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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鶉火 十三·我是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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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鶉火 十三·我是啞巴

病房內是長久的沈寂, 唯有輕淺的藥香在病房內盤旋。

好一會兒,顧鸞噦才啞著聲音問:“你故意引蛇出洞,讓鬼塚翳弦綁架你……就是為了趁機刺殺他?”

齊茷抿著唇, 低下頭去不敢看他:“鳴玉兄, 我當時只是被氣得很了……”

“你!”

顧鸞噦被他氣得一噎,有點想揍他, 但看著齊茷一副瑟縮的樣子, 所有的氣憤又被他硬是壓回了心底。

“齊綏章啊齊綏章,我算是發現了,誰說你克己覆禮溫潤君子的?你分明是最大膽的一個。”

他直接被齊茷氣笑了:“自己的命都不顧了, 你難道以為我會因為你做的這些事而開心嗎?”

怒氣已經快要抑制不住了:“我只想揍你你知不知道?”

齊茷怯怯地擡起頭, 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拽了拽顧鸞噦的袖子, 軟乎乎地喚了他一聲:“鳴玉兄……”

被他這麽一鬧,顧鸞噦的心瞬間就軟了。

他長嘆一口氣, 拉了把椅子坐下,故意冷著臉說:“說,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 我要聽全部的真相,一絲一毫都不要隱瞞。”

齊茷垂眸看著自己纏滿紗布的右手無名指, 指尖微微蜷縮。

他沈默片刻,緩緩擡眼, 目光落在顧鸞噦擔憂的眉眼間,半晌,終是聲音輕而緩地將一段往事娓娓道來。

******

二十餘年前,東京城內櫻花繁盛,遠赴日本求學的齊安在東京大學與鬼塚家族的大小姐鬼塚千縷相遇。

鬼塚千縷性情溫婉,對華夏文化抱有極大的向往, 全無豪門女子的驕矜之氣,與溫文爾雅的齊安一見傾心,兩人常在櫻花樹下談詩論道,情愫日漸濃厚,最終沖破身份與國籍的隔閡,在東京正式結為夫妻。

婚後不久,齊安決意返回故土山東蘭陵,鬼塚千縷則舍棄日本的優渥生活,毅然跟隨丈夫遠渡重洋,踏上華夏的土地。

回到蘭陵齊府後,齊安的父親齊夜闌與母親盛鶴君對這位日本兒媳滿心排斥,門第之差與國籍之隔橫亙其間,讓這段婚姻從一開始便步履維艱。

但齊安心意堅定,執意守護這段姻緣,長輩見木已成舟,也只能勉強接納鬼塚千縷,只盼家和萬事興,一家人能安穩度日。

然而好景不長,安穩的日子沒過多久,德意志軍隊便將炮臺架設在膠州灣,青島慘遭清廷割讓,整個山東都被籠罩在異族統治的陰霾之下。

蘭陵雖不在戰爭中心,所受威脅相對輕微,但齊夜闌與齊安皆是鐵骨錚錚的華夏兒郎,哪裏能看著萬千山東百姓流離失所而無動於衷?

不願眼睜睜看著國土淪喪、百姓受辱,父子二人暗中聯絡愛國志士,變賣家中田產,全力資助山東境內的反/德/運/動。

為表心中壯志,齊安正式更名齊照,易字廬川,以此明志,誓要掙脫洋人的掌控,讓華夏光芒重新普照天地山河。

彼時的鬼塚千縷眼見丈夫日夜憂心、奔波勞碌,心中滿是疼惜,天真地認為母族會念及親情出手相助,便將齊照暗中參與反德運動的事情告知鬼塚家族,想要求得鬼塚家族的幫助。

她卻未曾料到,鬼塚家族在權衡利弊之後,竟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舍棄這位大小姐,將蘭陵齊氏的隱秘行動全盤告知德意志當局。

一場慘絕人寰的清洗驟然降臨,蘭陵齊府被德軍團團圍住,燒殺搶掠之下,府內屍橫遍野,祖輩積攢的基業毀於一旦。

齊照懷抱家族重寶《商頌》拼死突圍,身後是熊熊燃燒的宅院與族人的哀嚎,血海深仇自此刻入骨髓。

面對淚流滿面的鬼塚千縷,齊照心中只剩冰冷。

心灰意冷的齊照本欲與鬼塚千縷斷絕夫妻關系,可鬼塚千縷卻在此時拉著齊照的衣袖說,她已然懷有三月身孕。

血脈牽絆讓齊照無法徹底割舍,鬼塚千縷又苦苦懇求,齊照只能帶著鬼塚千縷踏上北上逃亡之路。

一路之上,齊照對鬼塚千縷冷言冷語,態度疏離淡漠,滿心都是對背叛的憤恨,卻又無法對鬼塚千縷腹中的骨肉狠心。

逃亡途中,二人偶遇落魄無依的齊雁斜。

齊照誤將對方認作同族落難子弟,念及血脈親情,又疑心對方的落魄與蘭陵齊氏所參與的反/德/運/動相關,便一路悉心照料,提供衣食與庇護。

可這份善意終究錯付,趁齊照外出為鬼塚千縷求醫問藥的間隙,齊雁斜偷走《商頌》,徹底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為追回失竊的家族重寶,齊照與鬼塚千縷輾轉抵達無冬城,本想投奔自己的姨媽盛鳳君,卻提前得知齊雁斜早已攀附權貴,成為巡閱使姜鐸的心腹、第三師師長顧垂雲的座上賓。

為避免給姨媽一家招來禍患,亦是擔心姨媽的夫家也已成為了洋人的傀儡,齊照放棄相認的念頭,隱姓埋名在無冬城落腳,計劃著奪回《商頌》。

數月之後,鬼塚千縷誕下一名男嬰,齊照為孩子取名齊茷。

“思樂泮水,薄采其芹。魯侯戾止,言觀其旗。其旗茷茷,鸞聲噦噦。無小無大,從公於邁。”

這個名字出自《詩經魯頌泮水》,是春秋時期魯人在泮宮舉行獻俘禮時,歌頌魯僖公平定淮夷、修明文德的頌詩。

齊照將“茷”字贈予他的孩子,便是寄望他能繼承自己的志向,扛起覆興華夏的重擔,如歌頌魯僖公平定淮一般,有朝一日得見華夏撥雲見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為了不讓孩子沾染日本血脈,齊照嚴令禁止鬼塚千縷以母親身份自居,更不準她在齊茷面前言說半句日語。

曾經尊貴的鬼塚家族大小姐就此成為齊家的啞巴女仆,鬼塚千縷終日緘默不語,以啞巴仆役的身份默默照料齊茷的起居。

年幼的齊茷在沈默與晦澀中度過童年。

這位終日不語的女仆待他極盡溫柔,卻又時常在他獨處時,用輕柔的語調說出他聽不懂的日語,話語間滿是悲傷。

一個夜晚,夜半驚醒的齊茷偶然聽見二人的爭執,從只言片語中知曉了母親的身份,也明白父親對母親的怨恨。

夾在兩人之間的他不知該如何自處,更不知該言說何物,便索性始終緘默,久而久之,周遭鄰裏都以為他天生患有啞疾。

……

齊茷十三歲那年,他還記得,當時正是暮春之時,父親說上巳將至,可惜無冬太冷,不如蘭陵老家,上巳之時已經可以如老夫子所說的那般浴乎沂、風乎舞雩。

父親還說,待天氣暖和一點,他就帶齊茷去凇江踏青。

可惜齊茷沒能等到那天。

齊茷至今都還記得,那天是一個陰天,整整一日都沒有太陽。剛剛結束私塾的課業,齊茷便背著布包匆匆歸家。

木門被輕輕推開的剎那,小院裏一切陳設看似如常,卻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肅靜,空氣沈滯得近乎凝固,將尋常人家該有的煙火氣盡數壓在了深處。

堂屋內外立著數名身著黑色和服的日本人,腰間武士刀安靜垂落,不見半分囂張動作,卻讓齊茷直接呆在了原地。

齊照端坐於木椅之上,衣袍平整,面上不見慌亂,家中的啞巴女仆卻已經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見到齊茷進門,啞巴女仆已經顧不得別的,張嘴說了一連串的日語。

齊茷聽得懂。

啞巴女仆說的是:“不要讓阿茷知道這些。”

日本人沒有什麽動作,只有為首的一人推了一個少年出來,對著齊照說了一串日語。

隨後,齊照便沖著齊茷招了招手,指著那個少年說:“阿茷,這是遠道而來的貴客。”

那少年與齊茷年紀相仿,衣料質地精良,紋樣含蓄考究,眉眼間帶著久居上位的沈靜,一舉一動皆有章法,正是初次遠渡華夏而來的鬼塚翳弦。

“你帶他到街上稍作走動,看看市井風貌,不可怠慢。”齊照語氣平靜和緩,聽不出半分異樣。

齊茷卻抿了抿唇,無聲地直視父親的雙眼。

看著齊茷近乎執拗的目光,齊照卻別開了頭,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氣氛陡然凝滯起來,見齊茷和齊照都不說話,日本人開始不滿,甚至一個日本人已經走上前來,想要幹預眼前的情況。

就在這時,小小的鬼塚翳弦突然上前,拉著齊茷的手說:“你叫阿茷是嗎?走啊,我們出去玩。”

他不等齊茷的回應,拉著齊茷就往外走。

齊茷不動,擡頭看著他的父親。

齊照卻沖著他微微頷首。

沈默片刻,齊茷被鬼塚翳弦拉著朝院外走去。

……

二人沿街而行,兩旁商販叫賣聲此起彼伏,洋車鈴鐺叮鈴作響,一派市井熱鬧。

鬼塚翳弦卻無心觀賞,他腳步從容,轉頭問著齊茷:“聽聞齊先生學識淵博,家中想必藏有不少舊籍經典?怎麽我去的時候,卻什麽都沒有看見,只有空蕩蕩的書房。”

齊茷不語。

見齊茷悶聲不語,鬼塚翳弦並不放棄,話鋒微微一轉,又說:“我自幼偏愛你們華夏的商周古事,聽聞世間有一卷《商頌》,記玄鳥神跡、載上古禮制,不知齊先生是否與你提過此類篇章?”

齊茷還是不語。

鬼塚翳弦來了勁,從齊家祖籍蘭陵問到遷徙無冬的緣由,從齊照的過往經歷問到家中擺設,幾番下來,鬼塚翳弦問得都開始口幹舌燥,偏偏齊茷沒個反應。

就在鬼塚翳弦忍不住要發怒的時候,他看見齊茷指了指自己的唇畔。

鬼塚翳弦一怔,見齊茷終於有了回應,他長舒一口氣,隨即笑道:“怎麽了?是牙疼嗎?還是……”

他的眸光轉了轉,忽而笑道:“你想吃糖嗎?我這裏有美利堅和歐羅巴那邊的洋玩意兒,可好吃了,只要你告訴我,我什麽都可以給你。”

齊茷停住腳步,站在原地不動。

街邊是往來的行人,人潮人海之間,齊茷小小一個站在原地不動,卻將滿目艷陽與市井煙火都襯托成了陪襯。

他在陽光下仿佛白得發光,讓鬼塚翳弦都忍不住瞇起了雙眼。

這一刻,他想,他這個小表弟倒是真的漂亮,像個瓷娃娃一樣。沒想到他那愚蠢的姑姑和一個討人嫌的華夏人,竟也能生出這樣瓷娃娃一樣的小孩。

等以後到了東京,他就帶齊茷出去玩,炫耀一下他新得的寶貝。

然後,鬼塚翳弦就看到,他新得的瓷娃娃再一次指了指自己的唇畔。

鬼塚翳弦:“???”

然後,鬼塚翳弦看見齊茷蹲下身體,在地面上就著灰塵寫下了四個華夏文字——

【我是啞巴】

鬼塚翳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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