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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鶉火 第八·周德雖衰,天命未改,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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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鶉火 第八·周德雖衰,天命未改,鼎之……

齊茷的話語簡潔而決絕, 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瞬間便堵住了趙自牧想要繼續勸說的話語。

趙自牧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你這性子怎麽就這麽倔?真真是……”

他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臉上滿是疲憊與無奈:“你明明心中在意得緊, 卻偏偏要裝作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不肯邁出那一步……你這不是自尋煩惱嗎?”

齊茷沒有應聲, 也沒有反駁, 只是緩緩轉過身走到窗邊。

他推開窗欞望向窗外,就見傍晚的天色已然漸漸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早已徹底隱沒在遠山之後, 天際染成一片暗沈的墨色, 零星幾戶人家燃著煤油燈, 昏黃的光暈輕輕晃動,照亮了路邊的青石板路。

齊茷緩緩開口, 說的卻是:“自牧兄,天色晚了,再過一陣天便會徹底黑透。巷子裏偏僻, 又沒有路燈,自牧兄還是早些回去吧, 免得天黑路滑不好回家,再在路上出什麽意外。”

趙自牧聞言, 心中頓時明白了——齊茷這是在趕客。

他沈默一瞬,看著齊茷望向窗外的落寞模樣,心中滿是無奈。但此刻,趙自牧心中卻也知曉,自己再繼續留在這裏也沒有任何用處,反而只會惹得齊茷愈發難言。

趙自牧緩緩站起身, 輕輕嘆了口氣:“罷了罷了,我也不勸你了,你好自為之吧……只是你記住,無論何時,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他指著桌上的油紙包說:“這是我路過巷口的包子鋪時特意給你買的熱包子,是你平日裏愛吃的豇豆餡,你趁熱吃吧。你這幾日茶不思飯不想,再這樣下去,非把身體拖垮不可……好好照顧自己。”

齊茷點了點頭:“多謝自牧兄。”

他的目光下移,看著桌上的油紙包,忽然想到,顧鸞噦也會在早上給他帶包子。

那時候,顧鸞噦還沒有搬進他的家中,每次從顧公館來接他去巡警廳,都會給他帶幾個包子,是他最愛吃的豇豆餡——天知道顧鸞噦怎麽知道他的口味這麽怪,竟然喜歡豇豆餡的包子。

顧鸞噦還會特意告訴他,知道他不吃肉,連炒陷用的油都用的植物油,沒有用動物油,即便顧鸞噦心中也清楚,齊茷不吃肉純粹是胃受不了,而不是因為什麽信仰忌諱,吃更常見的動物油也沒關系。

顧鸞噦對他這般好,他卻將所有事情都瞞著他……

如今顧鸞噦生了他的氣不肯見他,也都是他活該。

看著齊茷這副神思游離的模樣,趙自牧無奈地搖了搖頭,不再多言,轉身便朝著門口走去,輕輕帶上房門。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齊茷緊繃的身體才幾不可察地松弛了下來,臉上的清冷與平靜也終於裂開了一絲縫隙。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八仙桌上的那包包子上,指尖微微顫抖,卻依舊沒有上前,只是靜靜地看著。良久,他才輕輕嘆了口氣。

他緩步走到床邊,彎腰,伸手,掀開被褥的一角,從被褥之下拿出一個筆記本來。齊茷翻了翻筆記本,望著上面他一筆一劃寫下的內容,嘴角逐漸抿起。

如果他死了……希望這個筆記本能幫顧鸞噦一把。

他沈默一瞬,坐在桌前,將筆記本翻到空白的一頁,拿起他最珍視的鋼筆,在上面寫道——

何以蹣跚行,

何以無能為。

何以千秋罪,

何以辜負君。

右手的無名指不經意地顫抖了三下,齊茷咬著牙在最後補上了落款——

【齊茷絕筆】

燈影昏黃,照著筆記本上的字跡明滅。

半晌,齊茷又拿起鋼筆,看著鋼筆筆帽下那個小小的篆體名字“綏章”,眼中的悲痛逐漸被堅定所取代。

……

“‘淑旂綏章,簟茀錯衡;玄袞赤舄,鉤膺鏤鍚;鞹鞃淺幭,鞗革金厄。’當年周宣王錫命諸侯,重建天子威德,故《詩經》有此章《韓奕》。如今,我便將‘綏章’二字贈你為字,淑旂綏章,龍旂陽陽,天子威德,照於四方,我希望你謹記這個名字,有朝一日也讓那些洋人知道,周德雖衰,天命未改,鼎之輕重,不可問也。”

那年夕陽西下,奄奄一息的齊照拉著小小齊茷的手,將他早已準備好的禮物——一支他花了重金購買、此後的許許多多年齊茷再艱難也不舍得賣掉的鋼筆。

“本想著待你二十而冠,再將這支鋼筆贈予你,奈何!奈何!”

被日本人百般毒打也不肯松口的齊照躺在床上,在夕陽落下的最後一秒,說出了他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句話:“悲哉華夏,久遭夷狄之侵;痛哉齊照,未睹河山之覆!非照棄諾,天不假年!”

……

齊茷將筆記本緊緊握在手中,指尖輕輕摩挲著筆記本磨損的封面,眼底滿是愧疚與落寞。良久,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擡起頭。

隨後,他站起身走到衣櫃前,打開衣櫃門,將自己的衣衫小心翼翼地撥開,騰出一個隱秘的角落,將手中的筆記本輕輕放了進去,又用衣衫小心翼翼地將筆記本蓋住,妥善藏好。

做完這一切,他緩緩轉過身,走到墻角的雜物箱前,彎腰從雜物箱裏拿出一根細細的銀針。

銀針細長,通體發亮,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齊茷走到八仙桌前緩緩坐下,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指尖微微蜷縮。

他的神色依舊清冷,沒有半分猶豫與畏懼,就這樣將手中的銀針緩緩紮進了自己右手的無名指指尖。

銀針入膚,一絲劇烈的刺痛驟然傳來,鮮紅的血珠瞬間從指尖滲出,滴落在齊茷的素色長衫上,如同雪中紅梅,格外刺眼。

他的眉頭卻一點沒皺。

******

天已經徹底黑透了,一輪殘月被厚厚的烏雲遮住,只透過一絲微弱的光,照亮了腳下的青石板路。路邊的墻壁上爬滿了枯萎的藤蔓,風吹過,藤蔓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輕響,在寂靜的巷子裏顯得格外刺耳。偶爾有幾聲犬吠從遠處傳來,打破了深夜的沈寂,卻又很快被更深的寂靜所淹沒。

齊茷身著一身素色長衫,行走在昏暗的巷子裏,身影單薄,卻依舊挺拔,如同深秋枝頭凝霜的霜葉,清冷而堅韌。

他穿過僻靜的小巷,周圍的環境愈發偏僻,到最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

就在這時,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齊茷緩緩轉過身,身形挺拔,神色清冷,目光銳利如鷹般掃視著身後漆黑的小巷,聲音清冷而平靜,沒有半分波瀾:“誰?出來。”

他的話音落下,片刻後,幾道黑影就從漆黑的小巷深處緩緩走了出來。

為首的一人身著一身黑色的武士服,身形高大,面容兇悍,眉眼間帶著一股囂張跋扈的氣焰,齊茷一眼便認了出來——這人叫松下三郎,是鬼塚翳弦的貼身護衛。

松下三郎的身後跟著四個日本武士,個個身著黑色武士服、手持武士刀,眼神冰冷地盯著齊茷,周身的殺氣幾乎要將齊茷吞噬。

他們呈扇形緩緩逼近,將齊茷死死地圍在了中間,斷了他所有的退路。

齊茷神色依舊清冷,他的目光落在松下三郎的身上,聲音清冷而平靜:“你來找我,有什麽事?”

松下三郎停下腳步,站在齊茷面前幾步遠的地方,臉上露出了一副十分恭敬的表情:“齊茷君,若殿閣下有請,請齊茷君隨我們走一趟吧。”

“若殿閣下?”齊茷挑眉,眼底閃過一絲冷嘲,“鬼塚翳弦?他找我有什麽事?我和他之間,沒什麽好說的吧。”

“齊茷君,”松下三郎上前一步,再次重覆道,“若殿閣下有請,請齊茷君撥冗與我走一趟。”

齊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要是不去呢?”

“不去?”松下三郎低下了頭,神色越發恭敬,“那就只能委屈齊茷君了。”

說完,他不再多言,對著身後的四個日本武士做了一個手勢。

那四個日本武士見狀,頓時眼神一厲,發出一聲低喝,身形一閃如同離弦之箭一般猛地沖了上前,朝著齊茷撲了過來。

他們個個身手矯健,動作迅猛,手中的武士刀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朝著齊茷狠狠劈去,沒有半分留情。

齊茷身形一側,恰到好處地避開了其中一個日本武士劈來的武士刀。

武士刀狠狠劈在地上,“哐當”一聲巨響,火星四濺,青石板路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不等那個日本武士反應過來,齊茷的身形已然一閃來到了他的身後,左手擡起,指尖成拳帶著一股淩厲的勁風,狠狠砸在了那個日本武士的後心。

嘭的一聲悶響,那個日本武士悶哼一聲,身形猛地向前踉蹌了幾步,一口鮮血從口中噴出落在地上,隨後雙腿一軟重重地倒在地上,掙紮了幾下便沒了動靜。

其餘三個日本武士見狀攻勢愈發迅猛,手中的武士刀揮舞得虎虎生風,朝著齊茷全方位地劈來,不給齊茷留下絲毫喘息的機會。

齊茷身形靈活,如同鬼魅一般在三個日本武士的刀光劍影之中靈活閃避,避開了一道又一道致命的攻擊。

其中一個日本武士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猛地側身,手中的武士刀朝著齊茷的腰間狠狠刺去,齊茷的身形向後一仰,同時左腳猛地擡起帶著一股淩厲的勁風,狠狠踹在了那個日本武士的膝蓋上。

哢嚓一聲脆響,伴隨著那個日本武士一聲淒厲的慘叫,他的膝蓋瞬間被踹斷,雙腿一軟重重地倒在地上,手中的武士刀也“哐當”一聲掉落在地上,再也無法起身。

就在這時,另一個日本武士趁機從齊茷的身後猛地撲了過來,手中的武士刀朝著齊茷的後頸狠狠劈去。

齊茷仿佛背後長了眼睛一般,身形猛地一側,同時左手猛地向後一揚,指尖精準地扣住了那個日本武士的手腕,狠狠一個用力,哢嚓一聲脆響,那個日本武士的手腕瞬間被捏斷,手中的武士刀也隨之掉落。

齊茷沒有停頓,左手猛地擡起狠狠砸在了那個日本武士的胸口,嘭的一聲悶響,那個日本武士悶哼一聲,身形猛地向後踉蹌了幾步,一口鮮血從口中噴出落在地上,隨後重重地倒在地上,掙紮了幾下便沒了動靜。

短短片刻之間,四個日本武士便被齊茷打倒了三個,只剩下最後一個嚇得渾身發抖,站在原地不敢上前,眼神裏滿是恐懼,死死地盯著齊茷,仿佛看到了魔鬼一般。

齊茷的身上也沾了些許血跡,月白色的長衫被鮮血染紅,如同深秋枝頭被寒霜浸染的紅葉,清冷之中多了幾分妖異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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