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第 28 章 為了她的顏面。

關燈
第28章 第 28 章 為了她的顏面。

“我不會影響到你嗎?”話是這麽說, 可越雨卻自覺地將鬥篷解開掛在木架最上層,中間那層搭著一套白色錦衣。

裴郁逍坐到案後,手移至硯臺, 聞言朝她看去, 屋內毫無遮擋, 甫一側首,越雨的身形就映入眼簾。

她正在解披風的系帶。

手擡高時,寬敞的披風袖子及腰身處都顯出幾分空蕩,襯得身形纖瘦。系帶松落,越雨將披風往兩肩拉,披風下不止單衣一層,但衣裳服帖得緊, 挨著單薄的脊背,肩胛骨突兀地凸起, 往下是被腰帶勾勒的蜿蜒腰線。

褪衣的動作還在繼續。

裴郁逍的目光像是被燙了一下, 倉促轉移,手中研墨的動作一滯,一滴墨飛濺至袖口, 話語頓了頓,“不, 不會。”

越雨將披風掛到架子上,視線又觸及那件白袍, 除了棲橋雨岸初遇以及今日,越雨極少見他穿得這麽單調。

越雨心裏想著, 嘴上就問了出來:“少將軍不是鐘愛花哨的衣飾嗎?”

說完,連她都微微一怔。

裴郁逍沒有立即回話,察覺到她的視線, 他回過頭看她。

越雨穿的一身衣裳是極淡的無心綠,非竹非柳,近似三月春雨洗過的苔衣,或是日影暈染下漸淺的青萍。衣領處露出一截頸子,白膚與素衣相映,恰似玉色凝碧,又如冰下沈苔。

她昔日衣著酷愛深色,不是濃郁到滴翠的綠,就是幽邃到湧潮的藍。今日一見卻大不相同。

裴郁逍慢吞吞啟唇:“越小姐不是鐘愛深色的衣裳嗎?”

越雨不置可否。

感情二人一個裝華艷,一個裝深沈。

裴郁逍又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地道:“看來我也不算了解你。”

越雨卻搖了搖頭:“少將軍說的不錯,我是鐘愛深色系,今日這身是例外。”

這身衣裳是和虞酌一塊選的料子,虞酌說她總穿得太深沈,讓她挑個新鮮的,越雨從中選的便是淺綠色,和虞酌選的一樣,還能當個閨蜜裝。

所以裴郁逍對她的第一印象是對的,比了解程度比不過他,那她反向比較不就比得過了嗎?

他看起來對她更了解,而越雨一知半解,恰恰彰顯了越雨的態度,反映了二人成親之夜互相統一的初衷。

裴郁逍沈默下來,他似乎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游煥被他派去做事,唐或回到了軍中,廨舍裏沒有外人,他的目光不必放在她身上,也不必與她交流過深。即便在家中,二人也是相對無言,他今日的行為卻超乎了尋常,也脫離了最初引以遵循的口徑。

他比想象中,要對她更為上心。

想到這點,裴郁逍淡淡“嗤”了一聲,而那邊越雨已經躺在榻上,被子幾乎蓋過下巴,雙眼一閉,一副屏蔽幹擾、與世無爭的模樣。

話題戛然而止。

床榻上散著淡淡的檀木香,粗綿織的被褥摸著糙些,蓋在身上略帶重量,但沒有什麽難聞的異味,反而有一縷清淺的寒香,以及一絲淡淡的桂花香。

怎麽會有桂花香?

裴郁逍今早才睡過這張木榻,應當都是從他身上來的,前者是他一貫攜著的幹凈清冽的氣味,後者即便是桂花制得,也不像他會佩的香。想來極大可能是路過桂花樹染上的。

兩種香味無縫不入,鉆進衣襟,越雨不由將棉被扯下來一些,呼吸新鮮空氣。

榻板鋪了一層薄毯,不算很硬實,只是陌生的氣味和床榻,加上是他睡過的床,每一點都讓越雨略微分神。

書案那頭偶爾傳來翻頁的細微動靜,整體環境偏向安靜,越雨又實在疲累,知覺逐漸變弱,約摸過了一兩柱香便睡著了。

裴郁逍不經意擡眼時,瞟見她安穩入睡的臉龐,碎發不安分地從鬢角鉆出,打在眉睫上,惹得熟睡中的人不自覺動了動睫羽,秀眉蹙起。

裴郁逍的手動了動,又重新握起文冊,默默收回眼,終是沒有起身。

廨舍外,何簟闊步而來,剛過外門,便朗聲喝道:“少將軍!”

隨後大大咧咧地踏進了屋內。

裴郁逍皺了下眉,起身走到屋門,步伐刻意壓得很輕,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床榻,見越雨沒有動,他便拉著何簟出了屋,順帶將門帶上。

何簟通過裴郁逍的視線註意到了越雨的存在,當下撓了撓頭,露出歉意的憨笑:“我不知道少夫人在這。”

裴郁逍提醒:“小點聲。”

何簟擡指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兩人走到院前,裴郁逍才問;“什麽事?”

何簟向他報備:“周曌找到了,他沒逃,就是躲到了糧倉裏。因為只是躲訓練兩個時辰,所以罰杖三十,沒有牽連其他人。”

他看了看裴郁逍的臉色,繼續道:“據我所知,他是反對擢鋒營日常訓練的,譬如今日就是覺著這個練法沒必要。”

裴郁逍淡然回言:“那他應向左參謀諫言。”

目前大部分基礎作訓計劃都是左淮荇擬制,裴郁逍只是補充建議。參謀是特批的一職,左淮荇是左相之子,看起來和裴郁逍差不多,都像不規不矩進來的官員。但是他軍事方面的理論知識豐厚,草擬的訓練內容綜合全面,能短時間內提升整個營隊的素質,可惜他們忽略了肅清軍隊作風。

何簟直言不諱:“可我覺著,軍中對您的怨聲更多。”

聖上建立鐵翎營的初心是精簡軍隊,整改拖沓作風,固本培元,鑄就一支精銳軍營。大營下分屬兩營,擢鋒和淬銳。

淬銳營是從各地軍營抽調的精壯,旨在淬煉銳卒,調動的將士皆為戰功寥寥且品階在七品以下。而擢鋒營募民為兵,遴選新銳,供邊患時臨時調兵遣將。一幹統領之職都是從邊關調遣回京的良將擔任。

淬銳是要訓練進階士兵,所有統領都是各轄的參將及副將級別以上,而擢鋒營不同於淬銳營分布完善。

新卒入伍,先是統一訓練,通過考練合格後才會擇優分配,所以擢鋒營中最初只有一位坐營官,也是士卒日常能見著的最高直屬統領。

分派到擢鋒營的兩名把總與裴郁逍是同部的,其中一人是何簟,另一名叫羅臨岳。且不說何簟與羅臨岳軍功累累,資歷比裴郁逍深,卻只能輔佐,光是裴郁逍此人就極其令眾卒就不服。

這位坐營大人年僅十八卻破例擢升坐營官,本事與品階過高的官銜不符,在他們看來等同於越權行事。直白而言,裴家祖上與裴郁逍的父親都是開朝以來戰績、地位最為顯赫的大將軍大元帥,而參謀軍師又是左相之子。

眾人對此不滿也是應當的。

再說,擢鋒初訓一個月以來,裴郁逍幾乎沒幹過什麽實事,一會因婚事玩消失,一會新卒開訓他躲懶,就算在旁督訓也是百無聊賴地玩小刀玩箭羽。

比起他,那位左參謀都要認真些,日日拿著冊子記錄訓練情況。

對此,裴郁逍尤為淡定。

何簟習以為常,卻忍不住提醒:“莫玩得太過,這些人日後都是要上戰場的。”

“我心中有數。”裴郁逍給了他一個平靜的眼神,“走吧,過去瞧瞧。”

何簟正經不過一刻,笑著推了下裴郁逍胳膊,“你就放心留少夫人一個人?”

他們是好幾年的戰友,私下一貫如常相處,裴郁逍一臉莫名:“有什麽不放心的?”

他還擔心他在的話才會讓越雨不自在呢。

誰知道她轉眼就睡著了。

說暈就暈,說睡就睡,倒是和她的做法一樣,說一不二。

何簟嘆了口氣,用可憐的眼神看他,還摸了摸他腦袋,“小裴啊,你還是太年輕了。”

裴郁逍嘴角一抽,何簟已經很久沒這麽叫他,印象裏只有剛進軍營時被他們這麽稱呼,他聯系了何簟的兩句話,想不出所以然。

越雨和他年輕兩者之間有什麽瓜葛?

裴郁逍睨了他一眼:“你今早的洗臉水是不是倒腦子裏了?”

何簟但笑不語,絲毫沒有被他罵的惱怒。

二人一同去了校場觀下一個訓練。

越雨一覺睡到了午後,睜眼時感覺渾身像被打了一樣,她坐起身,舒展一下筋骨。餘光瞥見翹頭案那沒有人影,越雨也沒思考裴郁逍去哪,靜靜發了會呆。

被窩被她烘得暖洋洋的,想了又想,越雨把腰酸背痛歸咎於這張床板。

躺得久了身下的毯子也不頂用,太硬了,越雨不禁瞎想:睡久了就能長成堅硬的身板和肌肉嗎?

神游途中,屋外傳來窸窸窣窣的交談聲,聲音不大,可這屋子卻不隔音,將越雨的思緒拉了回來。

“裴營官人長得雖好,可惜風評太差了。”

“你也聽說了?他的軍功好像都是搶來的吧?當時帶隊的指揮使死了,那次戰功有的還記到裴營官頭上。”

“我聽說的好像是一支精銳隊的戰績,但也沒有傳的那麽神,並非他一人功勞。而且他從軍前連箭都射不準,年年排倒數,屬實是紈絝一個。”

聖上對新銳極為看重,空降的領隊官卻是位少年,諸如年紀輕輕怎堪大任、蔭官就是特殊待遇等說辭在營裏尤為興起,一傳十十傳百,目前不止士卒營,連後勤和廨舍的人都知道了。

這也並非空穴來風,在傳出裴郁逍回京時,許多人說他憑戰功擢升,但進了擢鋒營後,他們才知坊間傳聞不可信。淬銳營有不少在軍營待過的人,總會有所耳聞,擢鋒營的士卒便從中得知裴郁逍他們一個勝仗小隊的決策都出自軍師,而且都是在副將的帶領下出的戰績,幾個人的功勞怎麽能算在一個人身上。

如今本朝霜闕軍獨大,可鐵翎營建立以來,霜闕軍就只派了裴郁逍等人,不免讓人覺著他們都是人中龍鳳,甫一回京便傳得異常傳奇。

“我就說這般年輕怎會受此重任,原來是吃白飯的,他也是個沒福報的,父親戰敗自刎,現今又娶了個短命鬼。”

“快到門口了,別說了。”

越雨只當做聽了個無聊的墻角,無動於衷,下床穿鞋。

來的是兩名竈婢,她們問了一聲“少夫人”,然後將幹凈的水和飯菜端到桌面。

越雨洗漱時能感到她們的視線徘徊在自己身上。她們要將用過的水拿下去換掉,於是便退了下去。

裴郁逍的廨舍沒有婢女,應是臨時被他吩咐過來伺候越雨的。

想到這一點,越雨看著桌面的飯菜,頓時沒了胃口。

她有點餓,思路卻被別的東西打斷。

越雨不是不知道裴大將軍,裴夫人屋裏仍掛著裴將軍的畫,有時與裴夫人交流時,她臉上偶然會流露出一絲落寞和懷念。裴將軍一定是個頂好的人才能讓夫人念念不忘,府上無人不敬,而裴郁逍年幼參軍,想來也與他父親有一絲聯結。

裴郁逍從小就當牛馬,雖然看起來不務正業,但起碼人不缺勤,就算活幹的爛,但當那麽多年牛馬沒功勞也有苦勞,就這還討不到一句好,越雨感到不值。

想到這時,越雨已經快步走出屋外,她看著竈婢的背影道:“你們沒聽說過一句話嗎?道聽途說,德之棄也。”

竈婢沒明白,只聽越雨提聲道:“你們說我是短命鬼不錯,但其他沒有一句合理。我只知道口下留情,有無福報也不是你們說了算。舍生取義者都討不到一句好,也不知你們是想他們做到什麽份上。”

竈婢沒想到那些話都叫越雨聽了去,連忙跪下討饒,越雨也沒別的意思,趕緊叫她們起來。

按理說在軍營裏幹活,她們應該知道將士的苦楚才對,想來也是道聽途說。越雨沒再多說,她總覺得由她提及生命這種大道理,有些許荒唐。她也不想教育別人,只是覺得人與人之間實在太容易產生偏見,所以她才這般不愛交流。

竈婢剛想退下,卻見門口拐角走來一道頎長的身影。

最先反應過來的一個竈婢連忙行禮:“坐營大人。”

另一個竈婢頭一回見著裴郁逍,呆了又呆才反應過來。她剛才說裴郁逍長得好是真不唬人,在近日軍中傳的裴郁逍一幹惡劣行徑當中,只有外貌算唯一的優點。

越雨自然也看到了驟然出現的裴郁逍,當看見他優雅擡手鼓掌時,越雨的表情徹底僵下來。

“你這是什麽神情?撞邪了?”裴郁逍問,隨後又望門後探了探,兩個竈婢正著急忙慌離去。

越雨發誓,她絕對沒有在替裴郁逍說話,只是就事論事。而且她細想,她純粹是因為剛睡醒頭腦發熱兩眼一蒙就沖出來了,她的本意不是這樣。

裴郁逍收回視線,幽深地盯著越雨看,“我還以為你當真冷血無情,沒曾想還會替我說話。”

果不其然,和她想的一樣,開始拿她的言行激她了。

越雨腦門突突的疼,“你想多了,我是為了我的面子。”

說罷,她轉身就進了屋。

留下裴郁逍心不在焉地思考著什麽。

“何簟。”裴郁逍叫了一聲。

何簟這才從門後繞出來。

原是方才二人行至門外發現動靜時,裴郁逍怕何簟太過正義而莽撞訓斥,又怕他看見越雨會像大婚之日那樣口出狂言,索性就讓他先別出來。

何簟冷不防被點名,忍著想笑的沖動,他直觀地看見二人相處的情景,還有點想不通是什麽年輕人間的趣味。他見過裴郁逍許多面,少數時候像他的外觀那般張揚鋒銳,大多時候是和他性子如出一轍,冷淡清醒,但總覺得面對少夫人時,裴郁逍說話都比平日見的幼稚,也就是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模樣。

何簟問他幹啥。

裴郁逍緩慢道:“摧鋒日加上我的名字吧。”

摧鋒日是今晨左淮荇提及的試煉方式,每隔兩月特設一日加考,在基礎操練考核評估結束後,擢升的旗長都有一次挑戰教習官的機會,把總、都教使等也參與其中。

左淮荇問及裴郁逍時,他回的是沒興趣。

以他的官職也用不著親自上陣。

何簟不禁納悶:“你怎麽突然想參加?”

原以為他是因為不想在春季演武合操時丟了營面,結果裴郁逍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秋風吹得院門咯吱響,少年定定看向屋門,口吻依舊有點輕飄,卻少了幾分不正經。

何簟聽見他略微含笑的嗓音響起:“為了她的顏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