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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越小姐可還滿意我的服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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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越小姐可還滿意我的服侍……

混亂中, 少年護在身下的人仰頭倒回雪中,鬢發微亂,一綹青絲勾住她的下頜, 發尾微蜷, 如一尾柔軟的鉤子。

她無聲地回望而來, 清淩淩的眼底除了細微的無措以外一派清明,倒是裴郁逍冷硬的面上難得浮現一絲羞窘,喉結滾了又滾,才發出聲音:“我……”

越雨的發絲落在雪上,卻不覺得冰涼,口上回道:“我知道。”

不用猜也能知道他想說他不是有意的,越雨也深知是個巧合。

裴郁逍似乎依舊沈浸在什麽情緒之中, 並未責怪她打斷話語,長臂一收, 傾向她的半個身子往後退, 一團厚重的雪沿著他的鬥篷擺抖落。

失去少年寬肩和鬥篷的遮擋,面前漫開一層暖光,白茫茫的世界重歸眼底。

越雨心下一松。

四處的聲音和時間恢覆了原先的秩序, 細雪簌簌而落,枝頭霜白一卸, 露出青棕原木。

不遠處,虞酌先發制人地嚷著:“程新序, 你太過分了,怎麽能趁大家不註意在這踢樹啊?”

原來是二人不知何時又鬧了起來, 程新序踢了幾下樹,搖落一地的雪花。

越雨頭頂的樹枝堆積的雪格外厚,將整個梢頭包裹, 旁邊還結了一層未完全化開的冰,若是真砸下來,她便要體驗一番冰雪洗臉的滋味了。裴郁逍見勢擋在她身前,以衣隔絕,卻又剛好與她坐直的動作相撞。即使是個意外,也有一半出自他的好心之舉。

越雨心裏拎的很清。

陽光照不完全貌,最下層的樹枝承載的雪無規則地落下,眾人紛紛中招,迎面來的一團雪凍得李泊渚一個激靈彈起,雙肩抖了抖,與他素日端方的形象些許不搭。

裴郁逍起身,沒有急著打落衣袍的融雪,反而躬身朝前伸出一只手,這個動作由他做來格外自然,越雨下意識便擡起了手。

下一刻,還沒來到二人中間的手,就被那只大手先一步握住。

手腕被人牢牢抓著,越雨也懶得想這麽多,借力起身。

那只手也很“通情達理”,見她站穩,便急忙抽開。

剛才經歷一場烏龍,總有種尷尬徘徊於兩人中間,雖然越雨心知肚明他不是故意的,可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面對。

幸好他與她總能在一些地方莫名地建立默契,裴郁逍偏了下頭,“是程新序在胡作非為。”

話題轉移得幹巴巴的,但越雨也沒有覺得不對。

越雨看向別處,同樣回覆三個字:“我知道。”

這邊雲淡風輕,那邊的紛爭還沒結束。

楚檐聲轉身,笑得僵硬:“吃我一球。”

隨後,將他剛才背身揉搓好的雪團扔出,空中劃過一條弧線,砸到程新序的衣領。

程新序彈開順著衣領爬入的雪,求饒道:“殿下,我知錯了。”

虞酌還追著他跑,楚檐聲很快加入,程新序即將迎來男女混打。李泊渚雖是默默無語,卻同江續晝一起走到樹底下,朝著同一方向踢了一腳,樹身一晃,雪球搖搖欲墜。

虞酌和楚檐聲將人引過去便停了,雪結結實實掉落在他頭上,澆得他滿頭烏發一瞬成霜。

楚檐聲與江續晝儼然已經和他們幾個打成一片。

遭了滿頭雪淋的程新序非但沒有不高興,反而咧著嘴笑道:“好啊,你們一堆人都對付我。”

虞酌吐舌氣他:“就欺負你。”

程新序擦幹眼睛上的雪,回頭沖越雨的方向揚起手:“阿雨過來幫我!”

虞酌朝她笑著:“阿雨才不會理你,是吧?”

李泊渚也看了過來,“以多勝少才有意思。”

江續晝臉色略帶歉意:“李公子這話雖然有點不地道,但我讚同。”

楚檐聲最後看過來:“別管了,直接幹就完了!”

這個畫面就這般生動又鮮活地透過眼眸印在了腦海中,越雨驀地生出一個念頭——

枝頭的雪會墜落,會融於地面,可面前的場景卻會久不消融。

裴郁逍一直站在她的側後方,餘光註意著她,越雨的面色沒有任何動容,一直站定觀望著眾人。

他也正視著前方,袖子下,拇指緩慢摩挲過絨雪,任由衣上殘留的一點濕意擴散,似乎這樣就能心靜如湖,撫平一些不該提早揉皺於水面的水花。

半晌,他才看向越雨安靜的側顏,啟言:“他們都在叫你,越小姐不過去嗎?”

越雨似乎這才反應過來,擡起步子。

才剛邁出兩步,枝上殘雪便直直朝她落下。

同一棵樹下,除了程新序,同樣遭殃的受害者多了一個。

程新序看見越雨的額角都被雪蓋著,剛想爆笑,卻發現她發上的顏色有點不對,白雪之中夾雜著其他色澤。

粘稠的,泛黃的。

“……”

楚檐聲:“這該不會是……”

江續晝:“該不會……”

虞酌:“不會……”

李泊渚:“就是。”

李泊渚肯定的兩個字如同平地驚雷,眾人的歡笑如燭火一樣,被風一吹便熄了,皆驚奇又惶恐地看向她。

虞酌離她的距離算是最遠的,卻是第一個問她:“阿雨,你還好嗎?”

雪裏面混著一小坨鳥屎,這種類似狗屎運的行為放在任何人頭上,都不見得好。可她神色靜靜的,溫順地垂著眼,只字不語,面容上沒有一絲漣漪。

再細看之下,卻又泛起一絲漣漪,是蓄在眼眶裏的漣漪。

李泊渚蹙了下眉,看出她神色十分不對,問道:“阿雨你怎麽了?”

程新序手忙腳亂地安撫,語調揚得很高:“不就是塊鳥屎,我也來,給小爺掉一個試試看。”

說罷,真的又落了一塊在他頭上。

天公作美,氣候宜人,驚鳥途徑此地,獻上一份見面禮。

“說掉還真掉啊,還是坨新鮮的。”程新序望著她,臉上忍著苦惱,一副忍辱負重的模樣,“現在我也和你一樣倒黴了。”

“一求就應,天降答辯,說明你近日運氣會不錯。”楚檐聲語重心長道。

越雨眼底的漣漪有轉大的形勢,然而還未形成一汪清泉,卻在眼角綴成晶瑩,緩慢滑過臉頰。

她臉上也有一瞬的愕然,反應過來時,那行淚已然不受控地奪眶而出。

她不動聲色地擡了下眼,試圖規避這沒來由的淚。

見越雨眉眼徐緩彎起,像是被程新序或楚檐聲的滑稽言行逗樂,虞酌也稍微放寬心來,“不如我們回去吧,這兩位都要收拾一下。”

越雨輕輕點頭:“好。”

楚檐聲頷首回應:“行,我也玩累了。”

程新序胡亂用帕子擦了擦,閉眼悲嚎:“我這頭發不知道要洗多少次了。”

越雨也不好受,她只覺頭頂相當於負千斤之重,走一步都艱難。剛想像程新序那樣先擦掉一些,摸了摸口袋,卻發現一張手帕都沒有。

虞酌幾人動了動腿,還沒邁出步子,卻見她身側沈默寡言的少年從袖中拿出一方幹凈的帕子,替她拭去額角的不知名物。

冰涼的長指不經意地劃過下頜,越雨被迫仰面,看清他認真的模樣。

他的神情要比看案牘時要專註許多,動作小心翼翼,又可謂細致入微。

托舉的下頜骨上,長指微動,順手般接住那滴晶瑩的淚珠,濕意落在指腹轉瞬即幹,裴郁逍的目光從幹凈的指腹移向了她的面孔。

比起程新序胡亂擦的方式,裴郁逍實在體貼耐心,一方帕子無法進行二次擦拭,他撕了一片衣角,從她發頂開始,沿著發根細細抹過。

越雨看不清,便由著他動,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直到脖子微酸,她才終於忍不住開口:“不臭嗎?”

明明是很溫馨的畫面,越雨非要說出一些不搭的話。

可怕的直女。

楚檐聲搖了搖頭,默默往回走。

裴郁逍目光深沈,與她的視線短暫交接,“越小姐寬心,我不會嫌棄的。”

風將他身上淡淡的梅花香傳遞過來,沖散了些許被雪壓著的怪味。

越雨垂眸,盯著他的衣襟看。

程新序竄到虞酌跟前,擋住那二人,“快幫我看看,我擦幹凈沒?”

虞酌嫌棄地斜了他一眼,卻將自己的帕子遞了出去,指了指太陽穴:“你今晚不洗幹凈不許上桌吃飯。”

聲音逐漸遠去,不知不覺間,就剩下他們兩人。

裴郁逍清理得差不多,將手放下,“還得回去沐發才成。”

越雨倒是無所謂:“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打量了她兩眼,像是在確認什麽。一股不自在感又纏上越雨,她擡腳往前走,“頭發膩得很,先回去吧。”

走過兩步,身後人的聲音馬上緊隨而來,他只一步便跟上她,聲音透過風傳來:“我不是有意的。”

越雨有點懵:“什麽?”

一問出口,越雨便反應過來了,想起最初不小心摸到他大腿便如毀他清白一般,他是那樣介意逾矩的行為。

越雨當即道:“一個意外罷了,你我都無法預料,而且又沒什麽感覺,少將軍不必放在心上。”

“我是說方才沒看清那不是雪,未能及時替你擋下,並非我有意為之。”裴郁逍比她走得快一點,忽地背過身倒退著上階梯,偏頭看她,眼底的促狹之意昭然,“可越小姐指的貌似不是這件事?”

越雨提著裙擺往階上走,步子慢了點,回話卻極快,似是沒有過多思考,只憑著直覺順著他的話而說:“我也是說這個事,誰也不知道就恰好被我遇上了。”

裴郁逍看她面色不變,也沒有夾雜其他情緒,這才小聲地自言自語:“原來不是因為被砸中而委屈。”

聲音過小,越雨沒聽清,“你說什麽?”

走上最後一層臺階,裴郁逍轉過身,目視前方:“沒什麽。”

二人回到院子時,虞酌已經差人備好熱水。楚檐聲圍繞著“虞酌速度”誇了一長串話,隨後歡天喜地地收拾東西要去泡溫泉。

在冰天雪地待了大半日,湯池正好能夠驅寒,越雨也回屋拿衣服,翻開包裹時,她被眼前景象驚得臉上一呆。

這堆花花綠綠的衣服到底是什麽?這還是她的包袱嗎?

越雨拿出一件又一件,完全看不懂如何搭配。

正在她糾結著是不是要青色上衣配月白色裙子時,裴郁逍走了過來,奪過她手中的青衣,又隨手拎起放在一旁的裙子,“這才是一套。”

他的語氣理直氣壯,叫人說不出不好。

越雨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搭在一起的是一件霽青和蝶翅藍撞色衣裙。

包袱裏還有諸如茉莉黃與豆白相間、縹碧與桃紅交織的,唯一相同點就是,上身多半是簡約雅致,而下裙的花紋便繁覆或誇張,越雨又看了看手上橘紅與槿紫的衣裳,默默放下。

這就是所謂的上身基礎,下半身就不基礎嗎?

他的時尚品味還挺超前的。

關鍵是看下來,幾乎只有他手頭那身最為合她心意,越雨簡直要被氣笑了。

越雨擡眉,語氣頗有幾分咄咄逼人:“少將軍,你是在報覆我嗎?”

她大概記得這批衣裳,每身衣服的色澤都比較相近,絕不是眼前這樣,清早出門前時間如此短暫,他卻能搭配出幾身截然不同的服飾,越雨不知該說他優秀還是可惡。

“怎麽會呢?”裴郁逍對她的怨氣毫不在意,“我可是精心挑選的。”

他這麽說,加上略微挑.逗的語氣,越雨便覺得更像是故意的了,可念及之前她也胡亂給他搭配過,一時間又沒有辦法真的怨他,只能算作兩兩抵消。

越雨不看他,也不理睬他,徑自往門外走。

溫泉設在院落後方,不過幾米地,穿過回廊便到了。小徑隔開幾處溫泉,候在前面的丫鬟提示前面兩個都有人,越雨走到最邊上的一條小徑,快步邁進去。

鞋面踩過河卵石發出細微的動靜,越雨頓足,狐疑地往回看去,和來人目光相觸。

越雨還沒來得及說話,丫鬟便開口問道:“公子一道的話,需要我先進去加點花瓣嗎?”

這塊溫泉是特地給越雨留的,采用藥浴,沒有添加多餘的東西。

越雨冷靜一笑:“不用了,謝謝。”

隨後回視裴郁逍:“少將軍這是?”

“反正方才替你擦頭發時手也臟了,我不介意幫你清洗一遍。”他的語調平穩,臉又生得實在無害純粹,也正是這時,越雨才發現他手上空無一物,根本不是來泡溫泉的,仿佛只是為她著想,好心幫忙。

越雨有點迷茫,那剛才回到屋子第一時間洗手的人是誰?

越雨婉拒:“我自己來就好了。”

身前的少年俯低身子,眼神示意周圍在用餘光觀察他們的下人,嗓音很低:“越小姐是想讓人看笑話嗎?”

感情他又開始好起面子,在意兩人之間那搖搖欲墜的體面,越雨深吸一口氣,既然他都不介意弄臟手,她還有什麽好介意的。何況溫泉邊上又有洗浴的區域,只是洗個頭,沒什麽大不了。

浴池內輕紗飄曳,水霧氤氳,溫熱縈繞。

越雨坐到木椅上,她頭上發飾稀少,她拆一個簪子,裴郁逍又拆一個。頓時,發髻如雲,松垮落下,青絲盡數披散在她肩後。

一只修長的手輕攏,托住垂墜的發尾,將其盡數浸入木幾盛著的水中。

水溫適宜,沒過烏發,一陣暖意循序漸進地傳至發根,水露飛濺,越雨的薄肩被水漬打濕些許。

石壁上嵌著案臺,其中立著一方銅鏡,鏡身中等偏大,恰恰將兩步之遙的二人框入鏡面之中。越雨正對著鏡子,畫面清晰。

此刻,在她耳後為她攏發的長手倏地越過她的頭頂,去撈臺上那只空置的水瓢。

椅子上沒有靠背,隨著距離驟減,她的側頰無意間貼上了他腰腹的衣料,一半臉上是冰涼的觸感,一半臉被水汽染熱。

霧氣漫開,將鏡面也染得朦朧,鏡中男女姿態親昵,庭中暖光晃蕩,為這一畫面增添幾分旖旎。

越雨的鼻息被熱汽所抑制,吐息微緊,雙肩繃得有點直,索性那半邊臉的涼意很快偏移。

鏡中,裴郁逍把瓢拿到手後卻只是順著發根沖了下,看起來有點局促。隨後,他打量了一圈四周,手陡然一松,擡步往一旁走去。

越雨視線跟隨,看著他拎了一張帶有椅背的木椅過來,越雨仰了仰下巴,眼含不解。

他托著木椅,好笑地開口:“越小姐是覺得這樣就能洗幹凈?”

經他提醒,越雨才想到額頭上邊根本泡不到什麽水。

“還是說——”

他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越小姐想泡著藥浴來?那樣或許會更方便舒適些。”

話音入耳,越雨只覺縈繞臉上的蒸汽比方才更燙,她忙不疊起身,裴郁逍騰了下位置,讓她坐到他挪好的椅子上。越雨整個人倚靠著椅背,濕漉漉的長發被人重新放回水中。椅背高度恰好,足以讓頭發沒入水面。

失去了觀察鏡子的樂趣,她清楚地感受到少年裹著溫度的手掰過她的下巴,讓她的頭更傾向於銅盆。整張臉失去了碎發的遮掩,完全展露在他面前。

瓢裏的水淅淅瀝瀝澆在頭頂,他的指腹順著發根輕緩滑過,揉撫頭皮。動作略顯生疏,但力度控制得恰到好處,倒也沒有引人不適。

他站在身後,從越雨的角度,能瞧清他凸起的喉結、流利的下頜線,到此,越雨沒再往上,任由思緒騰空,視線自動尋了一個方位,定在他的衣襟上。

雖然她拿不準裴郁逍究竟是因何一時興起要體驗洗頭發的活兒,但起碼這一刻,外人眼中二人關系和諧,眼下他又沒有犯嘴毒,她還可以好好享受服務。

本以為會這麽沈默下去直到結束,然而並不能如她願。

“越小姐性子這般淡,方才究竟是因何傷悲?”裴郁逍的口吻試探,目光卻緊緊盯著她,看清她的臉色淡然,並未對這個話題產生抗拒,才接著問:“是因為對那個小孩和母親的故事感同身受?”

越雨的雙眸似乎才找回焦點,“裴郁逍,你覺得會有人能完全理解某個人的感受嗎?”

裴郁逍懶洋洋地回:“看你想了解的是誰。”

越雨卻說:“就算是同一個人經歷的也有可能不同,有時候就連自己都很難理解自己,怎麽有空去對別人的經歷感同身受?”

裴郁逍動作一頓,又繼續捋順交纏的發絲,“越小姐怎麽愛講這般高深的話了。”

越雨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回到他最初提的問題,“我只是突然想,如果時間停在那一刻,興許還不錯。”

若是平常,越雨可能會諷刺回去,可這一刻,她莫名沒有思考便直直說出了這麽一句話,坦率得讓她自己後知後覺地產生猶疑,還有一種對自我的懷疑——

她是什麽時候開始變得能夠準確表達內心真實的想法,甚至對他毫不設防?

越雨的想法剛升起來,還沒深入去思索,便被他的話語止住。

他的嗓音在熱度環繞的溫泉襯托下,反而多出幾分清冷,然而口吻溫吞而輕柔,中和了那份冷冽,“為什麽不是將這一刻變成每一刻呢?”

越雨微微楞怔地看向他。

那雙眼睛就這麽幹幹凈凈地望過來,眼神純粹到如同枝頭新結的雪,一時間壓倒了她隱匿深處的萎靡和不安。越雨內心世界的構建倏地像是長了靈魂,脫離圖紙和她的構想,由不得她掌控。旭日從灰暗的領域中打破隔斷,敞亮到連窗戶都無法規避。

情緒被看見是一件很微妙的事。

越雨只說了那一刻,甚至沒有提及一個明確的時間節點,在場的人更可能聯想到的應是她被壞運砸到,苦不堪言,可他卻略過這件事,從更早聽閑聿故事的時候開始猜測。

或許也不能叫做猜測。

當下,越雨無比明晰地從那雙眸中感到一切無處遁形。他理解了她話裏所說的那一刻,也透過她不悲不喜的平靜外表,看穿了其裏的湧動。

水珠隨著他的指尖墜下,融入睫羽當中,越雨眉睫輕顫,“少將軍說話也是這般高深莫測。”

裴郁逍重新專註於她的長發,一邊抹香皂,一邊說道:“我只是覺得為了不必要的未知就放棄當下的感受,未免有點得不償失。”

話音一頓,又道:“但是幸好,越小姐有一顆懂得享受的心。”

他應該是指越雨能體會眾人在雪中做著沒有來由的事帶來的愉快感受,但結合當前來看,他說得倒像是兩人如今所做的事一樣,他在服務她,而她正享受著他的服務。

越雨歪了下臉,讓脖子枕得舒服點,“你是在損我嗎?”

裴郁逍淡定道:“越小姐聽不出來我是在誇你?”

“那少將軍可不算對癥下藥。”

裴郁逍瞥向她,越雨坐著的姿勢松弛了不少,眉頭也是松著的,看起來倒沒有對“心”這個字感到避諱,也不像她話中那般在意。

水溫降了點,他的指腹裹著溫熱,擦過越雨的額角。手指移開的瞬間,裴郁逍眸色一滯。

映入眼簾的那張臉未施粉黛,冷白的肌理如瓷似雪,兩腮升出一片淺粉,鴉睫濕漉漉的,眼中卻裹著水霧,看過來時朦朦朧朧的,讓人瞧不真切。幾滴水珠顫巍巍地懸在光滑的額上,有一顆自鬢角滾落,洇出一絲透明的痕,蜿蜒游過唇角,再到玉頸,最終沒入衣領。

他倏地收回視線,雙眼似被滾燙的水汽燙到,只能無奈地眨了又眨眼睫,以此緩解。

再開口時,喉幹到吐字都有幾分艱澀:“越小姐說笑了,我可不是大夫,頂多會一點雕蟲小技,譬如眼下,越小姐可還滿意我的服侍?”

他的聲音又啞又沈,尤其是最後二字,格外耐人尋味,直達耳根,帶來一陣麻意。

他顧左右而言他就不能一直顧左右而言他嗎,後面話鋒一轉,又讓越雨回想起了剛才一閃而過的、相同又荒謬的念頭,從他口中說出之後,越雨反而產生一種無力感,心安理得的享受一時間變得尷尬而奇怪。

他的臉上沾著一絲竊喜,軟下來的眉眼透著蠱惑,似是在誘人道出誇獎的話語,可越雨偏不讓他得逞:“沒有按摩,差評。”

搭配她的語氣會讓人覺得她的態度有些許變本加厲,但裴郁逍只是勾了下唇,手指輕柔地按壓她的太陽穴,“偶爾感觸不是什麽壞事,越小姐並不脆弱,就算你不偽裝,在我眼中也依舊冷靜而神秘。”

他的指腹還留在她的發縫當中,穿過縷縷青絲,輕磨慢按,讓人的頭皮都放松下來。

薄霧裊裊,像一席輕紗,模糊了視線,無形地隔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卻有什麽東西鮮明地滋生。

又來了。

那陣麻癢囂張地從耳根發熱、蔓延。

令人無法動彈。

身後的人動作停了下來,越雨下意識地坐直身子,像無數個夜裏清醒時做的一般,手指按撫心口,胸口上下起伏,呼吸凝重又短促。

“怎麽了?”裴郁逍手剛夠著幹凈的布,還沒抓穩,便急急看向她。

越雨低著頭,垂著眼,身子向後偏移,抵觸他的靠近,連著幾回深呼吸,她才回答:“許是溫泉這邊有點悶,呼吸不暢。”

裴郁逍不疑有他,眉宇擰著,垂首看她:“那先出去吧。”

越雨別開眼:“不用,我緩一下就好了。”

頭發順著她的肩胛骨往下淌著水,裴郁逍挑起那塊布,蓋在她頭上,“至少先擦幹頭發。”

一綹長發掛在她耳前,裴郁逍擡指撩回她的耳後,越雨當即條件反射地又往後靠了一下,整個人撞上椅背。

裴郁逍的手指僵在半空,剛才一觸即過,可她耳上的溫度卻熱得不行,面色的薄粉漸深,隱隱泛紅。

“當真無礙?”裴郁逍又問。

“沒事。”越雨肯定道。

想來她方才一直仰著頭,空間些微悶熱,水汽又太足,才會導致她不適。

裴郁逍還想說些什麽,越雨卻道:“這兒不是有藥浴嗎?我一會下去泡泡就好了。”

裴郁逍道:“都這樣了還要留在這裏?”

他臉上的擔憂不假,越雨抿了抿唇,頭發都捋到了一側,她擦拭的動作慢了點,“那我總不能這樣出去吧?”

越雨只穿了兩件衣裳,可外面那件,從肩頭到手臂幾乎都濕的不像樣,本就深色的衣裳顯出更深的顏色。

裴郁逍起初並沒有那麽熟練,甚至有點手忙腳亂,才不慎將她衣裳打濕。

裴郁逍沒有反駁的餘地,越雨又道:“況且這溫泉是露天的,空氣流通,最適合我這種人了。”

裴郁逍何其聰敏,自然聽得出她這話是變相地下逐客令,他本能地摸了下鼻尖,“那就不打擾越小姐了。”

他轉身走出去,越雨倏地松了一口氣。

不過片刻,他又回過頭,越雨的氣還沒舒完覆又提起。

“外頭有人,若有不適,不要逞強。”

怎麽他變得比程新序還要婆婆媽媽,越雨擺了擺手。

尚未見他背影消失在入口,越雨便穿過輕紗,走到空地處,遠離繚繞的霧氣,身心才好受些,只不過一路快步,又加劇了心跳。

她垂下手,面容露出一絲挫敗。

……

虞酌剛來到時,問了下外邊的丫鬟:“裏面有人嗎?”

丫鬟回覆:“方才裴公子才出來,越小姐還在裏邊。”

虞酌陷入了深思。

另一個丫鬟正端著托盤走來,恭敬喚了句“虞小姐”。

“這送的是什麽?”

浴湯裏邊茶水和水果糕點都供應十足,丫鬟又端著一壺茶和一個小盒子,看起來有點詭異。

丫鬟馬上道:“是新沏的熱茶和越小姐的藥。”

另一個丫鬟幫襯解釋道:“我們怕打擾到裴公子和越小姐,便一直沒進去伺候,這是裴公子命我們送來的。”

虞酌馬上領悟,“行,那端進去吧。”

語畢,她也走了進去。

還沒見到越雨的人,虞酌便揚聲問:“阿雨你沒事吧?”

越雨扶著額,一臉無助,虛虛地回了一句:“沒事。”

浴池中,越雨斜倚著石壁,黑發如海藻般散在水面,肩頭如染桃花,兩頰如敷胭脂,輕薄的裏衣緊貼肌膚,曲線被散開的衣料和蕩漾的水紋一同遮掩。

她正在斂目冥想,察覺到有人靠近,也沒有擡頭。

虞酌慢悠悠地開口:“若是少將軍看見這一幕會作何感想呢?”

丫鬟眼觀鼻鼻觀心,放下東西,給越雨斟了杯茶,連忙就走。越雨並未動藥,虞酌看見才稍稍放下心來。

越雨睜開眼,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虞酌秒懂,收斂道:“我在外頭都要驚呆了,倒不是說不行,就是我當真以為你們二人的關系已經好到這種程度。”

“你不要加上自己的想象。”越雨提醒道,“我和他還是那樣,他只是替我洗了個頭。”

虞酌的目光有點呆滯,似乎在問她“這對嗎”。

溫泉、美人在此,結果他就只是純洗頭。

可真愛洗頭。

虞酌語氣頗感可惜:“這樣也不好,我聽枝晴說還是要學會及時行樂,譬如你與裴郁逍,雖說感情不好,但該體驗的也要體驗一番才叫不枉夫妻一場。”

越雨昏昏欲睡,原本還聽不懂她在說什麽,到了後來直接醒目。

越雨僵硬地換個話題:“你何時與她關系這般好了?”

“昨晚無意間打探的,實在是我好奇她與舒公子二人關系怎會如此之好。”

感情是這方面相處太好了,所以其他方面的相處也逐漸適應、融洽。

越雨無語凝噎。

但是……為什麽是她一個未婚的來教她一個已婚的,這不對吧?

虞酌仿佛讀出她的心聲,“也是同你我才這般不知羞臊,旁人我是一個字也不會提。”

越雨不想掰扯這些事,只是回應:“好好好知道了。”

看出她的敷衍,虞酌也沒再進行下去,向她確認道:“你今夜真的要和我一屋?”

越雨點頭。

虞酌也沒有細問下去,她才脫完衣裳,泡入水中,捏了顆果子吃進嘴裏:“聽說華棠公主在來的路上了,剛才我交代了一下管事,耽誤了點泡溫泉的時間。”

越雨奇怪道:“公主怎會來?”

而且來的還是外邦公主。

“九皇子聽見這個消息險些魂兒都嚇沒了,泡溫泉都沒興致。他的原話是說華棠公主會來,定是容和公主搞的鬼。”虞酌揣測道,“我聽小道消息說,華棠公主之所以短時間內不會離開臨朔,是因為西邶有意和大殷聯姻。”

“那不是應該嫁給皇上嗎?”

“說是這麽說,可皇上後宮佳麗三千,皇後地位穩固,華棠公主哪有機會?”虞酌說道,“而且皇上有意為皇子選妃,目前適齡的只有太子和九皇子。”

太子雖是嫡子,卻非長子,而且也是因病一直拖著未曾擇正妃。

越雨問:“那為何容和公主想讓她與九皇子接觸一下?”

容和可是太子的親妹妹。

“太子與太子側妃鶼鰈情深,若是沒有華棠到來,本是今年就要晉為太子妃了。”

這麽說也並無道理,畢竟相伴多載的情誼非外人能夠輕易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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