,她腳後跟點地,前頭的人驟然回首,跟她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怪我沒註意身後人。”王陸寧擡眸,“不知姑娘要買什麽,我買下來送予姑娘,就當表達——”怎麽是沈六小姐,王陸寧差點以為自己看的不對,湊近看了眼,這人即便化成灰她也認識,“剛對不起,我不知姑娘你要買什麽,我買來送你,就當歉意,如何?”

和她一樣喬裝帶面紗,想來是不願讓人識出,王陸寧不過一介禦史家中女兒,出門在外還是不可給爹爹找麻煩,自不會揭穿沈六小姐。

沈明央理所當然地接受了,她擡手比了個二,“我要兩個香囊。”

哪怕要十個,王陸寧也買得起,本就是她無禮在先,“當然,請這位小姐隨意挑選。”旋即,她又朝攤主婆婆說道,“婆婆,我身後這位姑娘所買香囊,算我的。”她還有正事呢。

早先王陸寧讓爹爹向宋少府有意提及與她的婚事,宋大人拒了,那她也不能坐以待斃,幹等著宋少府瞧上旁人吧,這不她打聽到宋父宋母,每月十五都會來船舫買足月餘物什,她故意裝作船舫上的引路人,今夜她只引宋父宋母二人,眼下她正陪著宋父給宋母挑選香囊呢,無瑕顧忌其他。

沈明央自然不認識宋父宋母,她自顧自接著挑選,直至被人群淹沒,這會兒才溜縫兒過來的宋玉行朝著蝴蝶攤兒小聲喚著“爹娘。”

爹娘?

一時間好些人轉過頭,看沒喊他們,又紛紛轉回頭,只留四人眼神各異。

沈明央眼神吃瓜,先看看宋少府,再瞅瞅被其所喊二人,最後目光瞥瞥王小姐。

她都沒註意細看,這王小姐今日衣著跟船舫上的引路人無二,看來是其假裝混入其中,目的昭然若揭,即為與宋少府雙親相處。

沈明央倒是有些佩服王小姐的主意,真是不錯哈,為追一人而付諸努力,她看行。被她上下打量的王陸寧,眉心皺皺,視線落在宋少府身上。

王陸寧心想:她改了妝容,加之宋少府只在踏春宴上見過她一眼,當是猜不出面紗下是她的。

只要沈小姐不多嘴。

果不其然,沈明央不是個多嘴的人,宋玉行也沒認出她,只是宋父宋母和沈小姐所買蝴蝶香囊的錢逗由宋少府付了。

王陸寧一時在原地怔住,隨後緊跟著宋少府走,她落在她們身後,差不多和沈小姐擠在一處,她時不時目光凝在沈小姐身上。

宋少府為何給沈小姐買香囊呢。

難道這二人一同出來的?

那也不對啊,沈小姐和宋少府的學生是一對兒呀,又怎會單獨和宋少府出來呢。王陸寧搖了搖自己腦袋,也沒敢多嘴問問沈小姐,她不會多言一句給爹爹找麻煩的,還是隨後她自行派人調查調查再說。

濃濃月色,不生睡意。

船舫一處歇腳聽曲兒之地,人頭攢動,閉眼沈醉。

宋玉行站在掌櫃處,他有意擇選一間雅間,但他在外時,提前摸了摸身上剩餘的銅板,發覺不大夠,這裏最便宜的雅間少說十個銅板,他每月例銀一大半拿去養活漢青書院,一小半供自己家開支,每月的錢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每日所帶的錢本就有數,剛給母親和沈中丞買香囊花去十五個銅板,他身上只剩五個銅板,自然是不夠的。

不過他一路過來時,已趁早要了父親手中打算給母親買香囊的十來個個銅板,也是夠了,多餘的錢他要了一碟蝴蝶酥和一壺茶。

雅間簡約,容納五人略顯吃力,不過悉數落座後,倒是正好。

宋玉行一直不知跟過來的另一蒙面女子是誰,哪怕此人摘了面紗。不過此女子這身衣著像是船舫上的引路人,於是他身子朝母親那邊挪去。

“可是母親特意在船舫上找的這位姑娘給引路嗎?”他總得問清楚些。

宋母一踏上船舫,這位姑娘很是熱情,說自己是船舫上的引路人,她其實不曾應允,畢竟她和相公多次過來,早已輕車熟路,但也架不住一位姑娘家一路隨行,弄得她和相公多有不好意思,索性也就認了。

“也算是吧。”

這裏的引路人並非自發,而是船舫總舵特意雇的人來,為得便是幫助百姓省時省力地找到該去的攤位。

王陸寧坐著也不尷尬,比起她自暴身份,被宋少府無情拒絕的場面,想是她沒被宋少府認出給悠閑些。

她也不知自己是該難過還是該慶幸。

宋玉行聽母親這麽說,也沒什麽再計較的,繼而介紹起父母早就有眼色地盯看著的沈中丞來,“這位是徹候府,玉禎郡主。”

打自家孩子替一姑娘家付錢買香囊,宋父宋母的目光只要得閑,必定在此女身上打轉,可二人都覺此女熟悉撲面,就是記不起來。

聽兒子這麽一說,宋父宋母也是想起來了,二人‘蹭’從圓杌上起身,宋父起得著急,身後圓杌不慎倒在地上,滾去旁處。

宋父宋母想施禮問安來著,被沈明央拒絕了,她若是一個想擺款兒的人,自也不會等到現在,只是她也沒想到這禦史家的小姐,做戲也做了全套,跟著宋父宋母起身。

這宋母坐下後,王小姐也悄然坐下,無一絲一毫破綻。

宋父撿起凳子拎坐在兒子旁邊,手指了指自家兒子,“兒子,你和郡主一同來船舫,可是有事要辦?”宋父這麽多年跟著兒子耳濡目染,也是知曉很多話需想外人解釋,這郡主畢竟是蘭知的心上人,可郡主和他兒子一並過來,保不齊會引外人誤會。

宋玉行端著茶盞輕抿一口,沈默不語。

他沒當著外人說朝廷事的習慣,不管對方是否真心給他爹娘引路,還是誰派來的,都是外人。

雅間外曲藝精湛,一曲閉,底下盡是拍手叫好者。

雅間內卻再無一點旁的聲音,王陸寧忽而明白什麽,起身告辭,臨走前還偷摸在自己身下圓杌上放了一錠銀子。

宋家什麽家境,王陸寧甚是了解,這錢,沈小姐自然不會拿的,那便是宋少府家人拿咯,拿了她的錢,以宋少府的秉性,銀子定會歸還的,自然會順理成章地和她見面的。

沈明央吃著一塊剛出爐酥香四溢、入口即化的蝴蝶酥,看著王小姐背影遠去。有倒是識時務者為俊傑,宋少府雖沒認出王小姐,卻謹慎至此,怪不得宋少府能登上九卿之位呢,她佩服佩服啊。

沈明央吃著手中蝴蝶酥,耳廓一邊是彈唱美妙,一邊是宋少府小聲給宋父宋母解釋清楚。

久而久之,她坐累了,起身離去,她還打算趁此今夜多逛會兒呢。宋玉行一度起身欲陪她離去之際,被宋母拉住手,她生怕隔墻有耳,使勁壓著話聲。

“你究竟為何要付郡主的那份錢,是為替你的學生不得脫身,在外照拂沈大人一二嗎?”

知子莫若母。

宋母已經看出來了,一個素常恨不得把錢掰成兩份花的人,突然間慷慨地給郡主買了香囊,這一點不正常,更像是開了竅。

這定然不行的,郡主和她兒子的學生相互喜歡,這要是傳出去,旁人只會罵她兒子的不知檢點的。

宋母眉眼皺皺,滿是擔心,卻被宋玉行擡手輕輕撫平。

“娘,你別擔心,你兒子這輩子都不會成婚的。”一滴淚‘啪嗒’落在他替母親拂開眉心的手背上,濺在宋母眼中。

“可我畢竟也只是一介俗人,七情六欲,烈火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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