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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木頭端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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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木頭端水心

這木頭人今日可堪端水大師

輕風陣陣,殘燭生香。

宋府靜落院,宋玉行翻來覆去,睡得並不踏實,眉心緊蹙,額前滲汗,似是被夢魘纏身,始終無法睜眼。

夢魘裏,還是今夜踏春宴,他慢條斯理地坐在樹下炙烤兔肉後,便拿著烤好的肉回自己營帳換衣吃著,吃完消食,出營帳一瞬,正好撞見沈狀元朝他回眸笑著。

每個營帳外都置有燭臺明旺,他身後自然也不例外,燭火搖曳,春意添香,繚繞鼻息。宋玉行似感知到什麽,第一時間挪目過去時,正迎湍風拂來,惹得他呼吸不自覺一滯。

風無意叩弦響,弦卻泠泠送音。

月有清寂,燭有灼心,都不及眼前藍衣白袖,月下白玉影,這道身影在二重映光下仿若謫仙迢迢,令人無法觸及,地上光影,發中綢帶,訴盡風之痕。

沈狀元眉眼藏黛,朝他憧憬過目光來,似訴說無盡星辰。宋玉行腳邊一朵不知名的小花悄然綻放,他面色清風不著意,只見沈狀元略略朝他頷首一瞬,利落轉頭,不加留戀。

此時,宋玉行滯身原地,目光緊緊鎖住那道消匿於營帳間的身影,仿佛此般可讓流逝不消散。

然,當他回緩心思,坦然欲挪步離去時,雙腳卻仿佛被施了什麽咒術般,身定如樁,無法挪動分毫。

宋玉行只聽自己身後燭光‘噗噗’作響,火光流轉在他冠如玉的發絲間,走馬觀花,他腦海控制不住地匆匆掠過沈狀元白日無視他,牽起姜蘭知的手,又在轉瞬間無端給自己編織了個噩耗。

沈府紅意喧天,鼓聲掌鳴,賓客接憧而至,滿口“恭喜”聲裏,一對新人這會兒正順著紅線毯踏至正堂。

宋玉行單手負於身後,身立於人群末梢,臉上始終不沾笑意,他平靜至極的眸光擅擅落在娶夫的沈狀元身上,她纖長細白的五指緊緊攥著紅綢一端,目光流轉間,盡是對新郎官的滿意。

而,這新郎官也不是旁人,正是他苦教幾載的姜蘭知,宋玉行目光淡然,背在身後的手卻緊緊攥起,不容絲毫鉆風之隙。

隨著一聲“夫妻對拜”。

風起聲落,眾人歡呼中,新娘俏意明媚,喜逐顏開,一雙明眸含情脈脈看著新郎。

宋玉行指甲嵌入肉裏,痛感延續心臟,強行睜眼。

窗外,月色繽紛,樹影欲靜,一切平靜無波。屋裏,宋玉行猛地從榻上坐起,身上汗意早已在睡夢中浸透衣衫,他大口喘息,眉眼緊促難耐。

接連兩個夢都太過真實,真實到他無法辨清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夢裏他無法控制自己目光看向沈狀元,正如白日他清醒亦無法控制自身。

夢中,沈狀元和姜蘭知的新婚夜,生生如同錐刺骨,一幕幕刻在宋玉行心上,心如刀絞。

在他醒來察覺這只是一個夢後,心頭的痛感才緩緩散去。

宋玉行不由挪目望著地面,碎窗月影斑駁陸離,覆雜交錯,正如他心跳宛如稚童所敲擂鼓,雜亂無緒,擾神不靜,甚至就連他一貫平和的心神,也因二連幽夢隱生惶惶不安。

宋玉行披衣下榻,走至窗前,推開窗欞。已入後夜,夜風涼如水,他試圖借機吹散心口煩悶。

他對著將圓未圓的月盤,深吸一口氣呼出,循環往覆,平覆心瀾。月光無琢,掉落在他漠然沈著地臉龐,雪白如玉,然,思緒卻早已紛飛無章。

宋玉行無法忘懷,昨日夜宴上,沈狀元那場劍舞,身姿輕盈,宛如春意盎然時,蝴蝶在花團錦簇中蹁躚,舞落離去,明明毫不留戀,卻痕跡明顯。

沈狀元眉目間靈動灑脫,柔中帶韌,手中靈巧如蛇的長劍,又似毒蛇之王,狠狠在他心上咬了一口,揮之不去。

他又想起那場荒唐而又真實的婚儀,沈狀元身著紅妝,與姜蘭知攜手而行,他心口處被咬的毒液便滲入他五臟六腑,反覆折磨。

即便醒來,宋玉行察覺這是夢,心存僥幸,他也不得不正視一個很嚴肅的問題,他好像跟城中男子無二,都在夢中肖想著同一個女子。

沈狀元之所以是沈狀元,乃沈氏一門全然托舉,她身上不僅背負著沈氏族人的性命,還肩負皇室之榮。

縣主殊榮,或是榮耀,更多是枷鎖罷了。

可如此之下,沈狀元依舊明媚陽光,當真是難能可貴啊。

肖想如此之人,是他身為男兒的錯,宋玉行讀書明理,自知如此全然不對,無論何等女子皆非男子夢中物,可換而言之,如此之人,怎會有人不喜呢。

宋玉行擡眸望著緘口不言的月亮,眸中沈思,不見溫情,若論滿城誰最不能對沈狀元動心思,恐他稱第二,絕無人稱第一了。

他官袍加身的功名利祿,是寒微之士的全副寄托,若他以入贅微自己謀利,會讓寒微之士認為日後有個好岳家比自己雙手爭取更便捷。

宋玉行不能誤人子弟,一日為表率,便要終身行表率事,不可行差踏錯。他閉目短嘆,冷靜自持,深思熟慮一番。

也罷,若他夢中沈狀元和姜蘭知日後當真有結為夫妻之時,也算城中一段佳話,他必然會護蘭知不被流言蜚語所擾的。

僅須臾間,宋玉行打算闔窗上榻,重新睡下時,連續多聲喪鐘,低沈有力,渾厚悠遠。

這是宮內喪鐘。

宋玉行不可置信地頓步一瞬,旋即喊聲道:“沈心,速速備馬,進宮。”

闔宮上下,跪之嘩然。

青鸞宮裏明光通亮,寢殿裏跪之一地的人無一例外,都聽見風榻上,黃袍加身的男子咽氣後,身邊太監傳的旨意。

——皇位由朕膝下第三女,陳照公主,周獻昭繼位——

頓然,殿內泣聲止了大片。

離沈明央最近的便是兩位皇子的子女,哭聲驟止,跪坐無力,甚至她還能聽見其小聲嘀咕:

“皇祖父怎會越過兩位皇子,傳位於三公主呢。”

周亭昱冷冷睨了眼說話之人,靜聲呵斥,“皇祖父病逝,你們若不願在此跪著,便滾出去!”

沈明央跪在阿昱身側,垂眸不語,夜宴結束,她回府梳洗剛打算睡下,宮裏來報,說陛下病重,速速請沈家人入宮。

才這麽一會兒,陛下人就沒了,可見人命在死亡跟前多麽蒼白無力,沈明央熱淚‘啪嗒、啪嗒’掉在她手背上,她一進來,在尚未註意到蒼纏綿病榻的陛下時,先看著了她祖母的親姐姐,當今皇後娘娘,背縷弓身,一手還拄著鳩杖,因著陛下病痛熬白了頭發,眸中疼惜,淚眼模糊,沿坐榻邊,望著鳳榻上奄奄一息的愛人。

人間悲痛事,莫過於愛人離世,沈明央原本覺著她那時奄奄一息,都能安然無恙地活過來,陛下洪福齊天,病好了就沒事了。

誰成想是回光返照呢。

沈明央還記得宮裏的太醫給她診治完,回宮後將她已無大礙的消息帶回,皇後娘娘還特意去了趟沈府探望,說是要沾沾她的喜氣,但願陛下龍體也能如此。

誰料天意弄人,世上又多了對陰陽相隔的愛人。

殿外宮人有序高掛白綢,漸漸滲透了天邊夜黑,雲遮霧繞,不見白亮,反倒朦朦朧朧地罩著人看不清前路。

辰時早朝,金鑾殿上一片悲慟。

陳照公主一襲孝袍登上那臺階之上的龍椅,眾人叩拜。

其改年號為臨清,給陛下兩位哥哥冊封王爺時,眾人讚同無聲,但欲冊封玉幀縣主為玉幀公主時,卻遭到了朝臣強烈反對。

按照親儀,沈明央的義母登基為帝,她自然而然和阿昱還有大哥哥一並站在頭排垂聽,她靜靜立於文臣之首,和站在她身邊的阿昱相視一笑,二人皆無語輕笑,隨之聽著眾人對她這個不算名正言順的玉幀公主不滿。

其中首當其沖表達不滿者,就是沈明央身為禦史中丞的上司,王禦史,王大人手中握著笏板彎身啟奏。

“啟奏陛下,微臣以為玉幀縣主若冊封公主,諸多不妥,必然會助長沈侯府外戚威風,不得不防。”

緊隨其後也不過是大皇子和二皇子門下追隨人氏。

“陛下與奉常大人一母同胞的哥哥,夫妻多載,伉儷情深,今而欲立其妹之女為公主,與陛下親子女同享天下福澤,多有不妥,請陛下三思啊。”

這些話無非是不願看見陛下勢大罷了,先皇傳位於陛下,兩位皇子已是不滿,朝堂之上悄無聲息地血雨腥風,如藏帝位之爭。

隔著中間奏稟的幾位大臣,宋玉行稍加思索,餘光忍不住瞥了眼身姿板直,孝衣加身的沈狀元,沈中丞。

沈家滿門忠烈,又怎會因勢大而無端幹政,不過是這些人的推諉之詞罷了。

沈明央神色坦然,目光直視陛下,朝中人人都長了副九曲腸子,陛下也絕非有意冊封她為公主,只是想找個適中之詞來擡一下沈家地位,可若陛下開口便是冊封她為郡主,也會遭受群臣反對,這些人反對的絕非怕外戚幹政,而是怕沈家與陛下密切,來日兩位王爺無法爭奪皇位罷了。

周獻昭端坐皇位,不怒自威,她目光掃過眾人,與她這外甥女對視一眼,又淡然落在宋愛卿身上。

此人從不拉幫結派,最是清正廉潔。其實她和自幼教導她和兩位嫡親哥哥的老師,先丞相,如今的沈老太君還有沈奉常一並認為,宋愛卿乃最適合雁雁之人。

此人乃寒微典範,入朝多載,不為瓦全,與雁雁最是登對兒,可惜雁雁另選他人,也實屬正常。

不過周獻昭坐在龍椅上垂看,滿朝文武,除了朝中為數不多的女官和她的孩兒,和始終中立的宋愛卿及麾下寒士,其餘盡是她兩位哥哥麾下之人。

周獻昭想,她若想找個人把她想給雁雁的冊封一事替之說出,也只宋愛卿這麽個三不沾之人。

“不知宋愛卿如何看待朕冊封義女一事。”

眾人側目,沈明央和周亭昱也緩緩望去。

宋玉行不假思索,走至中間彎身施禮,“啟奏陛下,此乃陛下家事,微臣惶恐。可,古話有雲,一屋不掃何以治天下。微臣特鬥膽啟奏,玉幀縣主,既由先帝做主,承歡陛下膝下,縣主自然乃皇室女,當之無愧的公主殿下。

然,微臣另有其意,眾臣乃我朝舊臣,為官為忠,所言不無道理。玉幀縣主出自侯府高門,自幼金尊玉貴,封號於縣主,不過虛名,縣主聰穎嘉敏,科舉正途入仕,實力斐然,自有無量前景,既為虛名,微臣倒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玉幀縣主冊封郡主,既不失陛下威儀,也不掃皇室顏面。”

沈明央視線平和落在宋玉行身上,心中卻油然一嘆。

果然,寒仕出身,能被先帝提拔為九卿少府,定有過人之處。句句不偏不倚,句句說的讓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占了理。

這木頭人今日可堪端水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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