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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痕跡 哪裏值得我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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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痕跡 哪裏值得我碰?

微弱的油燈在昏暗潮濕的大牢中搖曳, 像是下一刻便要熄滅。林阮雲剛進來,濃郁的黴味夾雜著血腥的味道便撲面而來,令她的腳步微頓。

這股氣味,讓她忽然回想起上一世林府被抄, 她戴著枷鎖被關押在牢中, 與蟲鼠一室的日子。

察覺到林阮雲的臉色不大對勁, 紅嵐上前輕聲問道:“大人,您怎麽了?”

林阮雲搖了搖頭, “無事。”

下了臺階,又朝裏繼續走了一會兒。越是朝裏,光線就越是暗淡, 渾濁的氣味也愈發地濃郁難聞, 連紅嵐也忍不住衣袖掩鼻。

她忍不住朝林阮雲看了一眼,卻見她神情沒有一點變化, 只是昏暗的光線模糊了她的雙眸, 看起來像是覆著什麽,變得朦朧不清,也看不見裏面的情緒。

終於在一處牢房前停步。

“您終於來了。”

不等林阮雲開口,枯啞的聲音便從裏面響起,像是等了她許久一般。

紅嵐細細分辨後,才聽出這是誰的聲音, 她微微一驚, 仔細往裏面一瞧, 才在角落裏找到那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

於是紅嵐取了身上的火折子, 將牢房門外早就熄滅的油燈點亮,這才看清角落裏人的模樣。只見他渾身傷痕累累,穿著透著汙血的囚服, 單膝屈起坐在角落裏。頹敗不堪的樣子,與從前的意氣風發判若兩人,如同一匹鬥敗的兇狼。

他擡起頭,露出被發絲掩住的臉,那上面帶著幾道綻開的傷口,卻絲毫沒有損害他的顏色,反倒增添了幾分邪性,陰沈的雙眼在看到林阮雲的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亮。

馮玉靠著墻壁,微微仰頭,目光緊緊鎖在牢房外的身影上,唇角勾起不明顯的弧度,“您是想親自對我用刑嗎?”

林阮雲對紅嵐使了眼神,紅嵐立即會意,上前將牢鎖打開。

她俯身走了進去,隨意打量了一眼牢房,才平靜開口:“你能撐到現在,已經說明用刑對你無用了。何況我對折磨人也沒有興趣,既然無用,我也不會再浪費時間。”

馮玉歪了歪頭,似是不解地看向她,“那您想怎麽樣?”

說完,不等林阮雲開口,他忽然垂下眼睛,又喃喃道了句:“其實想讓我開口,很簡單的。”

林阮雲看向他,似是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而馮玉也沒有讓她等太久,很快便再度擡眼,癡纏動情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唇角的弧度也擴大些許,一張一合地輕語:“您納了我,讓我徹底變成您的人,那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會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您。”

林阮雲負手站在原地沈默著看著他,似乎是在考慮他說的話,馮玉同時也在看著她,只見她身上還穿著未褪的月白色朝服,長發則用玉冠一絲不茍地束著,清麗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眸冷唇紅,矜貴潔凈的樣子,與臟汙的牢房格格不入。

也與他格格不入。

可馮玉心中卻升起比以往更加強烈的情感,想要觸碰,將她弄臟的心情在此刻不斷瘋狂滋生,在他的眼神逐漸變得晦暗不清時,林阮雲邁步朝他走了過來。

馮玉瞬間僵住了身體,但意識到她可能是同意了,又很快放松。心臟狂跳起來,因失血變得蒼白的臉,由於渾身難言的熱意,增添了幾分血色,看著她的粘稠的眼神中帶著勢在必得。

直到她在他面前站定。

“大人……”

馮玉仰起頭看著她,聲音纏綿。調整了下坐姿,像是為了迎接她,正準備張開雙腿時,只見她抖了抖袖子,露出了脂玉般的手,下一瞬便俯身用虎口掐住了他的下巴,將他的臉擡起,不帶絲毫感情一字一句道:“你現在的模樣,哪裏值得我碰?”

話音落下,像是夢境破碎,馮玉的瞳孔微微一顫,臉色霎時變得蒼白,正在她松開手時,他忽然用手抓住了她的手,紅著眼不甘又怨恨地看著她。

“為什麽?我到底哪裏不如沈蒲那個賤人!我在您身邊這麽多年,就算我犯了一點兒錯,那沈蒲難道就比我好嗎?他當初不也是算計您,憑什麽您可以對他處處寬容,還將他留在林府……”

說完他便緊緊抱住了林阮雲的腰,神情剎那變得委屈無助,“我為您做了那麽多,我為您做了那麽多,您不能這樣對我……”

他緊箍著她腰的力度,讓她不適地微微蹙眉,她將手放到他肩上,神情寒涼,“馮玉,我待你不薄。從你帶著目的來到我身邊,又以我的名義賣官斂財,你我的主仆情分就已經到頭了。”

馮玉的身體僵滯住,林阮元趁這時毫不猶豫地將他推開。

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不,我不要……”

林阮雲並不在意,只是垂眸語氣平靜地道:“我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你在等什麽。”

話落,方才還一副淒哀模樣的馮玉陷入了沈默。

林阮雲往後退了兩步,負手在牢房中踱步,若有所思般開口:“說實話偶爾我也會好奇,到底是什麽原因,讓你放著好好的皇子不做,卻要來到我身邊做一個侍從。”

她忽的停下腳步,側過頭目光銳利地望向他,“與你勾結的那些人許了你什麽樣的好處,馮玉。”

誰知他卻悶悶笑了一聲,“看來您也不是什麽都查到了。”

像是知道已經無望,於是破罐破摔,馮玉抿了抿唇,臉上浮現出固執又冷漠的表情,“但是您就死了心吧,我什麽都不會說的。”

林阮雲了然地點點頭,“你對他們倒是忠心。”

於是拂袖轉身,作離去狀,但在走到門口時,她扶著門框,側眸凝視著馮玉,再度開口:“也不妨告訴你,在我與戴青屏去抓你之時,太後就下了懿旨要大赦天下。”

只見馮玉聽了,瞳孔猛地一縮,雙手倏地攥緊了身下的稻草,“太後……”

林阮雲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卻如未覺般繼續道:“但我若想殺你,也沒有人可以阻止,所以我給你一晚上的時間考慮,如果你聽話,我可以考慮……”

馮玉忽然打斷她,“您不用試探我。”

他擡起頭,冷冷一笑,眼中閃過一抹諷刺,“大赦天下又如何?太後那個賤人,根本就沒有想救我。”

林阮雲轉過身,眉眼微蹙,“什麽意思?”

馮玉並沒有回答,只將手隨意搭在膝上,靠著墻壁,神色透著頹然倦怠,方才的固執已消失得一幹二凈,“您不是想知道還有誰與我勾結嗎?”

林阮雲瞇起眼睛,屏息靜靜聽著。

“除了太後,還有由大人您全心全意教導輔佐的小皇帝。”

馮玉看著她的眼神,柔和中透露著些許憐憫來,“大人,您如今的位置雖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是有時候,我也會覺得您很可憐……”

說到這裏,他的表情驟然兇狠,變得怨恨起來,“但是我不會當您的人證,也不會告訴您物證在哪裏,我要看您明知他們貪贓枉法,卻拿他們無能為力,我要看你們鬥得頭破血流!”

以馮玉的脾性,他會說出這番話,林阮雲並不意外。

雖然對太後與馮玉有勾結已經有所預感,但是在知道馮蓯也有參與其中,心口還是不免一痛。堂堂一國皇帝,竟帶頭腐敗藐視國法,她身為帝師,這又何嘗不是她的失職和失敗。

想到這裏,她的身形有些不穩,紅嵐見狀連忙上前扶住她,“大人……”

看到她痛苦的樣子,馮玉心中有種報覆她對他那般狠心的暢快時,也同時夾雜了些許苦澀。

他跟在她身邊多年,哪怕知道他的背叛,也不曾見她有過半分痛心在意。就算是曾經算計過她的沈蒲,也能得到她的心軟和庇護。

唯獨他馮玉,到頭來,他在她心裏竟然沒有留下絲毫的痕跡……

林阮雲離開後,回到政事堂後院中,沈蒲正在給自己新栽的赤線金菊澆水,見到她回來,他便將手中的木鬥放下,忙上前迎去,“妻主……”

但在看到她臉上淡淡的倦意,神色也不大好,便知她心中不快,隱隱有些擔憂,握住了她的手柔聲問道:“妻主,你怎麽了?”

林阮雲並不希望自己的情緒影響到他,只是搖頭道:“無事,我一個人靜一靜便好。”

說完便抽出手,越過他回到書房,將房門緊閉。就連紅嵐也只是守在外面。

沈蒲站在院中,神情落寞地望著緊閉的屋門。

妻主的心事他從來都無法知曉,他連安慰陪在她身邊的機會也沒有。

一下午過去,到了日落時分,天邊已經零散掛上幾顆繁星時,書房的門也沒有任何的動靜。

自打從大理寺回來到現在,林阮雲水米未進,連紅嵐也不由得有些心急,正準備敲門時,端著茶水款款走來的沈蒲,卻已經先她一步敲響了書房的門。

“妻主,我煮了些清茶,可以讓我進去嗎?”

許久,裏面也沒有傳來任何動靜,沈蒲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緊,看向一邊的紅嵐,懇求她出聲勸一勸。

紅嵐搖頭嘆了聲氣,“公子將東西給奴才吧……”隨即神情微頓,繼續道:“現下也到了該用晚膳的時辰,有勞公子再親自做些大人喜食的點心送來,可好?”

沈蒲聽出了她的意思,頓時有些羞赧,便將茶水交給了紅嵐,又回頭朝房門依依不舍看了一眼,這才離開往院中走去。

在出了院子,路過假山池邊時,忽的聽到一聲異響,想起前些時日有奴才不慎落進池子的事,他猶豫了下,還是提起衣擺踏上池橋循聲找去。

走下橋後,來到洞門前,只見裏面一片漆黑,靜悄悄的。剛剛聽到的聲響仿佛是他的錯覺。

若真出了事也該有個呼聲才是。沈蒲心下稍稍松了口氣,轉身正欲離開,卻猝不及防與洞孔中直勾勾盯著他的一雙眼睛對視上。

沈蒲嚇得花容失色,驚叫出聲。

但藏身在洞裏的人,在看到他的臉時,洞孔裏的瞳孔猛地一縮。

“長安君……”

接著便從洞中走了出來,伸出手像是要去拉沈蒲的樣子。

他蒙著面,又身有佩刀,此時潛入政事堂,顯然是來者不善,沈蒲慌得不斷往後退去。

“你是誰?不要過來!”

此時紅嵐正端著茶水在書房門前急得來回踱步,不知道什麽時候,院外傳來模糊的叫嚷聲,嘈雜的動靜越來越大,將她吵得心煩意亂,可心裏又隱約覺得有幾分不對勁。怕不是出了什麽事?

這個想法剛一冒出來,崖兒就沖進了院子,扯著嗓子喊道:“大人,不好了,不好了!有刺客!”

紅嵐猛地剎住腳步,“你說什麽?”

崖兒撲通一聲跪下,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指著外頭道:“有刺客潛進來了,沈公子,沈公子被那刺客抓了!”

話落,緊閉的書房門驀地從裏面打開,紅嵐嚇了一跳,一側頭便看到林阮雲從裏面走了出來,帶著風的身影匆匆自她面前掠過,一言不發徑直疾步朝院外走去。

紅嵐楞楞瞧著她的背影,一向自持冷靜的大人,此刻竟瞧著有幾分慌亂。

院外的花園中已經被層層護衛包圍,因沈蒲在那刺客手中,無人敢輕舉妄動。

石綾看著抵在沈蒲脖頸的匕首,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兒,“快點放開我們公子,若是他有事,我們大人不會放過你的!”

聞言,刺客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這時前方將他圍得水洩不通的護衛卻有序讓開了一條路,林阮雲的身影走了過來。

略一思量,似決定了什麽一般,刺客方才眼神中的猶豫頓時沈了下來。

在看到林阮雲的瞬間,被挾持動彈不得,又驚又怕的沈蒲紅了眼眶,“妻主……”

在看到抵在他脖頸的匕首時,林阮雲的呼吸都滯了滯,“放開他,我饒你不死。”

刺客瞇了瞇眼,“想要人,可以。”

“但要用你的相印來換。”

園林中陷入了寂靜。

剛剛還咄咄逼人,分毫不讓的護衛們,現在臉上俱是猶豫。

紅嵐顯然更是被氣得不輕:“做你的春秋大夢!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相印豈是能隨便交出的?”

就連林阮雲此時也沒有立即表態。

被挾持的沈蒲眼神暗了下來,低垂了頭,神色流露出濃濃的淒絕。

他如何能與相印比較,妻主怎麽可能會拿這般重要的東西來換他。

但沈蒲卻不知,那刺客也一直在留意他的反應,看到他心如死灰的模樣,眼神似掙紮一般閃了閃,正欲開口時,前方便傳來一道平穩的聲音。

“可以。”

似是沒想到林阮雲竟然會答應,刺客一時有些訝異,再看向沈蒲的眼神時,隱隱多了些說不明道不清的艷羨。

但沈蒲卻呆怔了似的凝視著地面,沒有一點兒反應。

最意外的還是紅嵐,她難以置信地看向林阮雲,“大人!”

林阮雲卻是擺了擺手,語氣淡淡卻不容置疑,“去將東西取來。”

紅嵐再不甘心,卻也只能聽命應下。

不一會兒便取來了一只小巧的檀匣,將其打開,一枚金印赫然露出。

刺客的眼神微微一亮,“將東西扔過來!”

紅嵐將檀匣闔上,不願退讓,“你先將人放了!”

但對方顯然也不願,雙方又再度僵持不下。

這時林阮雲朝紅嵐伸出手,目光卻緊緊盯著前方,沒有看匣子半分,“將東西給我。”

紅嵐只好將檀匣放到她手上,接著便聽她對著前方開口道:“你我各退一步,我允你退至安全之處,將相印與你,但你得了相印,便要放人。”

刺客極快地在四周掃了一眼,“只許你一人帶著東西過來!”

林阮雲沒有說話,算是默認。刺客便挾著沈蒲一步步的朝後退去,他身後是從假山群中單獨辟出的門洞,曲徑幽極,他一身黑衣進去便沒了蹤影。

林阮雲不敢落下,自然也跟了進去。不知走了多久,她才走出來,借著煞白的月光,看到那刺客已經挾持著沈蒲站在池橋前端,尾端不遠處則是一扇半開的月洞門。

“可以了吧。”

誰知那刺客冷冷一笑,“勞煩林相先將埋伏在屋頂的弓箭手撤下,否則,我這刀可是不長眼的。”

既然被發現了,埋伏也就沒有了意義,林阮雲沒有猶豫,擡了擡手,一陣輕微的騷動響起,原本地面上安靜的暗影,霎時如潮水般緩緩褪去,就連四周也明亮了不少。

這時有什麽東西朝刺客飛來,他下意識擡手接住,摸出是裝著相印的檀匣,頓時大喜。但緊接便敏銳地察覺到周圍氣氛猝然變得緊張逼人,知曉林阮雲已經快要失去耐心,將沈蒲猛地往前一推。

林阮雲快步上前將他接住抱了個滿懷,感受到他身體帶來的實感與溫熱,她長長地松了口氣。

沈蒲埋首在她懷中,許久才擡起。見他面上還有餘驚未消,眼尾通紅,平日裏紅潤的唇也略有些蒼白,林阮雲不由自主地放輕聲音:“你沒事吧?”

沈蒲搖了搖頭,但神情又很快黯淡下來,愧疚地垂下眼,難過得幾乎欲泣,“我沒事,只是妻主你的相印……”

林阮雲望向那扇完全打開的月洞門,煞白的月光落在她臉上,仿若覆上了一層寒霜,“不過是個死物罷了,他敢用,我就能抓到他。”

但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沈蒲方才還充滿愧疚的臉,露出一抹滿足又癡戀的笑,擔心會被她察覺,又再度抱緊了她,將臉埋進她懷中。

如菟絲攀附,他毫無顧忌地深嗅她的氣息,卻再也沒有感受到她半點的抗拒,意識到這點,沈蒲身體難以自抑地細顫起來。

“妻主……”

林阮雲以為他是剛才受了驚嚇,便將他擁住,安撫般慢慢拍著他的背。

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就連宮燈也變得黯淡起來。

在與政事堂緊挨的一座樓宇上,借著銀白色的月光,幾乎可以看到宮城四周層層不窮的建築,同時也可以將離得最近的政事堂後院園林中的場景盡收眼底。

看著月光下相擁的兩人,流裳臉上極快的掠過一抹扭曲,但很快便掩飾好,側頭看向身邊的人,“太後……”

那人戴著漆金雲紋護甲的手輕輕搭在樓墻邊的玉欄上,語氣聽不出情緒,“流裳,那人是誰?”

流裳默了一瞬,道:“奴才這便去查。”

說完便欲轉身,身邊的人卻淡淡出聲制止,“不必。”

手離開玉欄,緩緩梳起鴉黑的發,他自顧地輕語:“前有胡昀,後有私侍,咱們的這位林相,倒是艷福不淺啊。”

似乎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他轉過身,露出了那張美艷絕倫的臉,唇角含笑,眼中卻沒有半分笑意,在月光的映照下,如同冰冷的妖魅。

“你說,哀家可要成全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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